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大夫阶级的“逆子贰臣”,同样是中国封建宗法社会崩溃的结果,同样是帝国主义以及军阀官僚的牺牲品,同样是被中国畸形的资本主义关系的发展过程所“挤出轨道”的孤儿。但是,他们的都市化和摩登化更深刻了。他们和农村的联系更稀薄了,他们没有前一辈的黎明期的清醒的现实主义,——也可以说是老实的农民的实事求是的精神——反而传染了欧洲的世纪末的气质。这种新起的智[知]识分子,因为他们的“热度”的关系,往往首先卷进革命的怒潮,但是,也会首先“落荒”或者“颓废”,甚至“叛变”,——如果不坚决的克服自己的浪漫谛克主义。“这种典型最会轻蔑地点着鼻子说:‘我不是那种唱些有机的工作、实际主义和渐进主义的赞美歌的人。’这种典型的社会根源是小资者,他受着战争的恐怖,突然的破产,空前的饥荒和破坏的打击而发疯了,他歇斯替利地乱撞,寻找着出路和挽救,一方面信仰无产阶级而赞助它,另方面又绝望地狂跳,在这两方面之间动摇着。”(乌梁诺夫)这种人在文艺上自然是“才子”,自然不肯做“培养天才的泥土”,而很早“便恨恨地磨墨,立刻写出很高明的结论道,‘唉,幼稚得很。中国要天才!’”(《坟·未有天才之前》)革命的怒潮到了,他们一定是革命的。革命的暂时失败了,他们之中也一定有些消极,有些叛变,有些狂跳,而表示一些“令人‘知道点革命的厉害’,只图自己说得畅快了的态度,也还是中了才子+流氓的毒”(《二心集·上海文艺之一瞥》)。于是要“包办”工人阶级文艺代表的“事务”。
《三闲集》以及其他杂感集之中所保留着的鲁迅批评创造社的文章,反映着二七年以后中国的文艺界之中这两种态度,两种倾向的争论。
自然,鲁迅杂感的特点,在那时候特别显露那种经过私人问题去照耀社会思想和社会现象的笔调。然而创造社等类的文学家,单说真有革命志愿的(像叶灵凤之流的投机分子,我们不屑去说到了),也大半扭缠着私人的态度,年纪,气量以至于酒量的问题。至少这里都表现着文人的小集团主义。
这时期的争论和纠葛转变到原则和理论的研究,真正革命文艺学说的介绍,那正是革命普洛[罗]文学的新的生命的产生。而还有人说:那是鲁迅“投降”了。现在看来,这种小市民的虚荣心,这种“剥削别人的自尊心”的态度,实在天真得可笑。
这是已经过去的问题了,也应当是过去的了。
鲁迅现在说:“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底[的]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以救[纠]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三闲集·序言》)“我时时说些自己的事情,怎样地在‘碰壁’怎样地在做蜗牛,好像全世界的苦恼,萃于一身,在替大众受罪似的:也正是中产的智[知]识阶级分子的坏脾气。”(《二心集·序言》)
鲁迅从进化论进到阶级论,从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进到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真正的友人,以至于战士,他是经历了辛亥革命以前直到现在的四分之一世纪的战斗,从痛苦的经验和深刻的观察之中,带着宝贵的革命传统到新的阵营里来的。他终于宣言:“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二心集·序言》)关于最近期间,“九一八”以后的杂感,我们不用多说,他是站在战斗的前线,站在自己的哨位上。他在以前,就痛切的指出来:“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席,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悲惨的弱者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坟·灯下漫笔》)而现在,这句话里的“青年”两个字上面已经加上了新的形容词,甚至于完全换了几个字,——他在日本帝国主义动手瓜分,英美国联进行着共管,而中国的绅商统治阶级耍着各种各样的戏法零趸发卖中国的时候,——忍不住要指着那些“民族主义文学者”说:“他们将只尽些送丧的任务,永含着恋主的哀愁,须到……阶级革命的风涛怒吼起来,刷洗山河的时候,这才能脱出这沉滞猥劣和腐烂的运命。”(《二心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然而鲁迅杂感的价值绝不止此。他自己说:“因为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坟·写在<坟>后面》)从满清末期士大夫,老新党,陈西滢们……一直到最近期的洋场无赖式的文学青年,都是他所亲身领教过的。刽子手主义和僵尸主义的黑暗,小私有者的庸俗、自欺、自私、愚笨,流浪赖皮的冒充虚无主义,无耻、卑劣、虚伪的戏子们的把戏,不能够逃过他的锐利的眼光,历年的战斗和剧烈的转变给他许多经验和感觉,经过精练和融化之后,流露在他的笔端。这些革命传统(revolutionary tradition)对于我们是非常之宝贵的,尤其是在集体主义的照耀之下。
第一,是最清醒的现实主义。“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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