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二十 新旧唐书

作者: 赵翼12,260】字 目 录

陵上替之极也。卒之朝廷纲纪为所败裂,国势日弱,方镇日强,宦寺虽握兵,转不得不结外藩为助。于是韩全诲等劫天子迁凤翔,倚李茂贞,致朱全忠攻围逾年,力穷势迫,帝与茂贞乃杀全诲等四人、韦处廷等二十二人以求和,又杀小使李继彝等十人,城门既开,又杀中官七十余人,全忠又令京兆诛党与百余。既还京师,遂尽杀第五可范以下八百余人,哀号之声闻于路,诸道监军亦即所在赐死,盖不减东汉末之诛宦官,至有无须而误死者。唐室宦官之局,至此始结,而国亦亡矣。

宋景文谓“灼木攻蠹,蠹尽而木亦焚也。”而抑知其始,实由于假之以权,掌禁兵、管枢要,遂致积重难返,以至此极也哉!

中官出使及监军之弊

中官出使及监军,累朝皆有之,然其害亦莫有如唐之甚者。小则索贿赂,大则酿祸端。今就新旧唐书案之。

高力士传:是时中人出使,或修功德、市鸟兽,使还所获,动巨万计。京师甲第名园、良田美产,占者什六七。此犹不过藉禁近之势以黩财也。安禄山将反,杨国忠等力言于帝前,帝使宦官辅璆琳觇之,得厚赂归,言禄山不反。于是禄山益得征缮称兵矣。封常清在东都战败奔陕,劝高仙芝退守潼关,中人边令诚奏其败退状,而二大将同日受戮矣。仆固怀恩负气诉冤,代宗使中人骆奉先谕之,奉先不受宴,窃马驰归,而怀恩以疑惧而决反矣。李宝臣方奉命讨田承嗣有功,代宗使中人马承倩劳之,宝臣赠绢少,承倩诟而掷于途,宝臣顾左右有惭色,于是转与承嗣连衡拒命矣。德宗晚年姑息藩镇,每帅守物故,必先遣中使往觇军情,其副贰有物望者,辄厚赂使之保奏,德宗因而授之,由是节度使之除拜,亦出其口矣。武宗讨泽潞时,太原将杨弁激众叛,武宗使中人马元贯往谕,得其贿归,言“太原有十五里明光甲,不可讨。”赖李德裕折之,始语塞。是转为叛者胁授旄节矣。此中官出使徒纵其纳贿而无益于国事,且反以酿祸者也。

又有中使监军之弊。

自开元、天宝间讨吐蕃诸国,已有宦者监大将之军。至鱼朝恩为观军容使,邙山之战,李光弼欲据险而阵,朝恩令阵于平地,遂致大败。(光弼传)据裴度、韦、李德裕等所奏,大概监军者先取锐兵自卫,懦者出战,战胜则先报捷,偶衄则凌挫百端,侵挠军政,将帅不得专主。每督战,辄建旗自表,小不胜则卷旗去,大军往往随之奔北。故刘辟之叛,杜黄裳请不用监军,专委高崇文讨之。然白居易疏谓“韩全义讨淮西,贾国良监之,高崇文讨蜀,刘贞亮监之。”是黄裳虽奏,而监军仍未撤也。(居易传)裴度讨吴元济,始奏去监军,主将得专兵柄,法令既一,战皆有功,遂平淮、蔡。(度传)其后会昌中讨刘稹,李德裕亦奏“监军不得干军事,每兵百人,听以一人为卫。”由是号令精整,遂平泽潞。(德裕传)

观此,则中使监军有害无利,昭然可见。此犹是临战时用以监察,尚有说也。其寻常无事时,各藩镇亦必有中使监军。如陆长源死,监军俱文珍密召宋州刺史刘全谅入汴以靖其乱。(长源传)王承宗死,诸将请王承元主留务,承元曰“天子使中贵人监军,当与议。”监军以众意赞之,承元乃受。(承元传)是亦未尝无靖难解纷之益。然其中贤者百不一,而恃势生事之徒,踵相接也。在河朔诸镇者,既不能制其叛乱,徒为之请封、请袭;而在中州各镇者,则肆暴作威,或侵挠事权,或诬构罪戾。姚南仲帅郑、滑,为监军薛盈珍诬奏。有裨将曹文洽不平,杀其奏事者,而自刎以明南仲之枉。南仲入朝,德宗曰“盈珍扰军政邪?”南仲曰“如盈珍者,在在有之,虽羊、杜复生,不能治军理人也。”(南仲传)洪州监军诬奏刺史李位谋逆,追赴京,付仗内讯,赖薛存诚力请付外,始得白。(存诚传)杨於陵帅岭南,为监军许遂振诬奏,宪宗即令贬於陵官,赖裴谏,始改吏部侍郎。(传)此牵掣藩臣之弊也。监军王定远有德于节度使李说,军政皆专决,将吏悉自补授,以田宏代彭令茵,令茵不伏,定远即斩之,埋尸马粪中,家人请尸不得,说奏之,定远抽刀刺说,说走而免。(说传)刘承偕监泽潞军,侮节度使刘悟,三军愤噪,欲杀承偕,悟救而免。穆宗问裴度“何以处之?”度奏“惟有斩承偕耳。”(度传)此激变军士之弊也。严绶在太原,军政一出监军李辅光,绶但拱手而已。后入朝,适赐食廊下,有中使马江朝来赐樱桃,绶在镇时,曾识江朝,至是不觉屈膝。(绶传)可见监军之积威肆横,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

