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二十七 辽史金史

作者: 赵翼18,891】字 目 录

都县为宛平县。

太平五年,驻跸南京,幸内果园,宴时,值千龄节,燕民以年谷丰熟,车驾适至,争以土物来献,上礼高年,惠鳏寡,赐酺饮。至夕,六街镫火如昼,士庶嬉游,上亦微行观之。盖辽以巡幸为主。

有东西南北四楼,曰“捺钵”,又有春水秋山,岁时游猎。

从未有久驻燕京者。是年偶度岁于此,故以为仅事也。

今其基址,亦有可约略者。

辽史地理志,谓:城方三十六里,崇三丈,衡广一丈五尺。八门,东曰“安东”、“迎春”,南曰“开阳”、“丹凤”,西曰“显西”、“清晋”,北曰“通天”、“拱辰”。大内在西南隅,其所改之元和门及南端“万春”、“千龄”等门,则大内之门也。

悯忠寺有李匡威所立之碑,曰“大燕”,城内东南隅有悯忠寺,是唐藩镇牙城,本在悯忠寺之西。辽志云:大内在西南隅。宋王曾记契丹事亦云:燕京子城就罗郭西南为之。

是辽之南京,即唐幽州镇之旧治,确有明证。金初因之,宋钦宗至金,馆于燕山东南悯忠寺。此寺犹在东南也。

海陵始扩东南二面而大之。(详见金筑燕京条内)

元世祖又广其西北而截其东南。(详见元筑都城条内)

明徐达又截其西北。成祖建都,则又广之于东。(详见明筑都城条内)盖至是凡数改矣。惟王曾记:自卢沟河至幽州六十里。今卢沟桥至京不过三十里。辽、金之燕京尚在西北面,其去卢沟宜近,乃较远于今,何也?盖今卢沟桥乃金章宗时始建,辽时卢沟河尚未有桥,其渡河之处,或尚在南,故至幽州六十里耳。金广燕京

金太祖、太宗有天下,其建都仍在上京,未尝至燕也。熙宗始诏卢彦伦营造燕京宫室。(彦伦传)

海陵欲迁都于燕,天德三年,乃诏广燕城,建宫室,依汴京制度。遣丞相张浩、张通古等,调诸路夫匠修筑。有司以图来上,并阴阳五姓所宜。海陵曰“吉凶在德不在地,使桀纣居之,虽善地何益?尧舜居之,何以卜为?”(本纪)是时张浩举苏保衡分督工役,又景州刺史李石护役皇城。(见浩、石各本传)运一木之费至二十万;举一车之力至五百人,宫殿皆饰以黄金五彩,一殿之成,以亿万计。(见续通鉴纲目)贞元元年来都之,以迁都诏中外,改燕京为中都,府曰“大兴”,以京城隙地赐朝官,寻又征其钱,赐营建夫匠帛。(本纪)

今按蔡圭传:有两燕王墓,旧在东城外,海陵广京城,墓在城内,相传为燕王及太子丹之葬,圭独考其非是,乃汉刘建及刘嘉之葬也。大定九年(世宗),诏改葬于城外。

又刘頍传:南苑有唐碑,书贞元十年御史大夫刘怦葬,世宗见之曰“苑中不宜有墓。”刘頍家本怦后,诏赐怦钱二百贯,令頍改葬于城外。

据此二传,可见海陵筑城时,于辽故城之东南二面皆大为增广,故两燕王及刘怦墓,旧时皆在城外者,悉围入城中,至大定始迁出也。

元筑燕京

元太宗十年已取燕京,然未尝驻跸。世祖即位,尚在开平。中统二年,始命修燕京旧城。盖自金宣宗迁汴后,燕京入于蒙古,宫室为乱兵所焚,火月余不灭,至是已四十余年。班朝出治之所,无复存者。故中统元年,车驾来燕,只驻近郊。(本纪)王磐传所谓宫阙未定,凡遇朝贺,臣庶杂至帐殿前喧扰,不能禁也。至元元年,诏改燕京为中都,始建宗庙宫室。(刘秉忠传)八年,发中都、真定、顺天、河间、平滦民二万八千人筑宫城,又敕修筑之费悉从官给,并免伐木夫役税赋。是年,初建东西华及左右掖门。十年,初建正殿、寝殿、香阁、周庑、两翼室。

十一年正月,宫殿告成,帝始御正殿受朝贺。此俱见本纪。时诏旧城居民之迁京城者,以赀高及有官者为先,仍定制以八亩为一分,其或地过八亩及力不能筑室者,皆不得冒据听他人营筑。

