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八 晋书

作者: 赵翼8,940】字 目 录

登讲座,适宪至,即令宪树义,时谢岐、何妥并在座,递起义端,宪辨论有余,到溉曰“袁君正有后矣!”(宪传)

严植之通经学,馆在潮沟,讲说有区段次第,每登讲,五馆生毕至,听者千余。(植之传)鲍皦在太学,有疾,请纪少瑜代讲。少瑜善谈吐,辨捷如流。(少瑜传)

崔灵恩自魏归梁为博士,性拙朴无文采,及解析经义甚有精致,旧儒咸重之。(灵恩传)

沈峻精周官,开讲时,群儒刘岩、沈熊之徒,并执经下座,北面受业。(峻传)

是当时虽从事于经义,亦皆口耳之学,开堂升座,以才辨相争胜,与晋人清谈无异,特所谈者不同耳。况梁时所谈,亦不专讲五经。

武帝尝于重云殿自讲老子,徐勉举顾越论义,越音响若钟,咸叹美之。(越传)

简文在东宫,置宴元儒之士。(戚衮传)

邵陵王纶讲大品经,马枢讲维摩、老子,同日发题,道俗听者二千人,王谓众曰“马学士论义,必使屈伏,不得空具主客。”于是各起辨端,枢转变无穷,论者咸服。(枢传)

则梁时五经之外,仍不废老庄,且又增佛义,晋人虚伪之习,依然未改,且又甚焉。风气所趋,积重难返。直至隋平陈之后,始扫除之。盖关陕朴厚,本无此风,魏周以来,初未渐染,陈人之迁于长安者,又已衰不振,故不禁而自消灭也。

案汉时本有讲经之例。

宣帝甘露三年,诏诸生讲五经异同。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临决。又施仇论五经于石渠阁。章帝建初四年,亦诏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异同,使五官中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作白虎奏议,今白虎通是也。

然此特因经义纷繁,各家师说互有异同,故聚群言以折衷之,非以此角胜也。至梁时之升座说经,则但炫博斗辩而已。清谈用麈尾

六朝人清谈必用麈尾。晋书:王衍善玄言,每捉白玉柄麈尾,与手同色。(衍传)孙盛与殷浩谈奋,麈尾尽落饭中。(盛传)

宋书:王僧虔戒子,谓其“好捉麈尾,自称谈士。”(僧虔传)

齐书:戴容著三宗论,智林道人曰“贫道捉麈尾三十年,此一涂无人能解,今始遇之。”(容传)

梁书:卢广发讲时,谢举屡折之,广愧服,以所执麈尾赠之,以况重席。(举传)张孝秀谈义,尝手执栟榈皮麈尾。(孝秀传)

陈书:后主宴宫僚,所造玉柄麈尾新成,曰“当今堪捉此者,惟张讥耳。”即以赐讥。又幸钟山开善寺,使讥竖义,时麈尾未至,命取松枝代之。(讥传)

此皆清谈麈尾故事也。

亦有不必谈而亦用之者。

王浚以麈尾遗石勒,勒伪为不敢执,悬于壁而拜之。(勒载记。)

何充诣王导,导以麈尾指其床曰“此是君坐也。”(充传)

王蒙病笃,灯下视麈尾而叹,既没,刘惔以犀麈尾,纳之棺中。(蒙传)

盖初以谈玄用之,相习成俗,遂为名流雅器,虽不谈亦常执持耳。

驺虞幡

晋制最重驺虞幡,(驺虞,瑞兽,白虎黑纹,尾比躯长,不食生物。幡:旗帜,狭长而垂直悬挂。)每至危险时,或用以传旨,或用以止兵。见之者,辄慑伏而不敢动,亦一朝之令甲也。

晋书:楚王玮率兵诛汝南王亮及宰相杨骏,彻夜喧斗。天明,张华奏惠帝,使殿中将军持驺虞幡麾众曰“楚王玮矫诏,”众皆释仗而走,玮遂被擒。(玮传)

淮南王允拥兵诛赵王伦,自辰至申,斗不解。陈准遣驺虞幡解斗,允兵散,被杀。(允传)

伦既篡,王舆率兵杀其党,孙秀使伦为手诏,迎惠帝复位,传诏者以驺虞幡敕将士解兵,文武官皆散走。(伦传)

长沙王乂又发兵攻齐王冏,冏遣董艾率兵拒之,潜令人盗驺虞幡,呼云“长沙王矫诏。”乂又称齐王谋反,冏战败被擒。(冏传)

南渡后,桓玄之变,会稽王道子遣司马柔之以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柔之传)

王敦犯阙,甘卓在襄阳起兵,将袭其后。敦惧,求台以驺虞幡止之。(卓传)