因记宦官掌兵承旨之祸,而并及出使、监军二事,亦前代得失之林也。

唐宦官多闽广人

唐时诸道进阉儿,号私白,闽岭最多。如高力士,本高州冯盎之后,岭南讨击使李千里进之。后吐突承璀及杨复光皆闽人,时号闽为中官区薮。咸通中,杜宣猷为闽中观察使,每岁时,遣吏致祭其先,时号为敕使墓户。(宣猷传)

唐节度使之祸

唐之官制莫不善于节度使。其始察刺史善恶者有都督,后以其权重,改置十道按察使。开元中或加采访、观察、处置、黜陟等号,此文官之统州郡者也。

其武臣掌兵,有事出征,则设大总管;无事时镇守边要者,曰大都督。自高宗永徽以后,都督带使持节者,谓之节度使,然犹未以名官。景云二年,以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节度使之官由此始,然犹第统兵,而州郡自有按察等使司其殿最。至开元中,朔方、陇右、河东、河西诸镇皆置节度使,每以数州为一镇,节度使即统此数州,州刺史尽为其所属。故节度使多有兼按察使、安抚使、支度使者,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于是方镇之势日强。

安禄山以节度使起兵,几覆天下,及安史既平,武夫战将以功起行阵为侯王者,皆除节度使,大者连州十数,小者犹兼三、四,所属文武官,悉自置署,未尝请命于朝,力大势盛,遂成尾大不掉之势。或父死子握其兵而不肯代,或取舍由于士卒,往往自择将吏,号为留后,以邀命于朝,天子力不能制,则含羞忍耻,因而抚之,姑息愈甚,方镇愈骄。

其始为朝廷患者,只河朔三镇,其后淄、青、淮、蔡无不据地倔强,甚至同华逼近京邑,(同华节度使辖同州、华州,地处京兆之右)而周智光以之反。泽潞亦连畿甸,而卢从史、刘稹等以之叛。

迨至末年,天下尽分裂于方镇,而朱全忠遂以梁兵移唐祚矣。推原祸始,皆由于节度使掌兵民之权故也。自宋以文臣知州事,历代因之,遂无复弱干强枝之患。宋太祖及赵普之计虑深矣。而议者徒谓宋之弱由此,是但知御侮力薄不足以自强,而不知消患于未萌,苟非外有强敌,内有流寇,则民得安耕牧,不至常罹兵革之苦,其隐然之功,何可轻议也!方镇兵出境即仰度支供馈

诸方镇各擅土地,赋税足以养军,乃朝廷用之讨叛,则一出本境,即须朝廷给以衣粮,此国力所以困于用兵也。

讨王廷凑时,诸镇兵十五万才出境,即仰度支,乃置南北供军院,由度支转运,往往多为贼所截,不得至院。(廷凑传)

讨李同捷时,诸军在野,朝廷特置供军粮料使,日费寖多,诸帅每有小捷,辄张其数以邀赏,实欲困朝廷而缓贼也。缯帛征马,赐之无算。(同捷传)

刘总出军讨王承宗,取其武强县,遂持两端,以利朝廷赏赐。(承宗传)

其实心为国者,惟李鄘以淮南兵二千讨李师道,粮饷未尝仰给于有司。(鄘传)王智兴之讨李同捷,亦自备五月粮。(智兴传)朝廷皆特褒之。

伐叛讨逆,国家固不可惜费,而如唐之骄藩镇,则国力为之敝,而贼势亦益以张。

故讨李师道时,魏博田宏正请自黎阳渡河,裴度以为不可,曰“黎阳渡河,既离本界,便至滑州,徒仰度支供馈,不如且在河北养威,俟霜降后,于扬刘渡河,即可直抵郓州贼境也。(度传)

讨刘稹时,李德裕亦奏言“向来朝廷伐叛,兵才出界,便费度支供饷,故逗挠以困国力,或密与贼通,取一县一栅,以为胜捷,所以师出无功。今当令王元逵、何宏敬只取州,勿取县。”未几,果平贼。(德裕传)此亦伐谋之术也。

