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去找公同同,心中的滋味儿难以描述。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人,更没想到今天要去求公同同。她发誓永远不再见他的。
那时,她经历过了一场又一场恋爱悲剧,以为再也不会恋爱了。谁知在孤独寂寞中苦度了三年之后,她又想有个家。于是一位女友将公同同介绍给她。也许是孤独和寂寞麻痹了她的心智,也许是她已经厌恶了仍然如火如茶进行着的阶级斗争了,想给自己找一个避风避雨的港湾,她和他很快就进入热恋,而且同居。他给她带来过短暂的安宁和幸福。每天,在单位参加过轰轰烈烈的斗争之后,她回到自己栖身的小屋,等着他回来过一刻自己的生活。他也是下了班就来的,不是提着一袋蔬菜,就是手心里托着一小块猪肉。他的烹调手艺比她高明得多,所以烧菜时总是他打上手她做下手。烧好饭菜,他们就一边一个地坐在一张不曾油漆过的小方桌两边,一口一口地吃菜,一碗一碗地吃饭。单位里所有的热烈和冷漠都被饭菜的热气遮掩了,他们看不见、想不到、更不想说。吃完洗完,他们就坐着闲聊一会儿,天幕一落,就抱拥着上床歇息。他是喜欢她的,说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他把她向更成熟的路上引导,使她享受了从来不曾享受过的欢愉生活。但是她在满足之后常常感到缺憾,因为那种敏感而丰富的心灵仍然空闲着,游蕩着。他不喜欢跟她探讨那些捉摸不到的空虚问题。这使她常常想起几年前屈死的恋人,有时想得发呆,让他大发雷霆,他说那个人再好,也已经死了。我再不好,也不致于比一个死人给予你的更少。她向他道歉,保证以后不再回忆过去,却不料以后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为了使自己死心塌地地爱他,和他过完一辈子,她催促他早点结婚。可是她总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再三再四地推托。他一会儿说,正是革命gāocháo的时候,个人的事应该往后拖一拖,一会儿又说他害怕他的孩子不能接受她。直到她等得不耐烦,不得不拒绝继续与他同居。她对他说,没有婚姻前景的同居她不能忍受。但是他还是来找她,缠她,赖在她的住处不走。说迟早他总会结婚的。她终于被逼急了,伸手打了他两记耳光,骂他不负责任。但是他还是来,苦苦哀求,赖着不走。终于,出现了使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天夜晚,她把他死拉硬拽地推出了房门,往楼梯下拖。他不走,坐在楼梯上哀求,哭泣。她拽起他,再往下推,好容易下了一级楼梯。但是他硬挣着又在楼梯上坐下来,哀求,哭泣。于是她再用力拽起他,往下推,他再硬挣着坐下来哀求,哭泣……就这样,一拽一推,一坐一哭,用了半个小时,才走完了十六级隂暗的楼梯。她任他坐在最下一级楼梯上哭鼻子抹泪,自己回到屋内,紧关房门,筋疲力尽,慾哭无泪。她感到仿佛坠入了一场噩梦。从那以后,他不再来找她。
这件事,她一直埋在心里,像埋下一堆腐肉。一到天隂下雨,气压低沉的时候,就会发酵,冒出一股股酸味。她不愿意再想起它,也不愿去挖掘它。因为越想越挖,她越觉得委屈、羞愧。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爱上他,并且忍受他那么长时间,难道她也只不过是一个追求肉慾享受的卑贱女人?
自从分手以后,她一直逃避着他。他写过信来,说可以跟她马上结婚了,但是她没有回信,把他的信也烧了。她心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对他的哪怕是留恋的痕迹。一次,她偶然在马路上碰到他,躲避不及,被他抓住了。他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迎上前来,箍住她的肩膀,嘘寒问暖,十分温存。她却像被鬼捉住一样想哭,想叫。她用力挣脱他的手,跑了。后来她听说他找到了现在的妻子,并且非常体面地结了婚,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这桩公案总算最后了结。
想不到现在她却要親自上门去找他,求他帮忙了。她的心比她的腿还要迟疑无力,但又不能不去,为了公羊……
华丽没有乘电梯,而是一步一步爬上了九楼。一边爬一边想着见面以后的尴尬。长期的忙碌、忧愁,已耗尽了她的体力,到了九楼,她已经气喘嘘嘘,头晕眼花了。她让自己停下来,站到走廊的窗口,透一口气,可是觉得肩膀突然被一只手臂紧紧箍住。她回头一看,是公同同,他刚从外边回到家里。
华丽?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公同同温和地说,他的苍黄的脸因兴奋而有些紫红。
是找你。华丽拿开肩上的手,冷冷地说。
是吗?无限荣幸!如今的华丽已是一名响当当的女作家,贵客临门了!快!请到家里坐!公同同的语气夸张,故作潇洒,但华丽明明白白地感到,他喜悦中含着骄傲,他心里在说:到底是你先来找我了!羞辱感又一次袭上心头,她想逃。她朝周围看看,宽广的走道两头只有两扇紧闭的铁门,死气沉沉。要逃,也不会被人发现的。于是她转身朝电梯走去。可是公同同一把拽住她,说:我不会下逐客令,更不会把你推出门去的。你跑什么?华丽又一次挣脱他,说:我为什么要跑?我是不想跟你说话。公同同说:你不想跟我说话,我却想跟你说话,公羊的病究竟怎样了?
一提到公羊,华丽的头脑冷静下来,她说:不是为了他,我就不会来找你。
公同同笑笑说:那么,就是为了公羊,你也该屈驾到我家里坐一会儿吧。说着,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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