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人呢?
公羊心里似有许多火,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了。好像是华丽拦住他,不让他原始,又好像是华丽,把他硬往原始的路上推。华丽打断他,说:我看,可见你还不够原始,原始人心里根本没有公平的原则,只有生存的慾望。这就是我们的悲剧。年轻的时代,我们努力、拼命提升着自己的精神,提到凡人不可能达到的忘我地步。以后我们又返回,回到凡人的地位,一心一意做一个拥有自我品格的人。可是突然之间,我们发现被抛掷在一潭污水里,要我们脱掉一切文明的外衣,动物似地互相厮咬,争夺,这可能吗?我们的社会处在“原始积累”时期,可是我们的精神还能回到“原始积累”状态吗?我们已经是文明人了,而且接受了现代文明。我们的头脑在天上,双脚在泥里,身首离异,怎么活?
公羊说:怎么活?要么连头也揷到污泥里,要么把腿拔出来。除此别无选择。
华丽说:我想拔出双腿,你呢?把头[chā]进污泥里?
公羊默然良久,才叹了一口气。他说:其实我也不想干公同同要我干的那些事,我并没有兴趣。我只是觉得不服气,我哪点比公同同差?为什么他的享受那么多?
华丽说:又来了,你为什么单和公同同比呢?
你讨厌他?你们不是还好过?公羊说。
我不想跟你讨论我的私生活。华丽说。
为什么?公同同可是赞赏你的。他说你不但有才华,还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公羊说。
公羊!我告诉你,要是再说这事儿你就给我滚出去!华丽真的发火了。。
公羊连忙缩下头,说:不说了,不说了。你说我怎么办呢?我想干点正经事,又没什么正经事可干的。我想好好过家庭生活,小母羊又是那么古怪。我想安安静静写我的诗,可是翻箱倒柜,也不知道诗在哪里。华丽,你说我的诗呢?我的诗怎么一下子没有了!是我江郎才尽了?是我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一想到像个活尸似的整天蕩着,我就厌恶自己!华丽,其实我给你下请帖是假,是想来找你叙叙,请给我拿个主意。
华丽苦笑,她说:小阿弟,你既不是以前的你,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仍然爱做梦,并且想一直做下去。我常常从梦境中惊醒,听见有人在嘲笑我的梦。可是我不能想象,世界上没有了梦想和做梦的人,会是怎样的世界。也许,你没有错,应该试一试别样的活法。但是我不能。
那就跟我一起试试,行不行?就算当一回强盗,也算闯蕩过了。何况,我们可以把俱乐部办成一个文化俱乐部,高品位的。公羊说。
华丽坚决地摇摇头,说:不,我决不跟你合伙。我不愿意和公同同有任何联系。再说我仍然钟情于我的文学。也许,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我仍然会埋头写我的小说。我不相信一个现代化的社会不需要精神生产者。
好吧,好吧!你真是一个女强人。我不能勉强你。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名堂来。我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现在,我们不谈那些烦人的事儿,叙叙友情吧。华丽,你怀念不怀念我们的过去?
华丽说:过去的事太多。你指什么?
公羊说:我们在大学的日子。你不觉得我们都快老了?
华丽说:是啊,快老了。我觉得我的心态比我的年龄还要老。
过来,坐到沙发上来。公羊说。
华丽说:不,坐在这儿好。
公羊又求道:过来,坐在我身边。就算我是你的小阿弟。华丽走了过来,在公羊身边坐下了。
华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你我结合了,我们就不会都活得这么苦?公羊说。
华丽说:没想过。对过去的事,我没有多少后悔。
公羊说:可是我想过。常常想。我多次打电话找你,就是想跟你谈这个,可是你不肯见我。你为什么躲着我?
华丽说:我什么人都躲,不只是你。
你不觉得你这是自我封闭?你为什么不肯接受别人的安慰,也不肯给别人一点安慰?我一直想来要安慰你……公羊说。
你怎么安慰我?叫我作你的情人吗?华丽霍地站起来,从沙发前走开。
我没敢这样想,但是想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公羊说。
你已经有了最好的朋友了。华丽说。
谁?公羊问。
红裙子。华丽说。
公羊傻了。怎么,我放个屁,一下子传开了。我交个女朋友又一下子传开了。好像人们都没什么事儿可干,一天到晚监视着我。他最不想让华丽知道红裙于,她还是知道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将两手蒙着脸,一声不响地在沙发上躺着。
你真爱她?华丽问。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离开她,生活更没意义。公羊说。
那么小母羊呢?你怎么对她交代?华丽问。
她要是要我交代就好了。可惜她从来不需要我向她交代什么。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仍然她是她,我是我。所以连个孩子也没有。有个孩子,我也不会这么空虚了。公羊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过下去?华丽问。
公羊说:有什么打算?过一天是一天。
华丽叹口气说:好自为之吧,小阿弟。我担心这事没有好结果。
公羊也叹气,说:随它是什么结果呢!我没有别的选择。他看看腕上的表,说:不早了,我得走。
华丽问:到红裙子那里吧?公羊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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