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和红裙子一前一后在街上走着。公羊故意加快脚步,让红裙子在后面紧追紧赶,大声喘气。他不想跟她说话。羞辱、懊悔,使他对她也有了气。不是你,我怎么会到公同同家里去?
表哥,等等我啊?红裙子在后面叫道,我的脚脖子崴了。公羊停下来,也不回头看她,只等她一扭一拐地走到跟前,抓住他一条臂膀。
还叫我表哥?谁是你的表哥?演戏演一场就够了。还能一次次演下去?我们不过是在大街上偶然碰上的一对男女。公羊说。他不看她,但放慢了脚步。他感到她的脚真有点疼。
好,不叫表哥。可是你不觉得我们那天的相遇也是一种缘分吗?红裙子说,温驯得像小母羊。
公羊心里一震,想起妻子看见的“女鬼”。也许他和红裙子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但这到底是缘分还是冤孽呢?他扭过头看看红裙子,她正仰头望着他,眼里汪着水,亮晶晶像云雾中闪烁的星星。他不由得把她拉着的手臂向身体靠了靠,说:谁知道是什么!
红裙子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用力,便向他身上靠得更紧了,直把话吹进他的耳朵:表哥,我还是喜欢这样叫你。表哥啊!你不该对我发这么大火。我对你没有一点坏心,你难道不相信?
公羊觉得红裙子可能哭了。心中不忍,便用另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把,果然有水,便不由自主将那泪水揉进自己的声音里,水声水气地对她说:我当然相信你。不相信你会跟你这样——这样?可是你知道,我心里多别扭吗?你知道刚才在公同同家里高谈阔论的是谁?我们的系主任和a教授。系主任去告我的状就算了。他跟我永远谈不到一根弦上。可是a教授,他是我的朋友,他怎么和系主任串通一气整我?这世界还有没有真诚的友谊?我宁愿挨打,不肯受骗。挨打,说明我无力,可是受骗,却说明我无能,是个笨蛋、可怜虫。
也许他不是系主任一伙呢!红裙子说。
我不信,我现在谁都不信了。公羊说。
红裙子啜泣起来,说:都怪我。早知道这样,我也不劝你来了。可是你怎么说你谁都不相信呢?难道你也怀疑我,我和公同同是一伙?
谁知道。公羊咬了咬牙,挤出了这句话。
红裙子猛地松开公羊的臂膀,一扭一拐地向前走去,小跑似的。公羊意识到自己的冷酷,赶紧追上去扶住她,却被她甩开了。公羊仍然往上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不料脚下踩到了她的裙摆。今天她没系皮带。白色的紧身衬裙从腰下部分露出来,公羊惊慌地叫了声“哎哟”,去提她的裙子,她却抓住他的手,笑了起来。幸好那里路灯很暗,行人稀少,不然就有一出好戏了。公羊给她提上了红裙子,手就在她的腰间停下来,悄声地问:今天为啥不系皮带?红裙子也悄悄地回答:等你来踩。
马路上,树荫间,似乎又多了一对親密的情侣。公羊搂着红裙子的手再没有移开,红裙子嬌小的头紧靠在他的肩上。公羊问:我们上哪里去?红裙子说:送我回家。
公羊怎么也想不到,美丽漂亮的红裙子住在这么一间仅有七八平米的阁楼里。一张小床、一只衣橱、一个小桌、一把椅子、一个电话、便是全部家具。公羊问在哪里烧饭,她说就在门口的一个煤炉上。你养父母活着的时候怎么住?公羊间。爸爸睡小床,我和媽媽睡大床。我把大床卖了,买了这个衣橱。红裙子说。
唉!公羊叹气。
觉得我可怜,是不是?可是我有间阁楼还有多少人羡慕呢!你们知识分子天天叫嚷自己待遇不好,有没有想过还有比你们更穷更苦的?红裙子说。
公羊又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了。红裙子说,现在她已经只穿一条衬裙了,短外套也脱了,头发也松散了下来,在公羊眼前晃来晃去。公羊突然往小床上一躺,说:我好累。红裙子说:那你就躺着,没有人撵你。楼下的人呢?公羊问。现在谁管谁?红裙子说着也挤到床上来。床太小,他们只能叠在一起……
公羊从红裙子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一夜风流使他出尽了肚里的怨气,他觉得很饿。他在大街上晃着,看着,想找个地方填满肚皮。不料在一家早茶馆里和华丽不期而遇。两个人同时问对方:这么早,你到哪里去?
华丽说,她约好那个男病人在家里等她,他已经不敢出门了。她不想烧饭,所以来喝早茶。你呢?总不会也去看什么病人吧?她问公羊,眼光里挂着疑问。
公羊的脸一下红到脖子根,结结巴巴说:我,随便走走。
这里离你家很远了,你一大早走到这里来了?华丽问,目光里又多了个问号。
我坐车来的,喝早茶。公羊说。
华丽诡秘地一笑,说:别是等人吧?
没有没有,不信和你一起喝茶,再一起去看病人,如何?公羊说。
华丽连连摇头,说:不敢,不敢。一起喝茶还可以,看病人则只能一个人去。一则害怕病人疑心,二则也不想让等你的人空跑一趟。
公羊说:你的嘴真厉害。我真的不等什么人。只觉得心里闷,想到处跑跑。
华丽笑道:没有沿街放屁吧?
公羊也笑了,说:没有,哪有那么多的屁呢?
华丽说:有人给你编了放屁歌,你知道不知道?
公羊说:不知道,你念给我听听。
华丽念着:
说公羊,道公羊。
公羊的故事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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