人性的证明 - 第17章 人性证明

作者: 森村诚一13,551】字 目 录

“草帽?前几天已经问过了吧。那种诗,我不知道。我并非不喜欢诗,而是不愿意被警察强迫。”

“夫人。您肯定知道那首诗的。”

“您是不是神经有毛病啊?我说了,我不知道。”

“还是幼年的时候,在一个晴朗的夏天,孩子由母親领着去了雾积。母親拉着孩子的手,沿着小溪顺着山道漫步观赏景色。突然吹来一阵大风。小孩头上戴着的草帽被风吹落,掉进了小溪的谷底里。孩子借托这顶草帽,对母親咏诵出了火一般的切切恩慕之情。一个父母、孩子的三口之家去雾积旅行时。偶然看到了这首诗。

对孩子来说,大概这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与父母親同去旅行吧。溪谷苍翠慾滴,母親年轻貌美,和蔼可親。那次旅行的美好印象,深深池铭刻在小孩的心里。后来,这孩子生活凄苦,命运坎坷,那次旅行成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那次旅行,父親也一起去了。旅行后‘家’就离散了,也许就是在全家离散之前为了留下个美好回忆而去旅行的。”

“别说啦,这些话,与我毫无关系。”

八杉恭子虽这样大声说着,但并没有想离开,好像有什么东西与她的意志相反。将她紧紧地缚在了那儿似的。

“全家在那次旅行后就分手了。孩子由父親带着回了父親的本国——美国,母親则留在了日本。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有一点十分明确,对雾积的回记,已作为对母親的回忆深深地印在了孩子的心中。西条八十写的草帽诗,咏诵的是他自己对雾积的回忆,而孩子觉得这诗就但是咏诵自己的回忆一样,给自己留下了十分难忘的印象。这首诗。也许就是那时母親念给孩子听的。草闰已将四条八十诗中的母子。与这一家三口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被父親领回美国的孩子,按捺下住对母親的思念,又来到了日本。父親为那孩子,用自己那风烛残年般的躯体会撞汽车,换取了一笔赔偿费,用来充当孩子去日本的旅费。也许是父親的死,突然冲开了孩子思念母親的堤坝,而父親也想借孩子去看一看昔日的‘日本之妻’吧。雾积一片葱笼,在美丽景色衬托下的母親的音容在孩子的眼前晃动。生活在受人歧视的底层中,只有母親才是孩子的救星。在艰辛之时,在悲伪之际,母親的音容始终在温柔地抚慰着他的心,激励着他。”

八杉恭子沉默不语,面部虽做出毫无表情的样子,但肩膀在微微地颤动。

“孩子热切地想见自己的母親,哪怕是看一眼也好。对雾积的回忆是他最美好回忆,如同宝石一样珍贵,一直在细细地品味着。也许他知道母親又重新组织了家庭,营造了新的生活,他根本没打算去搅乱母親的生活,只是想见见母親,哪怕是一面也行。这就是母子之情,你敢说不是这样吗?在这一点上,血親关系与两住的男女关系有本质的区别。

然而,母親却既然地拒绝了那孩子。母親已功成名就,有了社会地位,也有了孩子和安定的家庭。可是。早已忘却的黑人私生子却突然出现在面前,要从根本上毁掉这一切。于是母親为了自卫,决定牺牲儿子。可是,这个靠父親拿生命换来的旅费、不远万里来到日本寻访母親的孩子,遭到母親名符其实的致命拒绝,他又该怎样想呢?心中唯一的一颗宝石就这样粉碎了。在他最后绝望的瞳孔中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顶草帽,那是顶由华丽的彩灯镶嵌的、漂浮在夜空中的草帽。皇家饭店顶层的餐厅,晚上向上眺望,很像一顶镶有彩边的草帽。这你知道吗?约翰尼·霍华德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爬到了那上边。

他虽然受到了母親致命的拒绝,但还仍然继续相信母親,以为母親在那儿,在那儿等着親切地欢迎自己。于是他就一摇一晃地踉踉跄跄地走着,身后流下了斑斑血迹。血是从被母親所剜伤的心口上滴下来的。夫人,您还记得这顶草帽吗?”

