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嫂一见小母羊领了一男一女前来,脸子立即挂了下来,说:你的李老师还没有起来呢。他现在是一半隂间、一半阳间了,什么事都和我颠倒着,我起来他睡,他起来我睡。怎么?要我去叫醒他?
小母羊的脸立即红了,马上辩解道:不是我要来,是他们要来找老师讨论问题的。
讨论什么问题?我们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有生活问题。他说我唠叨,我不唠叨行吗?物价飞涨,靠他那点工资还能过活?在美国的儿子寄钱来吧,他不要,说不能拖累孩子。好,现在拖累我。对了,既然来了,就进来吧,看看我在做什么。
公羊他们走进了屋,看见屋里乱糟糟的,书堆上又放了一些盘盘盆盆,李嫂正包着烧卖。我在赚外快!李嫂说。
我包点包子、馄饨,晚上送到附近打麻将人的家里。李嫂说。
怎么,他睡着,你去给人家送点心?华丽问。
我请了一个乡下姑娘帮忙,她是我表姐的女儿。点心都是她送的。不放心的人家,我也跟着去。我买了一辆三轮车,我坐车,她骑车。李嫂说。
华丽摇了摇头,说:不可思议。
李嫂说:没见过吧?谁叫我嫁了个乌龟、驼鸟?这样伺候他,他心里还不一定有我呢!李嫂说着,看了小母羊一眼。她现在对小母羊实在有股子气,她断定这个小女人使用了什么魔法把丈夫的魂勾了去。那天夜里,她起夜的时候,趴在书房门缝里看看,只见丈夫在埋头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为了听清他念叨的是什么,她轻手轻脚跑出来,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来,他也没发觉。她听他念叨道:
“也许我就是一只驼鸟,想从眼前横流恣肆的慾海中退出去,我害怕。我自信不乏竞争的能力,却缺少竞争的心肠和手段。花了很大的代价,我才明白了一条真理:不是恶怕善,而是善怕恶。善有的守持、有的顾忌,恶则心无操守、不顾一切。善埋头耕耘,恶则姦巧经营。但是,请不要把我想象为当今流行的所谓隂盛阳衰的男人……”
你这是给谁写信?小母羊?她站起身吼叫着要去抓丈夫写着的东西。不料大耳不惊不吓,只小声提醒她:这是半夜,吵醒了邻居。我哪是写信呢?是写书。她上前看看,果然写在很大很大的稿纸上,已经写了很厚一叠。她只好咕噜着退却,但心里仍不免狐疑。她曾下定决心,下次小母羊再来,非羞辱她一场不可,但是今天小母羊带了两个陌生人来,她有气出不来。
谁来了!就听你呱呱的唠叨?里屋传出大耳的问话声。
哎哟!今天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以前外面吵翻天你也是不醒的。起来吧,看看谁来了,你的好朋友小官啊!李嫂到底找到出气的由头,没好气地回答着丈夫。她没想到公羊就是小母羊的丈夫,以为他和华丽是一双夫妻。
公羊显得十分尴尬,小母羊已经憋不住眼泪了。华丽赶忙出来打圆场,说,李嫂,我们忘了自我介绍。他是公羊,因此小母羊是属于他的。我叫华丽,是公羊的同学。今天是我要来找大耳先生,因为我在开一个心理诊所,想向他请教一些关于人脑的问题。
现在轮到李嫂尴尬了。她马上解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夫妻,不,是同学。华丽向公羊挤挤眼、摇摇头,小声说:越说越糊涂。公羊也挤挤眼,小声回答:标点符号,标点符号。只是小母羊仍然尴尬着,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大耳终于出来了。小母羊发现,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也更驼了。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堆麻,把他的前额几乎完全遮住。眼角的眼眵没有洗净,使原来混沌的眼更加混沌了。他十分冷漠地伸出手,给公羊和华丽握握,对小母羊则只招呼一声:你也来了,然后就自己坐到书桌前的椅子里,带着疑问看着几位来客。
公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情敌”竟是这副模样,不由得感到一阵委屈,心里说道:小母羊呀小母羊,难道我在你心里还不如这个类人猿?他朝妻子恶意地瞟了一眼,她的头正低着,看着自己的指尖。
公羊先生!大耳叫道,你的头,好了?
好家伙!公羊被他吓了一跳,觉得这是大耳在为小母羊解围。便故作镇定地回答:我的头?怎么了?
裂了。大耳说。
没有,是小母羊疑神疑鬼。公羊说。
大耳笑笑,说:你用不着紧张的。小官也许是过分敏感了。不过我看,你的身体大概真有些问题,你的印堂是暗的。还是应该去查查。
公羊心中不悦,顶撞道:我可不是来和你讨论我的脑袋的。我的脑袋是裂了还是完好无缺,反正我自己顶着。碍不着别人的。我今天是陪这位女士,华丽来的,她要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大耳看了看华丽,用目光询问:你与我有什么问题可以讨论的。
华丽迎住大耳的目光,理解了,便回答说:听说你现在弃理习文,想研究心灵问题,我想问问为什么?
大耳回答:什么事都有一个为什么的问题吗?我想对于我不存在这个问题。我无所为。
华丽碰了一个软钉子,并不气馁,倒觉得大耳很有趣,又问道:是不是感到了心灵上的困惑?
大耳不以为然地笑笑:我还没有心灵呢,哪有困惑?
华丽再问:先生读过弗洛伊德?
大耳有点儿不屑了:弗洛伊德正走红中国,谁不读呢?不过,我没有看出他有多么重要。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