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三十五 明史

作者: 赵翼10,369】字 目 录

事,非经抚不和,乃好恶经抚者不和也;非战守之议不合,乃左右经抚者之议不合也。满朝荐传亦谓:是时辽左尽失,国事方殷,而廷臣方植党逞浮议,全不以国事为急。)高攀龙、顾宪成讲学东林书院,士大夫多附之,既而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纷如聚讼,与东林忤者,众共指为邪党。天启初,赵南星等柄政,废斥殆尽,及魏忠贤势盛,被斥者咸欲倚之以倾东林,于是如蛾赴火,如蚁集膻,而科道转为其鹰犬。(魏忠贤传)周忠建谓“汪直、刘瑾时,言路清明,故不久即败,今则权珰反藉言官为报复,言官又借权珰为声势。”此言路之又一变,而风斯下矣。(诸附者,在阉党条内)

崇祯帝登极,阉党虽尽除,而各立门户,互攻争胜之习,则已牢不可破,是非蜂起,叫呶蹲沓以至于亡。(袁继咸疏云“三十年来,徒以三案葛藤,血战不己。”吕大器等传论,谓:自万历以后,国是纷呶,朝端水火,宁坐视社稷之沦胥,而不能破除门户之角立,故至桂林播越,旦夕不支,而吴楚之树党相倾,犹仍南京翻案之故态也。熊廷弼疏言“朝堂议论全不知兵,敌缓则哄然催战,及败,愀然不敢言,及臣收拾甫定,则愀然者又哄然矣!”又疏言“臣以东西南北所欲杀之人,诸臣能为封疆容则容之,不能为门户容则去之。”卢象升亦疏云“台谏诸臣不问难易,不顾死生,专以求全责备,虽有长材,从何展布?”观此数疏,可见明末言路之恶习也。)

明末书生误国

书生徒讲文理,不揣时势,未有不误人家国者。宋之南渡,秦桧主和议以成偏安之局,当时议者无不以反颜事仇为桧罪。而后之力主恢复者,张德远一出而辄败,韩侂胄再出而又败,卒之仍以和议保疆,迨贾似道始求和而旋讳之,孟浪用兵,遂至亡国。谢叠山所以痛惜于兵交数年,无一介之使也。

有明末造亦然,外有我朝之兵,内有流贼之扰,南讨则虑北,北巨则虑南,使早与我朝通和,得以全力办贼,尚可扫除。且是时,我太宗文皇帝未尝必欲取中原,崇祯帝亦未尝不欲与我朝通好。大凌河之役,祖大寿降于我朝,后虽反正,而其子侄已仕于我朝,是宜案以通敌之罪,而帝仍用之,是固欲藉大寿为讲和地矣。(见邱禾嘉传)迨大兵入墙子岭,卢象升入援,杨嗣昌阴主互市策,象升见帝曰“臣主战。”帝色变,良久曰“款乃外廷议耳,其出与嗣昌议。”(见卢象升传)是和议之策,帝已与嗣昌谋之。(何楷传:嗣昌方主款议,历引建武款塞故事,楷与御史林简友驳之。)及陈新甲为兵部尚书,以南北交困,遣使与我朝议和,傅宗龙奏之,大学士谢升在帝前曰“倘肯议和,和亦可恃。”帝遂以和事谕新甲密图之,而戒其勿泄,是帝更明知时势之不可不和矣。言官方士亮、倪仁祯、朱徽等谒升,升告以“上在奉先殿祈签,和意已决,诸君幸勿多言。”士亮等辄群起劾升去。(见谢升及二臣传)新甲所遣求和之马绍愉以密语报新甲,新甲家人误发抄,(二臣传如此,明史则云:帝手诏为其家人误发抄。)于是言者大哗,交章劾奏,帝迫于群议,且恶新甲之彰主过,遂弃新甲于市。(新甲传)自是帝不复敢言和,且亦无人能办和事者,而束手待亡矣。统当日事势观之,我太宗既有许和意,崇祯帝亦未尝不愿议和,徒以朝论纷呶,是非蜂起,遂不敢定和,以致国力困极,宗社沦亡,岂非书生纸上空谈,误人家国之明验哉!

案明季书生误国,不独议和一事也,如万元吉疏言“孙传庭守关中,议者谓不宜轻出,而已有议其逗挠者矣;贼既渡河,诸臣请撤关宁吴三桂兵迎击,而已有议其蹙地者矣;及贼势燎原,群臣或请南幸,或请皇储监国南京,皆权宜善策,而已有议其邪妄者矣。”即此一疏观之,可见诸臣不度时势,徒逞臆见,误人家国而不顾也。