栋居将事先特意为此时准备好的草帽,递到了八杉恭子面前。草帽已经旧得分辨不出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了,让人感到只要稍微一碰就会破碎。这就是在清水谷公园发现的那顶草帽。

可以看出,八杉恭子吃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草帽是约翰尼小时候让母親给他买的,大概也许是游雾积回来的途中,让母親给买的纪念品吧。他将这草帽作为日本母親的离别留念,一直细心地保存了二十多年。您看这陈旧的程度。这陈旧程度足以说明,约翰尼对母親的思念之情是多么强烈啊。不信您碰一下看,它会像灰一样刷刷地往下掉。而就是这顶旧草帽,却是约翰尼用金也不换的宝贝啊!”

栋居要把草帽递给八杉恭子,而她却像要退身躲避。

“如果您还有一点人的良心,不,只要还存有任何低等动物都有的母性的话,听到这首草帽诗,您就绝不会无动于衷吧!”

栋居双手捧着草帽,像要献给她似地凝视着她的面部表情。八杉恭子的嘴chún在徽微地哆嗦,面色越发苍白。

“媽媽,您可曾记得我的那顶草帽?”栋居开始咏诵那首他已背熟了的草帽诗。

“不要念啦!”八杉恭子微弱地嗫嚅道,并见她的身体呼地摇晃了一下。栋居继续咏诵起来。

“啊!就是夏日里的那顶草帽,在从难冰去雾积的路上,随风飘进了路边的溪谷。”

“求求你,别念了。”

八杉恭子捂着脸瘫倒在椅子上。栋居决心置她于死地,便以虐待狂的心态取出了那本西条八十的诗集。

“八杉先生,还记得这本诗集吗?这是约翰尼同草帽一起带到日本来的,说起来这已是他的遗物了,说不定这也是您给他买的呢。后面的诗就请您自己念念吧,多好的一首诗啊。只要躯体里还有血液流淌的人,或者是有儿女的父母,或者是有父母的儿女,谁都会被这感人肺腑的诗而深深打动的。您能不能念啊,要是不能念的话,我帮您念吧。”

栋居在八杉恭子面前,翻到了诗集中有草帽的那一页。

“——媽媽。我喜欢那草帽。

一阵清风却把它吹跑,

您可知那时那刻我是多么惋惜。

——媽媽,那时对面来了位年轻的采葯郎中,

打着玄青的绑腿和手背套。

他不辞辛劳帮我去找,”

八杉恭子的肩膀在剧烈抖动。栋居继续念道。

“无奈谷深草高,

他也无法拿到。

——媽媽,您是否真的记得那顶草帽?

那路边盛开的野百合。

想必早该枯萎。

当秋天的灰雾把山岗笼罩。

草帽下也许每晚都有蟋蟀歌唱?

——媽媽,我想今宵肯定会像这儿一样。

那条幽谷也飞雪飘摇。

我那只闪亮的意大利草帽

和我写在背面的名字。

将要静静地、凄凉地被积雪埋掉……”

栋居念完诗之后,瞬间一片寂静,位于市中心的搜查本部一室就像沉入了海底,大街上远处的嘈杂声,好像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

“呜呜呜……”八杉恭子口中发出了呜咽声。

“约翰尼·霍华德是您的儿子吧?”

栋居打破了刚才短暂的寂静,确认道。

“我,我每时每刻都没忘记那个儿子啊。”

八杉恭子伏在桌子上剧烈地抽噎起来。

“是您杀的他吧?”栋居步步紧逼,毫不松懈。

八杉恭子一边抽噎一边点头。

“杀害中山种的也是您吧?”

“我是无奈啊。”

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她已泣不成声,防线彻底崩溃了。搜查本部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与嫌疑人进行人性较量,结果大获全胜。

新见将郡恭平和朝枝路子从纽约带回日本,把他们送交给警方。然后去见了小山田。这时,已经在奥多摩山中发现了小山田文枝的尸体。并进行了确认。

“果然人死了!小山田见到新见后有气无力他说道。在濒于彻底绝望的边缘中,唯一剩下的一线希望,现在也完全破灭了。”

“太遗憾啦!”

