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而稍试于西,灵武之役,丧师覆将,涂炭百万,帝中夜得报,起环榻行,彻旦不寐。(见宣仁高后传)盖至是始知非常之事之不可幸成也,已晚矣!善乎韩维之论曰“圣人功名,因事而见,不可先有功名心。”此真深识治道之论也哉!青苗钱不始于王安石
王安石以青苗钱祸天下,人皆知之,然青苗钱之名,不自安石始也。
宋史赵瞻对神宗云“青苗法,唐行之于季世。”范镇亦言“唐季之制不足法。”按通鉴:唐代宗永泰二年秋七月,税青苗钱以给百官俸。此青苗之始也。旧唐书:乾元以来用兵,百官缺俸,乃议于天下地亩青苗上量配税钱,命御史府差官征之,以充百官奉料。永泰二年,侍御韦光裔为使,得钱四百九十万贯。其冬,诏减青苗地头钱,三分取一,遂为常制。每岁特设使者,如崔涣兼税地青苗使、刘晏兼诸道青苗使、杜佑充江淮青苗使是也。食货志:大历元年,天下青苗钱共四百九十万缗,每亩税三十文。永泰八年,诏天下青苗地头钱,每亩一例十五文。德宗又增三文,以给骑。通鉴集览谓青苗钱者,不及待秋敛,当苗方青即征之也。是唐所谓青苗钱,并与宋制不同。宋制尚有钱贷民而加征其息,唐直计亩加税耳。(按唐时长安、万年二县,有官置本钱配纳各户,收其息以供杂费。宋之青苗钱,正唐杂税钱之法耳)宋之青苗钱则始于长吏之自为之,本以利民。
宋史李参传:参为陕西转运使,部多戍兵,苦食少,参令民自度麦粟之赢余,先贷以钱,俟麦粟熟,输之官,号青苗钱。经数年,廪有羡粮。
此安石青苗钱之所本也。在参行之,固为善政。然仁宗天圣五年已特诏罢之,当亦以行之久,则弊生耳。
至安石则初知鄞县时,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民甚便之。安石操履廉洁,亲施之于一县,民自有利而无害。
及登朝柄用,以此事已效于一县,遂欲行之天下,然犹未敢遽行,使苏辙议之,辙力陈其弊,乃不复言。
会河北转运使王广廉奏乞度牒为本钱,于陕西漕司私行青苗法,(即本李参之术)春散秋敛,与安石意合,于是决然行之。(见苏辙传)世但知宋之青苗法始于安石,而不知李参先私行于下,广廉又奏请于上也。然使听贤吏自行于一州一路,非惟安石能利民,而李参已先有成绩,即广廉亦未必遂至病民也。至著为功令,则干进者以多借为能,而不顾民之愿否;不肖者又藉以行其头会箕敛之术,所以民但受其害而不见其利。
天下事固有一人行之能为利,天下行之则又为害者。况青苗钱虽曰不得过加二之息,而一岁凡两放两收,则其息已加四,有司又约中熟为价,令民偿必以钱,则所定之价又必逾于市价,而民之偿息且十加五六,则并非安石之初法矣!此所以病民也。
即如常平社仓,何尝非古人善政。然沿及后世,常平春借秋还,出则克扣,入则浮收,徒供不肖官吏之渔利。社仓听民自为经理,宜更无弊矣。然州县虑司其事者之干没,必岁签殷户承充,于是有得钱卖放之弊。又必岁遣小官稽核,于是有需索馈送之弊。
古来未尝无良法,一经不肖官吏,辄百弊丛生,所谓有治人无治法也。孟子谓有仁心而无仁政,则民不被其泽。岂知有仁政而无仁心,非惟不被其泽,且转受其害也哉!