明代宦官

有明一代宦官之祸,视唐虽稍轻,然至刘瑾、魏忠贤,亦不减东汉末造矣。

初,明祖著令内官不得与政事,秩不得过四品。

永乐中,遣郑和下西洋,侯显使西番,马骐镇交趾。且以西北诸将多洪武旧人,不能无疑虑,乃设镇守之官,以中人参之。京师内又设东厂侦事,宦官始进用。

宣宗时,中使四出,取花鸟及诸珍异亦多。然袁琦、裴可烈等有犯辄诛,故不敢肆。

正统以后,则边方镇守、京营掌兵、经理仓场、提督营造、珠池、银矿、市舶、织造,无处无之。何元朗云“嘉靖中,有内官语朱象元云‘昔日张先生(璁)进朝,我们要打恭,后夏先生(言),我们平眼看他,今严先生(嵩),与我们拱手始进去。’”

案世宗驭内侍最严,四十余年间,未尝任以事,故嘉靖中内官最敛戢。然已先后不同如此,何况正德、天启等朝乎?稗史载:永乐中,差内官到五府、六部,俱离府、部官一丈作揖,途遇公侯、驸马,皆下马旁立,今则呼唤府、部官如属吏,公侯、驸马途遇内官,反回避之,且称以翁父,至大臣则并叩头跪拜矣!此可见有明一代宦官权势之大概也。总而论之,

明代宦官擅权,自王振始,然其时廷臣附之者,惟王骥、王祐等数人,其他尚不肯俯首,故薛瑄、李时勉皆被诬害。

及汪直擅权,附之者渐多,奉使出,巡按御史等迎拜马首,巡抚亦戎装谒路,王越、陈钺等结为奥援,然阁臣商辂、刘翊尚连章劾奏,尚书项中、马文升等亦薄之,而为所陷,则士大夫之气犹不尽屈也。

至刘瑾,则焦芳、刘宇、张彩等为之腹心,戕贼善类,征责贿赂,流毒几遍天下,然瑾恶翰林不屈,而以通鉴纂要誊写不谨,谴谪诸纂修官,可见是时廷臣尚未靡然从风。

且王振、汪直好延揽名士,振慕薛瑄、陈继忠之名,特物色之;直慕杨继忠之名,亲往吊之;瑾慕康海之名,因其救李梦阳一言而立出之狱,是亦尚不敢奴隶朝臣也。

迨魏忠贤窃权,而三案被劾、察典被谪诸人欲借其力以倾正人,遂群起附之,文臣则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龙、倪文焕,号五虎;武臣则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号五彪;又尚书周应秋、卿寺曹钦程等号十狗,又有十孩儿、四十孙之号。自内阁、六部至四方督抚,无非逆党,骎骎乎可成篡弑之祸矣!

明史载太祖制:内官不许读书识字。宣宗始设内书堂,选小内侍令大学士陈山教之,遂为定制,用是多通文义。(四友斋丛说则谓:永乐中已令吏部听选教职入内教书,王振始以教职入内,遂自宫以进,至司礼监。)数传之后,势成积重云。然考其致祸之由,亦不尽由于通文义也。王振、汪直、刘瑾固稍知文墨,魏忠贤则目不识丁,而祸更烈。

大概总由于人主童昏,漫不省事,故若辈得以愚弄而窃威权。

如宪宗稍能自主,则汪直始虽肆恣,后终一斥不用。武宗之于瑾,亦能擒而戮之。

惟英、熹二朝,皆以冲龄嗣位,故振、忠贤得肆行无忌。然正统之初,三杨当国,振尚心惮之未敢逞,迨三杨相继殁,而后跋扈不可制。天启之初,众正盈朝,忠贤亦未大横,四年以后,叶向高、赵南星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相继去,而后肆其毒痡。计振、忠贤之擅权,多不过六、七年,少仅三、四年,而祸败已如是。设令正统、天启之初,二竖即大权在握,其祸更有不可胜言者。

然则广树正人,以端政本,而防乱源,固有天下者之要务哉!

案明代宦官擅权,其富亦骇人听闻,今见于记载者:王振时,每朝觐官来见者,以百金为率,千金者始得醉饱而出。(稗史类编)是时贿赂初开,千金已为厚礼。然振籍没时,金银六十余库,玉盘百,珊瑚高六、七尺者二十余株。(明史振传)则其富已不訾矣!

李广殁后,孝宗得其赂籍,文武大臣馈黄白米各千百石,帝曰“广食几何?乃受米如许?”左右曰“隐语耳!黄者金,白者银也。”(广传)则视振已更甚。刘瑾时,天下三司官入觐,例索千金,甚至有四、五千金者。(蒋钦传)科道出使归,例有重贿,给事中周爚勘事归,淮安知府赵俊许贷千金,既而不与,爚计无所出,至桃源自刎死。(许天锡传)偶一出使,即需重赂,其他可知也。稗史又记:布政使须纳二万金,则更不止四、五千金矣。瑾败后,籍没之数,据王鏊笔记:大玉带八十束,黄金二百五十万两,银五千万余两,他珍宝无算。计瑾窃柄不过六、七年,而所积已如此。