新见醒悟到自己今生今世真正的爱情已彻底结束,今后恐怕不会像爱文枝那样再去爱女人了。在生来自己就好像要为别人去竞争去生活的人生中,这是唯一一次为忠实于自己的生活而采取的反叛行动。

反叛已告结束。精于算计和贪图功利的生活又将重新开始。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那也是自己所选定购人生。

“新见先生,实在是太承蒙相助了。”小山田从内心表示感谢。在确认与人通姦的妻子死后,他对姦夫的愤恨也好像随之烟消云散了。新见已充分赎清了罪过,当然在新见自己看来,他根本不是赎罪,是为自己做的这一切。

“小山田先生。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啊?”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干,不过待静下心来后,我得去找份工作。”小山田没有妻子的收入,生活已十分桔据了,他必须马上去工作,否则就要穷困潦倒了。

“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一份适当的工作。”新见非常客气地向他提议道。

“好意我领了,但我不想在这些事上再麻烦您。”小山田干脆地说道,要是没有妻子,同新见之间也就不会有任何联系。即使新见今后还什么赎罪的行为,但他窃人之妻的事实也是永远不会改变。不能将自己今后的生计,托付给一个偷自己妻子的男人。

“对不起,算我瞎操心吧。”新见也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那么,就此别过。”

“多保重,祝您愉快!”

两个男人就此分手,各自都认为恐怕不去再碰面了。共同拥有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在那女人死去的同时,都失掉了无法代替的无价之宝。

一一一也许今后再也遇不上像这样好的女人了!……一种共同的失落感,宣告了他们共同追求的目标就此终结。

☆☆☆

八杉恭子自己坦白了所犯的全部罪行。

“当约翰尼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为能与儿子重逢惊喜万分,同时又为我的一切都将因此而毁掉感到万分绝望。听约翰尼说,他在纽约偶然看到了介绍我的出版物,才知道了我的消息。他一到羽田机场。就立即和我联系。我就让他住东京商务饭店,因为那里有丈夫的办事处,易于联系。约翰尼的父親戚尔逊在二战结束后进驻日本,我就是那时与他相识的。当时,我是东京一所私立女子学院的学生,寄宿在东京的親戚家。由于战火激烈,我曾一度回乡,但是,已体验过城市生活的我,在乡下小镇上觉得憋得实在无法忍受,后因学校复课,就不顾父母的坚决反对,我再次来京,遇上流浪者的纠缠,在危难之际,威尔逊救了我。威尔逊是黑人,这多少是个缺陷,但他却是个真正有骨气的男人,而且能体贴人。我们俩堕入爱河。就那样同居了。我骗父母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工作。不久,我生下了约翰尼。

到雾积去是在约翰尼刚满2岁的时候。决定去雾积玩,是因为记得听人家说过我的同乡——一个远房親戚在雾积。那草帽诗是在回来的途中,我们在溪谷的山道边上打开中山种给我们做的盒饭时才看到的。诗印在包饭盒的纸上,但写得十分美,我就简单易懂地把意思译给威尔逊和约翰尼听。那首诗竟会给还不怎么懂事儿的约翰尼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这是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的。那草帽是因为约翰尼非缠着要。在松井田町给他买的。不久,一家被迫分离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威尔逊接到了回国命令,但我们尚未正式结婚,当时美军只允许正式妻子随他们回本国。而我娘家是八尾的名门望族,他们是绝不会允许我同外国人,特别是与黑人结婚的。尽管威尔逊曾再三求我,但最终还是没有能正式结婚。

不得已,威尔逊只认领了约翰尼,带着他走了。《西条八十诗集》是那时作为雾积的纪念赠送给威尔逊的。我决定花时间说服父母,征得同意后,再去追赶威尔逊父子。

威尔逊带走约翰尼,一是因为我没有生活能力,难以抚养:二是作为一种筹码,想迫使我务必去美国。

威尔逊回国后,我暂时回到了家乡。本来是想立即征得父母的同意。紧随他们父子去美国的,但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在我难以启齿的时候,有人给我介绍了郡阳平,婚事在双方家庭间顺利地进行着,到我们见面时,实际上只是一种形式,生米已煮成熟饭,无法拒绝了。

我一边念念不忘已去了美国的父子俩,一边和郡阳平结了婚,一直到今天。对那孩子,我时刻也不曾忘记过,他长成棒小伙子,特意来看我,我真是高兴极了,但在重逢惊喜过后,眼前却觉得一片黑暗,绝望极了。

郡阳平并不知道我婚前曾和黑人同居,还生了孩子。当然,恭平和阳子也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为了保全自己和家庭,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约翰尼自己永远消失——我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出此下策的。没人清楚我和约翰尼的关系。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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