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十三 魏齐周隋书并北史

作者: 赵翼11,222】字 目 录

谥曰‘周静帝’。”一似善终而加以恩礼者。

其于文帝之崩:书“帝疾甚,与百寮辞诀,握手欷歔,崩于大宝殿。”又载遗诏一篇,有“恶子孙已为百姓除去,今嗣位者乃好子孙”等语。一似凭几末命,寿考令终,并非遭害者。炀帝纪亦但书“高祖崩,上即位于仁寿宫。”而炀帝使张衡侍疾致毙,及矫诏即位之事,绝不见形迹。即张衡传亦不著其弑逆,但载“其赐死时,自言‘我为人作何事?而望久活?’监刑者塞耳,促杀之。”而已。惟于宣华夫人传“文帝以太子广无礼于夫人,速召故太子勇,杨素急以白太子广,广遂令张衡入寝殿,令夫人及后宫侍疾者皆出,俄而帝崩。”此则略露端倪于隐约之间。然亦未尝直书也。

隋书书法承历代相沿旧例,尚不足怪。李延寿自作私史,正当据事直书,垂于后世,何必有所瞻徇?乃忌讳如此。岂于隋独有所党附耶?抑隋书本延寿奉诏所修,其书法已如此,故不便岐互耶?然正史隐讳者,赖有私史,若依样胡卢,略无别白,则亦何贵于自成一家言也!

南北史两国交兵不详载

南北史以简净为主,大概就各朝正史删十之三四。

如每代革易之际,以禅让为篡夺者,必有九锡文、三让表、禅位诏册,陈陈相因,遂成一定格式。南北史则删之,而仅存一二诏策。

其他列传内文词无关轻重者,亦多裁汰。如许善心神雀赋,隋书全载原文,北史但记其事,而不载其赋。如此类者,不一而足。宋子京所谓“刊落酿词”,过旧书远甚者也。

其于南北交兵事,尤多删削。今即以北史与魏史校对:如魏书明元帝泰常七年,魏攻滑台,宋将王景度弃城走。八年克虎牢,获宋将毛德祖等。(此事在宋少帝景平元年,宋书书“魏军克虎牢,执司州刺史毛德祖以去。”南史却不书。)

太武帝神麚元年,宋将王仲德寇济阳,王元谟、竺灵秀寇荥阳,魏兵击破之。四年,安颉平滑台,擒宋将朱修之、李元德等,追檀道济至历城而还。(此事在宋元嘉八年,宋书书“滑台复为索虏所陷,檀道济引兵还。”)

太平真君四年,皮豹子等破宋兵于浊水。七年,永昌王仁擒宋将王章于高平。十一年,仁斩宋将刘坦之于汝东。宋将萧斌之寇济州,王买德弃城走,斌之入城,遣王元谟寇滑台。帝南伐,遣长孙真率骑五千赴之,元谟、斌之皆遁。乃命诸将并进,宋将臧盾拒守,燕王谭破其援兵胡崇之,永昌王又攻拔悬瓠。车驾至淮,斩宋将唐德祖,遂至瓜步。宋人大惧,献百牢,请进女皇孙以求和,帝以师婚非礼,许和而不许婚。北史俱不书,但云“帝南征,命诸将分道并进,所至城邑皆下,起行宫于瓜步。宋文帝遣使进百牢,并请进女,帝许和而不许婚。”

又如孝文帝太和四年,齐将崔文仲陷寿春,崔慧景寇武兴,魏诏元嘉等南讨,破齐将卢绍之于朐山,又诏冯熙等出正阳,贺罗出钟离,诸将击破齐将桓康于淮阳,俘三万余人。北史亦不详载,但云“元嘉破齐军,俘三万口。”十三年,齐将陈显达陷醴阳,左仆射穆亮讨之。十五年,齐兵寇淮阳,太守王僧隽击走之。二十一年,帝留诸将攻赭阳,自至宛城克其郛(外城),至新野,筑长围困之,大破齐将于沔北。二十二年,齐将蔡道福、成公期、胡松等各弃地遁走。又攻宛城,拔之,其将房伯玉出降。齐将裴叔业寇涡阳,诏郑思明救之。二十三年,齐将陈显达寇颍州,诏元英讨之,显达陷马圈,车驾南伐,显达遁走。北史皆不书。