其后钱宁籍没时,黄金十余万两,白金三千箱,玉带二千五百束。(宁传)亦几及瑾之半。

至魏忠贤窃柄,史虽不载其籍没之数,然其权胜于瑾,则其富更胜于瑾可知也。顾纳贿亦不必奄寺,凡势之所在,利即随之。

如钱宁败后,江彬以武臣得幸,籍没时,黄金七十柜,白金二千三百柜。(彬传)非宦官也。

世宗时,宦官无擅权者,而严嵩为相二十年,明史所记籍没之数:黄金三万余两,白金二百万余两,他珍宝不可数计,此已属可骇。而稗史所载:严世蕃与其妻窖金于地,每百万为一窖,凡十数窖,曰“不可不使老人见之。”及嵩至,亦大骇,以多藏厚亡为虑。则史传所载,尚非实数。今案沈炼劾嵩,谓其“揽御史之权,虽州县小吏亦以货取索抚案之岁例,致有司递相承奉,而民财日削。”杨继盛劾嵩疏,谓“文武迁擢,不论可否,但问贿之多寡。将弁贿嵩,不得不朘削士卒;有司贿嵩,不得不掊克百姓。”徐学诗劾嵩疏,谓“都城有警,嵩密运财南还,大车数十乘,楼船十余艘。”王宗茂劾嵩,谓“文吏以赂而出其门,则必剥民之财;武将以赂而出其门,则必勀军之饷。陛下帑藏,不足支诸边一年之费,而嵩所积,可支数年。与其开卖官爵之令,何如籍其家以纾患?”周冕劾嵩,谓“边臣失事,纳赇(贿赂)于嵩,无功可受赏,有罪可不诛,文武大臣之赠谥,迟速予夺,一视赂之厚薄。”张翀劾嵩,谓“文武将吏率由贿进,户部发边饷,朝出度支之门,暮入奸嵩之府,输边者四,馈嵩者六。边镇使人伺嵩门下,未馈其父,先馈其子,未馈其子,先馈家人,家人严年,已逾数十万。”董传策劾嵩,谓“边军岁饷数百万,半入嵩家,吏、兵二部持簿就嵩填注,文选郎万采、职方郎方祥,人称为文、武管家。嵩赀多,水陆舟车载还其乡,月无虚日。”邹应龙劾嵩,谓“嵩籍本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无虑数十所。”合诸疏观之,可见嵩之纳贿,实自古权奸所宋有。其后陈演罢相,以赀多不能行,国变后,为闯贼所得,亦皆非宦官也。是可知贿随权集,权在宦官,则贿亦在宦官;权在大臣,则贿亦在大臣,此权门贿赂之往鉴也。

魏阉生祠魏忠贤生祠之建,始于浙抚潘汝祯,汝祯因机户之请,建祠西湖,疏闻于朝,诏赐名普德,此天启六年六月事也。自是诸方效尤,遂遍天下。

其年十月,孝陵卫指挥李之才建之南京。七年正月,宣大总督张朴、宣府巡抚秦士文、宣大巡按张素养建之宣府大同。应天巡抚毛一鹭、巡按王珙建之虎邱。二月,蓟辽总督阎鸣泰、顺天巡抚刘诏、巡按倪文焕建之景忠山。宣大总督张朴、大同巡抚王点、巡按张养素又建之大同。三月,阎鸣泰与倪文焕、巡按御史梁梦环又建之西协密云丫髻山,又建之昌平、通州。太仆寺卿何宗圣建之房山。四月,阎鸣泰与巡抚袁崇焕又建之宁前。(鸣泰共建七所)宣大总督张朴、山西巡抚曹尔祯、巡按刘弘光又建之五台山。庶吉士李若琳建之蕃育。署工部郎中曾国祯建之卢沟桥。五月,通政司经历孙如洌、顺天府尹李春茂建之宣武门外。巡抚朱童蒙建之延绥。巡城御史黄宪卿、王大年、汪若极、张枢、智铤等建之顺天。户部主事张化愚建之崇文门。武清侯李诚铭建之药王庙。保定侯梁世勋建之五军营大教场。登莱巡抚李嵩、山东巡抚李精白建之蓬莱阁。宁海县督饷黄书、黄运泰、保定巡抚张凤翼、提督学政李蕃、顺天巡按倪文焕建之河间、天津。河南巡抚郭增光、巡按鲍奇谟建之开封。上林监丞张永祚建之良牧、嘉蔬、林衡三署。博平侯郭振明等建之都督府锦衣卫。六月,总漕尚书郭尚友建之淮安。是月,顺天巡按卢承钦、山东巡按黄宪卿、顺天巡按卓迈,七月,长芦巡盐龚萃肃、淮扬巡盐许其孝、应天巡按宋祯汉、陕西巡按庄谦各建之所部。八月,总河李从心、总漕尚友、东抚李精白、巡按黄宪卿、巡漕何可及又建之济宁。湖抚姚宗文、郧阳抚治梁应泽、湖广巡按温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