桓温兵东下,殷浩欲以驺虞幡止其军。(温传)

此皆驺虞幡之故事也,他朝未见有用之者。

建业有三城

六朝时,建业之地有三城。中为台城,则帝居也,宫殿台省皆在焉。

其西则石头城,尝宿兵以卫京师。

王敦内犯,周札守石头城,开门纳敦,敦遂据之以败王师。

后苏峻之反,劫迁成帝于石头。峻败,帝始出。

卢循舟师将至,朝臣欲分守诸津,刘裕谓“兵分则势弱,不如聚兵石头,则众力不分。”乃自镇石头,果败贼。

宋末,袁粲据石头,欲诛萧道成,为道成所杀,当时谚曰“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

梁末,王僧辨镇石头,陈霸先使侯安都往袭之。石头不甚高,军士捧安都投入女姮内,众随入,遂执僧辨。

后徐嗣徽引北齐兵入石头,来逼台城。安都自台城以甲士突出东、西掖门,败之。贼还石头,遂不敢逼台城是也。

台城之东,则有东府,凡宰相录尚书事兼扬州刺史者居之。实甲尝数千人。

晋时会稽王道子居之。刘裕秉政亦居此。裕出征,则曰“留府。”尝使刘穆之监府事。裕讨刘毅回,公卿咸侯于新亭,而裕已潜还东府矣。

宋末,后废帝之弑,萧道成移镇东府。顺帝纪“萧道成出镇东府辅政,后进爵齐王。卞彬戏谓曰‘殿下今以青溪为鸿沟,溪东为齐,溪西为宋。’因咏诗曰‘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陈安成、王顼辅政,入居尚书省。刘师知等忌之,矫诏令其还东府是也。

可见是时,二城皆为要地。

宋后废帝狂暴,阮佃夫欲俟其出游,闭台城,分人守东府、石头以拒之。会帝不出,乃止。

齐豫章王嶷守东府,竟陵王子良镇石头,而皆造私第于京师中,游宴忘返,因范云谓“重地不宜虚旷。”嶷乃还东府,子良乃还石头。缘此二城,拱卫京师,最居要害故也。

其时尚有冶城,当徐嗣徽等引北齐兵据石头,而市廛在南路,去台城稍远,恐为城所乘,乃使徐度镇冶城寺,筑垒以断之。此又在台城之南。

南朝多以寒人掌机要

魏正始(齐王芳)、晋永熙(惠帝)以来,皆大臣当国。晋元帝忌王氏之盛,欲政自己出,用刁协、刘隗等为私人,即召王敦之祸。自后非幼君即孱主,悉听命于柄臣,八、九十年,已成故事。(晋韦华谓姚兴曰“晋主虽有南面之尊,无统驭之实。”宰辅执政,权在臣下,遂成习俗。)

至宋、齐、梁、陈诸君,则无论贤否,皆威福自己,不肯假权于大臣。而其时高门大族,门户已成,令仆三司,可安流平进,不屑竭智尽心,以邀恩宠,且风流相尚,罕以物务关怀,人主遂不能藉以集事,于是不得不用寒人。

人寒则希荣切而宣力勤,便于驱策,不觉倚之为心膂。

南史谓宋孝武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能无所寄,于是戴法兴、巢尚之等皆委任隆密。

齐武帝亦曰“学士辈但读书耳,不堪经国,经国一刘系宗足矣!”此当时朝局相沿,位尊望重者,其任转轻,而机要多任用此辈也。然地当清切,手持天宪,口衔诏命,则人虽寒而权自重,权重则势利尽归之。

如法兴威行内外,江夏王义恭虽录尚书事,而积相畏服,犹不能与之抗。

阮佃夫、王道隆等,权侔人主,其捉车人官虎贲中郎将,傍马者官员外郎。

茹法亮当权,太尉王俭尝曰“我虽有大位,权寄岂及茹公?”

朱异权震内外,归饮私第,虑日晚台门闭,令卤簿(仪从、警卫)自家列至城门,门者遂不敢闭。

此可见威势之薰灼也。

法亮在中书,尝语人曰“何须觅外禄?此户内岁可办百万。”佃夫宅舍园池,胜于诸王邸第,女妓数十,艺貌冠绝当时,出行遇胜流,便邀与同归。一时珍羞,莫不毕具,凡诸火剂,并皆始熟,至数十种。虽晋之王、石,不能过此。