方镇骄兵

秦汉六朝以来,有叛将无叛兵。至唐中叶以后,则方镇兵变比比而是。盖藩帅既不守臣节,毋怪乎其下从而效之,逐帅、杀帅视为常事。为之帅者,既虑其变而为肘腋之患,又欲结其心以为爪牙之助,遂不敢制以威令,而徒恃厚其恩施,此骄兵之所以益横也。今就新旧书各传观之:

刘元佐传:汴军自李忠臣以来,士卒骄甚,至元佐益厚赏赐,故百姓重困。其后杀大帅,肆抄劫,皆狃于利而然也。

李质传:汴军牙兵二千人,皆日给酒食,物力为之屈。

郗士美传:泽潞自卢从史以来,日具三百人膳,以食牙兵。

王式传:徐州自王智兴召募凶豪之卒二千,号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军,后渐骄,节度使姑息不暇。田牟镇徐州,与之杂坐,酒酣抚背时,把板为之唱歌。其徒日费万计,每有宾宴,必先饫以酒食。祁寒暑雨,卮酒盈前,然犹諠噪,动谋逐帅。温璋来为节度,士卒素闻其严,皆忧疑,璋开诚抚谕,终不释,给以酒食,未尝沥口,不期月,遂逐璋。适王式以义成忠武军破浙东贼仇甫而归,上即以式来镇徐。徐卒颇惧,居三日,式劳两镇兵使还,既擐甲执兵,即令围骄卒,尽杀之,凡三千余人。由是凶徒尽殄。

又温造传:兴元军杀节度使李绛,诏造为节度使,途遇征蜀兵回,造谕以自从,至则大宴,问兴元军杀绛状,即令征蜀兵尽杀之,凡八百余人,以百级祭绛,三十级祭死事官,余投之汉江。

盖骄之极,至于肆无忌惮,则亦不得不草剃而禽狝之矣。

然主帅有能以正自持,亦有不恃杀戮而能靖之者。李质为汴军兵马使,以日给二千人食为多费,会新帅韩充将至,质曰“若俟韩公至,顿去二千人食,人情必怨。”乃停日膳而迎充。郗士美以泽潞日给牙兵三百人食为非法,曰“兵卫牙职也,安得广费!”遂罢之,而二军亦未有敢鼓噪者,此又在乎主将之足以服人也。

盗杀宰相有二事

唐代盗杀宰相有二事。一元和十年,盗杀武元衡,刺裴度,伤而免。一开成三年,盗射伤李石,以马逸得脱。

按元和中,朝廷讨吴元济,而王承宗请赦之,使人白事中书,颇不恭,元衡叱去。未几,元衡早朝,出靖安里第,夜漏未尽,贼乘暗呼曰“灭烛。”射元衡,中肩,又击其左股,徒御格斗,不胜,皆骇走,遂害元衡,批颅骨持去。逻司传噪“盗杀宰相”,连十余里,达朝堂,未知主名。少顷,马逸归,乃审知。(元衡传)裴度出通化里,盗三以剑击度,初断带,次中背,才绝单衣,复微伤其首,度堕马,会度带毡帽,故疮不至深,贼又挥刃追度,度从人王义持贼,连呼甚急,贼断义手而逸,度已堕沟中,贼谓度已死,乃舍去。(度传)是日,宪宗骇悼,罢朝哀恸,诏金吾府县大索,或传言曰“无搜贼,穷必乱。”又投书于道曰“毋急我,我先杀汝。”许孟容言于帝曰“国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为朝廷辱。”帝乃下诏“能得贼者,赏钱千万,授五品官。积钱东、西市,以募告者。”于是神策将王士则、王士平等捕得张宴等十八人,言为承宗所遣者,皆斩之。(元衡传)时王承宗、李师道皆遣人在京窃发,断陵庙之戟,焚刍稿之积。未几,东都防御使吕元膺执李师道留邸,贼门察、訾嘉珍自言始谋杀元衡者,会宴先发,故籍以告师道,而窃其赏。帝令密诛之。(元膺传)而李师道传则谓:察、嘉珍即害元衡者,后田宏正诛,李师道阅其簿书,果有赏杀元衡之款。(张宏靖传)此元和中事也。

文宗遭甘露之变,宰相王涯等皆为宦官仇士良所杀,遂以李石为相。石持正立朝不少贬,朝廷赖之。石居亲仁里,将曙入朝,盗发于尚父郭子仪宅,引弓追及,矢才及肤,马逸而回,盗已伏坊门,断石马尾,石竟以马逸,得还私第。上闻骇愕,是日京师大恐,常参官入朝者,九人而已。已而知仇士良遣人所为也,帝亦知之,而无可如何。石遂乞罢相去。此开成中事也。而开成之贼终不得。盖元和系藩镇遣人窃发,故神策将士得捕诛之,开成则宦者所为,而神策军即宦官所掌,故不能得贼也。六等定罪三日除服之论安禄山之变,唐臣贵如宰相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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