宣武帝正始元年,梁将姜庆真陷寿春外郭,州兵击走之。统军刘思祖大破梁兵于邵阳,擒其将赵景悦等。元英又破梁将王僧炳于樊城,又破梁将马仙鞞于义阳,拔之。北史皆不书,但书破马仙鞞一事而已。二年,邢峦擒梁将范始男等,王足斩梁将王明达等,薛真度又破梁将王超宗等。北史俱不书,但云“频大破之。”是年,又诏中山王英南讨襄、沔。三年,梁将王茂先寇荆州,诏杨大眼讨之,斩其将王花等,茂先遁,追至汉水,拔其王城。梁将张惠绍陷宿豫,韦睿陷合肥,诏尚书元遥南讨,奚康生破张惠绍,斩其将宋黑,中山王英破其将王伯敖,邢峦破其将桓和于孤山,诸将别克固城、蒙山,兖州平。邢峦败梁兵于宿豫,张惠绍弃宿豫,萧昺弃淮阳南走,徐州平。中山王英大破梁军于淮南,梁临川王宏等弃淮东走,遂攻钟离。四年,钟离大水,英败绩而回。北史皆不书,但书“命中山王英南讨,破梁将王伯敖,及围钟离,因大水败回”而已。淮阳之役,临川王宏大兵逃回,实两国大事,乃亦不书。

盖延寿叙事,专以简括为主,固不能一一详书。且南北交兵,各自夸胜讳败(三国志书法亦同),国史固各记其所记,延寿则合南北皆出其一手,惟恐照本钞誊,一经核对,则事迹多不相符故也。

即如齐神武纪“神武围王思政于玉壁,欲以致敌,西师不敢出,乃班师。”而周文纪,谓“周文闻齐神武至玉壁,乃出军蒲阪,神武即退。”是西师未尝不敢出也。

芒山之战,齐纪谓“神武大败周文,俘斩六万。会有军士奔西军,告以神武所在,西军尽锐来攻,神武几为贺拔胜所获,仅而免。”是东军先胜而后败也。周纪则云“齐神武阵芒山,数日不进,周文率军夜登山,未明而击之,神武为贺拔胜所逐,仅免。而赵贵等五军居右,战不利,齐神武合军再战,周文又不利。”是西魏军亦先胜后败。

两纪相校,则周纪少叙先为东军所败,一似齐纪,又少叙再战而败西军一节,致不相合。且齐神武奔脱后,合兵再战,周文不利之处,应叙于齐纪以夸胜,乃反叙于周纪,而齐纪不书。此战之后,齐纪谓“神武遣刘丰徇地至宏农而还。”周纪谓“齐神武自至陕,达奚武御之,乃退。”亦不相符。

可见作史之难,两国交涉处,一经校对,辄多罅隙,宜乎延寿之不敢详书也。

按北史太略,亦有不明处。如魏宣武帝景明元年,齐将陈伯之寇淮南,是伯之方为齐攻魏也。忽于正始三年,书“陈伯之自梁城南奔。”一伯之也,何以忽南忽北?魏书则景明三年,书“伯之来降”,正始元年,“伯之破梁将赵祖悦及昌义之。”三月,“伯之自梁城南奔”。则其先降北而又奔南,较为明析。北史不书其降魏一节,殊无来历。若以伯之降魏事小,故不书,然正始元年,梁将夏侯道迁据汉中来降,何以又书也?北史与魏齐周隋书岐互处北史与魏、齐、周、隋各史比对,大略相同,间有小异处,今为摘出:

魏书“神元帝遣子文帝(沙漠汗)如魏,是岁(曹)魏景元二年也。”北史则谓“遣文帝如晋,是岁晋景元二年也。”按景元尚是魏陈留王年号,魏书以属魏,从其名也,是时权已在晋,北史以属晋,从其实也。

魏书:凡宗室皆系以元姓,如元觚、元仪、元题之类是也。按拓跋之改姓元,乃孝文帝时事,道武以来,固未尝有此,乃以后来所改之姓,追叙于未改之前,殊属倒装。北史则书秦王觚、东平公仪、襄城公题,较为得实。尔朱荣河阴之杀朝士,魏书谓“责百官以明帝被害之故。”北史谓“荣妄言高阳王雍欲反,故杀之。”

周书杨忠传“忠从独孤信破穰城,居半年,以东魏之逼,与信俱奔梁,后从梁归关中,周文召居帐下。”是奔梁后方归西魏也。北史云“东魏之逼忠与信,俱归关中,周文召居帐下。”则删却奔梁一节,未免过求简净之失。其他与正史稍有岐互者:

魏孝文南伐,魏书“步骑百余万”,北史作“三十余万”。齐文宣逼魏孝静帝禅位,魏书有“襄城王旭入奏,请静帝法尧禅舜”,北史作“襄城王昹”。

西魏克南郑,周书谓“梁萧循降”,北史作“萧修”。

周书文帝纪,有“沃野贼卫可孤”,北史作“卫可瑰”。

弘农之战,周书谓“斩东魏将李徽伯”,北史谓“擒李徽伯”。

此皆稍有差异之处,延寿自序谓“正史外又勘究杂史千余卷。”故有此改订也。

北史书法与周隋书不同处

周书文帝纪内“魏大统十二年,齐神武围玉壁,不克,以疾班师。十三年春,遂殂。十五年,侯景弑梁武帝。十六年,齐文宣废魏孝静而自立。”北史周纪皆不书,以是时周文帝尚为魏臣,诸事皆书于魏史故也。

