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宗避吐蕃,有陕州之行;德宗避泾师,有奉天、梁洋之行。地之卼臲不安,和气之消耗渐散。迨僖宗走成都、走兴元、走凤翔,昭宗走莎城、走华州,又被劫于凤翔,被迁于洛,而长安自此夷为郡县矣。
当长安夷为郡县之时,契丹安巴坚已起于辽,此正地气自西趋东北之真消息,特以气虽东北趋,而尚未尽结,故仅有幽、蓟而不能统一中原。而气之东北趋者,则有洛阳、汴梁为之迤逦潜引,如堪舆家所谓过峡者。至一、二百年而东北之气积而益固,于是金源遂有天下之半,元、明遂有天下之全,至我朝不惟有天下之全,且又扩西北塞外数万里,皆控制于东北,此王气全结于东北之明证也。而抑知转移关键乃在开元、天宝时哉!
今就唐书所载开、宝以后长安景象日渐衰耗之处,撮而叙之,可以验地气之变也。
唐人诗所咏长安都会之繁盛、宫阙之壮丽,以及韦曲莺花、曲江亭馆、广运潭之奇宝异锦、华清宫之香车宝马,至天宝而极矣!
安禄山兵陷长安,宫殿未损,收京时战于香积寺,贼将张通儒守长安,闻败即遁,未暇焚剽,(惟太庙久为贼所焚,故肃宗入京,作九庙神主,告享于长乐殿)都会之雄丽如故也。
代宗时,吐蕃所燔,惟衢弄庐舍,而宫殿仍旧。
朱泚之乱,李晟收京时,诸将请先拔外城,然后北清宫阙,晟曰“若收坊市,地隘人嚣,非计也。贼兵皆在苑中,自苑击之,贼走不暇,则宫阙保安。”乃自光泰门入,泚果遁去。远方居人至有越宿始知者,则并坊市亦无恙矣。故晟表有云“钟不惊,庙貌如故。”盖地运尚有百余年,故不至一旦尽埽也。
黄巢之乱,九衢三内,宫室尚宛然,自诸道勤王兵破贼后入城,争货相攻,纵火焚掠,市肆十去六、七,大内惟含元殿独存。此外惟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僖宗在蜀,诏京兆尹王徽修复,徽稍稍完聚,及奉表请帝还,其表有云“初议修崇,未全壮丽。”则非复旧时景象可知也。
及昭宗时,因王重荣、李克用沙苑之战,田令孜劫帝出奔,焚坊市并火宫城,仅刈存昭阳、蓬莱二宫。还京后,坐席未暖,又因李茂贞之逼奔华州,岐军入京,宫室廛闾,鞠为灰烬。自中和以来,王徽葺构之功,至是又埽地而尽。于是长安王气衰歇无余矣。(见李晟、王徽、田令孜及黄巢等传)
黄巢李自成流贼有适相肖者。
黄巢初从王仙芝为盗,仙芝被戮,巢始为盗魁。李自成亦先从高迎祥为盗,迎祥被擒,自成始为盗魁。相似一也。
巢以草贼起事,陷京师,据宫阙,僭号改元。自成亦以草贼起事,陷京师,据宫阙,僭号改元。相似二也。
巢未入京以前,其锋不可当,入京僭位后,逆运已满,未几,遂一败涂地。自成自襄、陕向京,凶威亦无敌,入京僭位后,逆运亦满,未几,亦一败涂地。相似三也。
巢因民谣有“逢儒则肉师必覆”之语,遂戒军中不得害儒者,所俘民称儒者辄舍之。至福州杀人如麻,过校书郎董朴家,令曰“此儒者。”乃灭火弗焚。自成所用牛金星,乃举人不第者,每肆毒于进士官,而戒军中勿害举人,至河南,贼将误杀一县令,或告曰“此举人也。”群骇而去。其相似四也。
巢入长安,令唐官三品以上并停,四品以下俱复旧任。自成入京,亦令三品以上并停,四品以下仍旧。其相似五也。岂贼中有人知巢之故事而相仿之耶?
又巢败奔狼虎谷,为林言所斩,事见唐书及通鉴,而小说家谓巢实未死,后为僧于嵩、洛间,自题其像,有“铁衣著尽著僧衣”之句。自成窜九宫山,为村民击死,事见明史,而论者谓其部兵尚有数十万,何至毙于村民之手?遂亦有传其为僧于武当者。此二贼先后事迹何适相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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