此元时迁筑燕京之明据。朱竹垞所谓元建大都在金燕京北之东,大迁民以实之,燕城以废是也。二十年,以侍卫亲军万人修大都城。

二十六年,又修宫城,乃立武卫缮理,以留守段天祐兼指挥使治之。

大概元之迁筑,先宫城而后及于都城。事皆散见纪传。

今其故址,有可以意得者。

德胜门外八里土城,本元之健德门,是元之都城北面在今德胜门外八里也。

郭守敬引白浮泉水入都城,汇于积水潭,置(闸门)以运通州之米,世祖还自上都,见积水潭舳舻蔽水,大悦。积水潭,即今之西海子,其时粮船可泊于此,知此潭尚未为禁地也。(见守敬传)永乐初封于燕,因元故宫,即今之西苑,开朝门于前,事见刘侗帝京景物略。

是元故宫乃在今西苑之西,宣武门以内也。

明南北京营建

明祖创造南京,规制雄壮,今四百余年,城郭之崇,街衢之阔,一一可想见缔造之迹。盖尽举前代官民房舍扫除而更张之,而工作皆出于民力。

水东日记云:洪武门外至中和桥六、七里长街,乃富民沈万三家络丝石所砌。

以此类推,是物料皆取之民间也。明史严震直传:时方事营造,集天下工匠二十万户于京师,震直请户役一人,各书其姓名术业,按籍更番役之。是工匠悉取之民间也。

朱煦传:洪武十八年,诏尽逮天下官吏之为民害者,赴京师筑城。叶伯巨传亦言:居官一有蹉跌,苟免诛戮,则必在屯田工筑之科。

是工筑并及于官吏也。当开国之初,劳民动众,固非得已。

至成祖迁都北京,自可仍元都之旧,乃宫殿多移在元旧城东三、四里。盖自徐武宁平燕废元都,已缩其地为北平府,今德胜门外八里有土城,尚是元健德门故址,可见武宁已割旧都西北一带于城外也。

萧云龙镇北平,建燕邸,改筑北平城。(云龙传)刘侗帝京景物略亦谓:徐达命云龙新筑城垣,南北取径直。

是城郭已另筑也。

姚广孝传:成祖初封于燕,其邸即元故宫。

景物略亦谓:燕邸因元故宫,即今之西苑,开朝门于前。永乐登极后,即故宫受朝。至十五年,改建皇城于东,去旧宫里许,悉如金陵之制云云。

是宫殿亦另建也。

今以明史各列传参考之,当时大工大役亦不减洪武之创南京矣。

自永乐五年,实始营建。

九年,谭广以大宁都指挥使董建北京。(广传)

十五年,薛禄以后军都督董北京营造。(禄传)

宦官阮安有巧思,奉命董北京城池宫殿及百司府舍,目量意揣,悉中规制,工部受成而已。(宦官传)

是董役者固不一其人。邝野以北京执役者钜万,奉命稽省病者。(野传)

叶宗人为钱唐令,督工匠往营北京。(宗人传)是工匠亦役及各省也。

邹缉疏言“建造北京,几二十年,工大费繁,调度甚广,工作之夫,动以百万,终岁供役,不得耕作,工匠小人,又假托威势,逼民移徙,移徙甫定,又令他徙,至有三、四徙者。”(缉传)

永乐十九年诏云“赖天下臣民,殚竭心力,冒寒暑,涉风霜,趋事赴功,勤劳匪懈。”(景物略)

是可见当时城池宫阙皆非因元之旧,其扰民肆害,有记载所不能尽者。

本朝定鼎,明宫殿已为流贼李自成所毁,(流贼传)宜乎大有改建。乃初定鼎,仅在武英殿朝贺,后次第修葺,不肯兴大役以病民。直至康熙八年十一月,太和殿、干清宫始告成,则开国之初,固已仁及天下矣。朱竹垞日下旧闻序云:唐之幽州,其址半在新城(即今之南城)之西,金展其南,元拓其东北,徐达定北平,毁故都城,缩而小之,昊天、悯忠、延寿、竹林、仙露诸寺皆限于城外,及嘉靖筑新城,此数寺又围入城内。梁园以东至于神木厂,亦旧时郊外地也。元之宫阙当在今安定门北,明初即南城故宫为燕邸,而非因大内之旧云。此可以参证。

金史

金史叙事最详核,文笔亦极老洁,迥出宋、元二史之上。说者谓多取刘祁归潜志、元好问壬辰杂编以成书,故称良史。然好问传:金亡后,累朝实录在顺天张万户家,好问言于张,欲据以撰述,后为乐夔所沮而止。是好问未尝得实录底本也。今金史本纪即本张万户家之实录而成。