隋书文帝纪,专叙文帝事,而其父忠立功于周室之处不叙,以周书已立忠传也。北史则于周代不立忠传,而以忠事叙于隋文纪内。

周书文帝、孝闵帝、明帝三本纪,各为一论。北史则三帝合为一论,而论词仍檃括周书三论用之。

周书武帝、宣帝、静帝纪,各为一论。北史亦檃括其语为一论。

至如隋文帝、炀帝、恭帝纪论,则全用隋书,一字不易,惟文帝论开首“龙德在田,奇表见异”八字,换以“树基立本,积德累仁”耳,然隋文以诡诈攘位,有何积德累仁耶?

北史纪传互异处

隋书文帝本纪“周五王谋隋文帝,帝以洒肴造赵王招,观其指趣。王伏甲于卧内,赖元胄以免。”是文帝知招欲谋害,故以洒肴赴之,以观其意也。元胄传则云“招欲害帝,帝不之知,乃将洒肴诣其宅。”则已与纪异矣!

周书赵王招传云“招邀隋文帝至第,饮于寝室。”则又非隋文之以洒肴赴之也。

周隋书各记所记,故不同如此。北史则延寿一手所成,乃此等处全钞旧文,初不检点,遂亦岐互。

大业十四年

隋炀帝江都之难在大业十四年,而隋书及北史只书十三年者。缘十三年唐高祖起兵入长安,奉代王侑为帝,改元义宁,而炀帝大业之号已从削除,修史者皆唐臣,自应遵本朝之制,以义宁纪年,而炀帝之被弑,转书于义宁二年之内。

其实天下共主,一日尚存,终当称其年号,则大业十四年,不可没也。

太上皇帝太上皇帝,本汉高祖有天下后,奉其父太公之称,非太公有天下传于子而有是称也。汉书高帝诏曰“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今公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尊号,今上太公曰‘太上皇’。”蔡邕曰“太上皇不言帝,非天子也。”颜师古曰“天子之父,故号曰皇,不预政治,故不曰帝也。又三国志王肃议曰“汉总帝王之号,号曰皇帝,有别称帝,无别称皇者。高祖时,其父见在,而使称皇,则皇是稍轻者也。”裴松之注“汉祖尊其父为皇,其实贵而无位,高而无民,比之于帝,实稍轻也。”

其以天下传子而称太上皇帝者,各史所载共十四君,今记于左:

按左传“晋景公有疾,立太子州蒲为君,会诸侯伐郑。”史记“赵武灵王传国于子惠文王,自称主父。”此实内禅之始,然未有太上之称,故不列也。他如晋司马伦迁惠帝于金墉城,号曰太上皇。唐高祖立隋代王侑,尊炀帝为太上皇。此皆僭乱革易时事,名同而实异,更不可列入内禅之内也。吕光(后凉)即天王位,年号龙飞,在位十年,以老病,立子绍为天王,自称太上皇帝。(晋书载记)

后魏(北魏)献文帝即位后,雅薄时务,常有遗世之心,在位七年,年十七,即内禅。使太保陆馥、太尉源贺奉皇帝玺绶册命皇太子升帝位。(是为孝文皇帝,时年仅五岁)群臣奏曰“昔三皇之世,淡泊无为,故汉高祖尊其父曰太上皇,不统天下。今皇帝幼冲,万几大政,犹宜陛下总之。谨上尊号曰太上皇帝。”帝乃从之,遂徙居崇光宫,采椽不斫,土阶而已。国之大事,仍以奏闻。孝文帝每月一朝崇光宫,后改称宁光宫。其后讨蠕蠕、拾寅等事,献文帝仍躬御戎车。承明二年崩,年二十三。(魏书)北齐武成帝即位五年(年二十八岁),以天文有变,太史奏当有变易,祖珽乃上表言“陛下虽贵为天子,未是极贵,按春秋元命苞‘乙酉之岁,除革旧政。’今太岁在乙酉,宜传位东宫,应天道。”乃上魏献文帝禅子故事,帝从之。(祖珽传)乃传位于皇太子纬,是为齐后主。(时年十岁)大赦改元,百官上尊号为太上皇帝。军国大事仍以奏闻。(北齐书本纪)然是时,武成帝仍往来晋阳、邺都,凡除拜生杀,仍自主之。后主天统四年崩,凡为太上皇帝四年。(北齐书)

后主纬,隆化二年(时年二十一),自晋阳战败回邺,以周师日逼,乃传位太子恒(时方八岁),改隆化二年为承光元年,尊后主为太上皇帝。后主先走青州,幼主亦东走,又禅位于任城王湝,以太上皇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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