可见贿赂之盈溢也。

盖出身寒贱,则小器易盈,不知大体,虽一时得其力用,而招权纳贿,不复顾惜名检。其中亦有如法兴遇废帝无道,颇能禁制,然持正者少,乘势作奸者多。

唐寓之反,说者谓始于虞玩之而成于吕文度,此已见蠹国害民之大概。

甚至佃夫弑主而推戴明帝。

周石珍当侯景围台城,辄与景相结,遂为景佐命。

至陈末,施文庆、沈客卿用事,自取身荣,不存国计。隋军临江,犹曰“此常事,边臣足以当之。”不复警备,以致亡国。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其害可胜道哉?大臣不能体国,致人主委任下僚;人主不信大臣,而转以群小为心膂,此皆江左之流弊也。(按公孙瓒常言“衣冠之人,皆自谓职当富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皆商贩庸儿,亦同此见。)

相墓古人但有望气之法。

如秦始皇时,望气者谓东南有天子气,乃南巡以厌之。又谓金陵有王气,乃凿淮水以泄之。光武未贵时,望气者苏伯阿过南阳,望舂陵郭,唶曰“气隹哉,郁郁葱葱。”然孙皓时,临平湖开,皓以问陈训,训曰“臣止能望气,不知湖之开塞。”陈敏反,或曰“陈家无王气,不久当灭。”此古来专以望气占吉凶,未尝有相墓之术也。相墓术相传始于郭璞。

然后汉书袁安传:安觅地葬父,有三书生指一处云“葬此当世为上公。”从之,故累世隆盛。

晋书羊祜传:有相墓者,言“祜祖墓有帝王气。”祜乃凿之。相者曰“犹当出折臂三公。”后祜堕马折臂,果位三公。则又在璞之前。

即璞本传,载其卜筮灵验之处甚多,谓“先有郭公者,精于卜筮,璞从受业,公授以青囊书九卷,遂洞五行天文卜筮之术。”亦未尝及相墓也。

又璞所著书,载其灵验事迹者曰“洞林抄”,京费诸家最要者曰“新林”,又“卜韵”一篇,注尔雅、三苍、方言、穆天子传、山海经、楚辞、子虚、上林赋及所作诗赋诔颂,共数十万言,亦未有所谓葬经也。

惟传内称“璞葬母暨阳,去水百步,或以近水言之,璞曰‘当即为陆矣。’其后果沙涨数十里。”又“璞为人葬墓,晋明帝微服观之,问主人‘何以葬龙角?’主人曰‘郭璞云“此葬龙耳,当致天子。”’帝曰‘当出天子耶?’主人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至耳。’”此璞以相墓擅名,而后世皆以为葬术之始也。而葬术之行,实即由是时而盛。

陶侃将葬父,家中忽失牛,有老父谓曰“前冈见有一牛,眠山污中,若葬之,位极人臣。”又指一山曰“此亦其次,当出二千石。”侃寻得牛,因葬其处,以所指别山,与周访葬其父,后侃果为三公,访为刺史。(晋书周光传)

宋武帝父墓在丹徒侯山,有孔恭者善占墓,谓此非常地,后果为天子。齐高帝旧茔在武进彭山,冈阜相属,百里不绝,其上常有五色云。宋明帝恶之,遣占墓者高灵文往相之,灵文先给事齐高,乃诡曰“不过方伯耳。”私谓齐高曰“贵不可言。”后果登极。(南史宋齐二纪)

齐高之母刘氏与夫合葬时,墓工始下锸,有白兔跳起。及坟成,又止其上。(刘后传)

荀伯玉家墓,有相之者谓“当出暴贵而不久。”伯玉官果至散骑常侍,坐事诛。(伯玉传)柳世隆晓术数,于倪塘创墓,与宾客往游,十往五往,常坐一处。及卒,正葬其地。(世隆传)

富阳人唐寓之祖父,皆以图墓为业。(沈文季传)

梁武丁贵嫔薨,昭明太子求得善墓地,被俞三副以己地奏,帝买葬之。有道士谓此地不利长子,教以用蜡鹅诸物厌之。后事发,昭明以此惭惧而薨。(昭明太子传)

杜嶷葬祖父,梁元帝忌之,命墓工恶为之,逾年而嶷卒。(嶷传)

吴明彻葬父,有伊氏者善占墓,谓其兄曰“葬日必有乘白马逐鹿者过此,此是最小子大贵之征。”明彻后果大贵。(明彻传)

此皆见于各列传者,可见六朝时此术已盛行,如昭明传曰“不利长子。”明彻传曰“最小子大贵。”则术家所云“长房、小房”之说,亦即起于是时矣。唐人避讳之法唐人修诸史时,避祖讳之法有三。

如虎字、渊字,或前人名有同之者,有字则称其字。

如晋书公孙渊称公孙文懿。刘渊称刘元海。褚渊称褚彦回。石虎称石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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