按完颜勖及宗翰传:女真初无文字,祖宗时并无纪录,宗翰好访问女真老人,多得先世遗事。太宗天会六年,令勖与耶律迪延掌国史。勖等自始祖以下十帝,综为三卷。凡部族既曰某部,又曰某乡、某村以识别之。至与契丹往来及征战之事,中多诈谋诡计,悉无所隐,故所纪咸得其实云。

今按世纪,初臣辽而事之,继叛辽而灭之,一切以诈力从事,皆直书不讳。及锡馨(旧名石显)、和诺克(旧名桓)、萨克达(旧名散达)、乌春拉必(旧名腊醅)、罕都(旧名欢都)、伊克(旧名冶诃)等传,地名、部名、村名悉了如指掌,应即勖等所修之载在实录者。皇统八年,勖等又进太祖实录二十卷。

大定中,修睿宗实录成,世宗曰“当时旧人惟古云(旧名彀英)在。”令史官持往就问之,多所更定。(见古云传)是金代实录本自详慎。

卫绍王被弑,记注无存。元初王鹗修金史,采当时诏令及金令史窦详所记二十余条、杨云翼日录四十卷、陈老日录二十余条及女官所记资明夫人授玺事以补之。

可见金史旧底,固已确核,宜纂修诸人之易借手也。

然于旧史亦有别择处。

如李石传谓:旧史载其少贫,贞懿后周之,不受。及中年,以冒支仓粟见讥,贪鄙如出两人。史又称其未贵时,人有慢之者,及为相,其人见石惶恐,石乃待之弥厚。又与其平日正色斥徒单子温,气岸迥殊。

是纂修诸臣于旧史亦多参互校订,以求得实,非全恃钞录旧文者。

其宣哀以后诸将列传,则多本之元、刘二书。

盖二人身历南渡后,或游于京,或仕于朝,凡庙谋疆事,一一皆耳闻目见,其笔力老劲,又足卓然成家,修史者本之以成书,故能使当日情事,历历如见。

然谓其全取元、刘之作,则又不然。如王若虚传:崔立以汴城降蒙古,朝臣欲为树碑纪功以属祁,祁属草后,好问又加点窜。此事元、刘二人方且深讳,(见好问外家别业上梁文,及祁归潜志)而若虚传竟直书之。

更可见修史诸人临文不苟,非全事钞撮者也。

又金初灭辽、取宋中间,与宋和战不一,末年又为蒙古所灭,故用兵之事较他朝独多,其胜败之迹,若人人补叙,徒滋繁冗。金史则每一大事,即于主其事之人详叙之,而诸将之同功一体者,可以旁见侧出,故有纲有纪,条理井然。

如珠赫店(辽史作出店河,金史作出河店)之战,太祖自将,则书于本纪;

获辽主、取宋帝,则详于宗翰、宗望传;

渡江追宋高宗,则详于宗弼传;

富平之战,则详于宗弼及持嘉晖(旧名赤盏晖)传;和尚原之战,则详于宗弼及古云传;

泾州、西原之战,则详于古云及萨里罕(旧名撒离喝)传;正隆用兵,则详于海陵本纪及李通传;大定中复取淮泗,则详于布萨忠义(旧名仆散忠义)、吓舍哩志宁(旧名纥石烈志宁)传;

泰和中宋兵来侵,则详于布萨揆(旧名仆散揆)、宗浩、完颜纲传;

兴定中发兵侵宋,则详于约赫德(旧名牙吾塔)传;

巩昌之战,则详于博索(旧名白撒)传;

禹山之战,则详于伊剌布哈(旧名移剌蒲阿)传;

三峰山之战,则详于完颜哈达(旧名合达)传;

汴城括粟之惨,则详于锡默爱实(旧名斜卯爱实)传;汴城之攻围,则详于博索及完颜纳申(旧名奴申)、崔立传;

归德之窜,则详于白华传;蔡州之亡,则详于完颜仲德传。

各就当局一、二人,叙其巅末,而同事诸将自可以类相从,最得史法。

又如辽将和尚、道温二人之忠于辽,宋将徐徽言之忠于宋,则但书其殉节而死事之详,听入辽史、宋史可矣,乃不忍没其临危不屈之烈,特用古人夹叙法,附书道温二人于宗望传、徐徽言于罗索(旧名娄室)传,使诸人千载下犹有生气,而文法亦不至枝蔓。

尤见修史者斟酌裁翦之苦心也。按崔立功德碑一事,金史刘祁、元好问二传皆不载。王若虚传则谓: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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