车盖亭诗
哲宗即位,蔡确播浮言,谓由己拥护。既失势,遂怨望,至安陆,尝游车盖亭,赋诗十章,内有用郝甑山事。甑山者,唐郝处俊封甑山公。高宗欲逊位武后,处俊谏而止。确引之以比宣仁后,兼有“沧海扬尘”等语,尤悖逆。知汉阳军吴处厚得其诗笺释上之。于是左右谏议张焘、范祖禹、左右司谏王岩叟、吴安诗、右正言刘安世连劾之,遂贬英州别驾,新州安置。
沧海扬尘,谓世事巨变,同“沧海桑田”。此为吴处厚构讦蔡确之语。按宋史处厚传:蔡确尝从处厚学赋,及作相,处厚通笺乞怜,确无汲引意。王圭为大理丞,王安礼、舒亶相攻,事下大理,处厚以安礼与圭善,论亶用官烛为自盗。确欲救亶,密遣人致意处厚,不从,确怒欲逐之,未果。圭请除处厚馆职,确又沮之。元祐中,确知安州,有卒当戍汉阳,确固不遣,处厚怒曰“尔在庙堂时数陷我,今比郡作守,犹尔邪?”会得确车盖亭诗,乃笺释上之,云“郝处俊封甑山公,会高宗欲逊位武后,处俊谏止,今乃以比太皇太后。且用沧海扬尘事,此盖时运之大变,尤非佳语。讥谤切害,非所宜言。”确遂南窜。擢处厚知卫,然士大夫由此畏恶之。
宣仁后曰“帝以子继父,有何间言?而确自谓有定策功,妄煽事端。规为异时炫惑地,吾不忍明言,姑托讪上为名逐之耳。”此正后之深识远虑。若论确设心之奸险,措词之凶悖,虽诛戮尚不足蔽辜,仅从远窜,已属宽典。乃当时万口同声以为太过,即号为正人君子者亦出死力救之,
谓“圣朝务宜宽厚。”力言于宣仁帘前,并言于哲宗者,范纯仁及王存也;
谓“注释诗语,近于捃摭,不可以开告讦之风者。”盛陶也;
谓“以诗罪确,非所以厚风俗者。”李常也;谓“恐启罗织之渐。”上疏论列,及闻确谪命,又封还除目者,彭汝砺也;谓“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皇帝宜敕置狱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诏赦之,则仁孝两全者。”苏轼也;
甚而范祖禹先既劾确,及闻新州之命,又谓“自乾兴以来,不窜逐大臣,已六十余年,一旦行之,恐人情不安。”;
又甚而邵康节局外评论,亦谓“确不足惜,然为宰相,当以宰相处之。”而以范纯仁为知国体。可见是时朝野内外,无不以谪确为过当。此则有宋待士太厚之故,纵有罪恶,止从黜谪,绝少岭海之行,久已习见,以为当然。一旦有此远谪,便群相惊怪,不论其得罪之深,反以为用刑之滥,政令纵弛,人无畏惧,实由于此,宋之所以不竞也。
同文馆之狱
神宗不豫时,邢恕与蔡确密谋援立,诱宣仁后(英宗宣仁高皇后,神宗生母)侄公绘曰“延安(即哲宗,时为延安郡王)幼冲,雍(神宗弟雍王赵颢)、曹(神宗弟曹王赵頵)皆贤王也。”公绘惊趋出(公绘惊曰:“此何言?君欲祸吾家邪!”),恕计不行,反扬言“太后属意雍王,使首相王圭知之”(反宣言“太后属意雍王,与王圭表里。”)。确乃约圭同入问疾,阳以语勾致圭,使开封府蔡京伏剑士于外,俟圭语小异即诛之。既而圭言“上自有子”,恕计无所施。(恕导确约圭入问疾,阳勾致圭语,使知开封府蔡京伏剑士于外,须圭小持异则执而诛之。既而圭言“上自有子,定议立延安。”恕益无所施,犹自谓有定策功,传播其语。)而语稍闻于宣仁后,遂黜恕出知随州。
恕与确则又扬言太后有废立意,绐司马光子康手书,谓其父光曾语范祖禹曰“方今主少国疑,宣训事尤可虑。”宣训者,北齐娄太后宫名,娄太后尝废孙济南王,而立少子演,以比宣仁后欲废哲宗而立雍王也。司马光为天下所信服,故欲以此语为出自光,又恐人疑非光言,故必绐其子康手书而后可使人信。其设心可谓黠矣!会确贬新州,恕亦远谪,事不果行。绍圣初,章惇、蔡卞当国,欲甘心元祐诸贤,引恕入为御史中丞,于是恕追理前说,并怵高遵榕之子士京,追讼其父在日知王圭谋立雍王以实其言,总欲以此为题,陷害诸正人,并诬宣仁后以见已与确有拥护哲宗之功也。
先是刘挚、吕大防为相时,文潞公(文彦博)之子及甫居丧,恐服除不得京官,抵书邢恕曰“改月遂除,入朝之命未可必,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济之以粉昆,必欲以藐躬为甘心之地,可为寒心。”其谓司马昭者,本指吕大防,粉昆者,世以驸马都尉为粉侯,时韩忠彦执政,其弟嘉彦尚主,故以忠彦为粉昆也。至是恕以此书示蔡确之子渭,(刘挚传谓蔡渭。邢恕传谓蔡懋。皆确子也。)使上其书,讼当时宰相刘挚、吕大防等陷其父确,谋危宗社,引此书为证,惇、卞遂欲因是诬挚及梁焘、王岩叟等,以为有废立意,置狱于同文馆,用蔡京、安惇杂治之,及甫乃变词托其亡父尝说“司马昭指刘挚,粉谓王岩叟面如白粉,昆谓梁焘字况之,况犹兄也。”(文及甫亦可谓名父之子多败德)将锻成废立之事以杀挚等,并以悖逆坐司马光、吕公著,甚至欲追废宣仁后。会无实据,及甫但云疑其事势如此,而向太后及太妃等亦力言宣仁后之诬于哲宗,乃止,章惇又疏言司马光、刘挚、梁焘、吕大防等变神宗成法,惧陛下一日新政,必有欺君之诛,乃密为倾摇之计,帝曰“元祐诸臣,果如是乎?”惇、京曰“诚有是心,但反形未具耳。”帝乃锢挚、焘等子孙,(见刘挚、邢恕、蔡确、章惇、安惇等传)
呜呼!固一己之权位,而欲以悖逆诬正人,以图一网打尽,甚至诬及母后,奸人之处心设计,真可畏哉!
秦桧文字之祸
秦桧赞成和议,自以为功,惟恐人议己,遂起文字之狱,以倾陷善类。因而附势干进之徒承望风旨,但有一言一字稍涉忌讳者,无不争先告讦,于是流毒遍天下。
今见于高宗本纪者:
茶陵县丞王庭圭作诗送胡铨,坐谤讪,停官,辰州编管。
曹咏言李孟坚诵其父光所撰私史,语涉谤讪,诏送大理寺,狱成。光遇赦,永不检举;孟坚除名,峡州编管;(光传则谓陆升讦孟坚以私撰国史)胡寅、程瑀、潘良贵、张焘等八人缘坐黜降有差;胡寅责果州团练副使,新州安置。
又诏大理寺鞫太常主簿吴元美谤诗狱。
右迪功郎安诚坐文字谤讪,惠州编管。
副尉刘允中坐指斥谤讪,弃市。
叶三省、王远通书赵鼎、王庶,三省落职筠州居住,远除名高州编管。
黄岩县令杨炜诽谤,除名,万安军编管。知台州萧振落职,池州居住。(振知台州,炜每大言无顾忌,振击节称善,遂荐炜改秩,又移书于桧从子秦昌时,俾同荐之。属吏密语振曰:“炜尝以书责李参政及太师,昌时义不当举,待制亦不可举。”振曰:“吾业已许之,岂可中辍?”遂因炜狱中供前事而贬。)大府丞范彦辉谤讪,除名,荆门军编管。
从政郎杨炬坐其弟煜尝上书诽谤,邕州编管。
知建康府王循友,以桧捃摭,命大理寺鞫之,贷死,循州安置。
王超以交通李光,下狱,除名,辰州编管。
故学士程瑀、知饶州洪兴祖、转运使魏安行以论语讲解被猜,兴祖昭州,安行钦州,俱编管。瑀子孙并论罪。通判沉长卿、县尉芮奕作诗讥讪,除名,长卿化州,奕武冈军,俱编管。
知泉州宗室令衿坐交结罪人,汀州安置。
又命大理寺鞫张祈附丽胡寅狱。
此皆本纪所书也。其散见于各传者:
胡铨先以上书诋和议,谪监广州盐。
罗汝楫劾其横议,除名,编管新州。守臣张棣又讦其与客唱酬怨谤,再移吉阳军。李光以忤和议,谪藤州,守臣言其作诗风刺,再移琼海。吕愿中又告光与铨作诗讥讪,乃又移昌化军。
赵鼎窜潮州,又移吉阳军。桧令本军月具存亡申省,鼎知桧必杀己,遂不食而死。张浚窜连州,又徙永州。
盖此数人者,名愈高,桧忌之愈甚,故不惟使之身受窜谪,屡濒于死,而凡与之交际者,亦必被祸不少贷。
王庭圭既以作诗赠铨得祸,而铨先谪广州。时朝士陈刚中以启事为贺,谪知安远军。
又有宜兴吴师古镌铨疏以传,流袁州。
通判方畴亦以通书于铨,除名,永州编管。
此以铨而连及者也。
叶三省、王远、王超既以通书赵鼎、李光得祸。
吴元美之下狱也,以家有潜光亭、商隐堂,为人首告,谓亭号潜光,有心于党李,堂名商隐,无意于事秦,所谓党李者,亦指光也。此因鼎、光而连及者也。
江西运判张常先注前帅张宗元与张浚书上之,连逮数十家,将诬以不轨。
此因浚而连及者也。
桧尝书铨、鼎、光、浚等姓名于一德格天阁(高宗亲书“一德格天”匾其阁),必欲杀之。
赵汾之狱,其父鼎已死,桧令大理寺鞫之,欲汾自诬与铨、光、浚等谋大逆,所连及一时名士,至五十三人。会浍死,始得免。设桧不死,则肆害更未有已也。他如程瑀等之以论语得罪,则以瑀尝为论语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