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块玻璃,一无表情,头额上一根粗暴的筋在跳动。我与他彼此凝视,不知经过多久时间也许是永恒──不,也许是几秒钟而已!我回头看他身边那个女人闪亮的银色眼盖,眼角微细的鱼尾纹,鲜红的口chún,我是多么恨她呀!我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她足前,溅污她白色衣裙,她歇斯底里的惊叫起来。
我狂奔至街上,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我奔跑,奔跑,脑子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又好象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怎样离开那绿色房间,那白色辉煌的大客厅;我不知道如何穿过那面色惊慌的人群;我不知道如何推开那些阻止我的仆役;我只知道,我忽然发现,自己在泥泞黑暗的街上,疯狂的经过一排排房屋,转到另一条街上!我的心在狂跳,本能的去寻找我要去的地方!我到达码头附近,奔跑,绊倒又立起,在雨中奔跑,我滑倒又爬起,到了一座桥上,我知道到达了赛纳河!这时,我脑海里孕育着一个意念──毁灭。多少日子的期待啊,多少黑夜的幻梦,现在同归于幻灭,放在前面的是一个不能置信的事实!一切的一切皆已改变,不变的只是我的一片心,我对他的一片痴情!毁灭,对了,把我自己也毁灭吧,这不就解答了一切难道,摆脱了一切痛苦吗!
我停止奔跑,我缓缓地沿着桥走,我倚着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流。无数的灯光在水中流动,上下摇晃──看上去多么愉快呀!而我的心为什么充满孤寂和悲哀?
雨不断的落下,我想到媽媽,朱莉,希望她们知道事实时,能原谅我。拿破仑今晚必定会写信给他母親和约瑟夫报告他的新决定。想到这里,一种不能忍受的痛苦,刺戳我的心。生命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把手按在栏杆上,准备跃下去。
正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坚强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拉回。我用力挣扎企图推开那只手,同时大声叫喊道:“放开我!不要理我!放开我!”但那个人并不理会我的抗议,相反地,他拉着我的两臂离开那栏杆,他的手力甚大,坚硬如铁。我用脚踢他,但仍不支的被他征服拖开,黑暗中,我看不出他的面目,不知他是谁。我听到自己悲伤地抽噎着,喉咙堵塞得透不过气来。我憎恨他那男性的声音:“安静你自己一下。不要做傻事──进入我的马车里。”他说。
一辆马车停在码头旁边。我失去理智,我疯狂的与他挣扎,但是那个陌生人力大无比,他将我推入车子里,跟着坐在我身边,吩咐马车夫道:“向前去任何什么地方向前去!”
我竭力躲开那个陌生人,蟋缩在一个角落里,我的牙齿咯咯作声,一则寒冷,一则情绪激动。一只手,一只大而温暖的手伸向我。我抽噎着道:“让我走!让我出去!”但是一面说,一面本能的紧握着他的手,象一个将要溺毙的人,握着一只拯救的手,这只手能挽回垂毙的生命似的,因我已堕入痛苦的深渊里。
“你自己要求我陪伴你的。”一个声音在黑暗中说道:“你记忆起来了吗,黛丝蕾小姐?”
我甩开他的手说道:“请你不要理我!现在让我单独的静一下。”
“不,是你请我陪伴你到泰利安家的。现在你我两人不能分开,直等到我安全的送你回家。”他的声音是那么柔和,那么动人。
“你是不是那个将军,那个贝拿道特将军?”我问。这时我回忆起一切,于是我嘶声叫道:“走开,不要理我!我不要看到将军。将军全是没有心肝的。”
“但是到处皆是将军呀!”他大笑道。黑暗中我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感觉一件上衣披在我肩上。
“我会弄濕你的衣服。我周身被雨水濕透了,再者我无法控制自己,我会哭泣不止的。”
“没有关系,”他道,“我并不诧异。用这件。上衣把你自己裹好。”
突然间,象触电似的,我联想到另一个风雨的晚上,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件上衣。那个时候,拿破仑握着我的手。这是昨晚的事?还是一世纪以前的事?这时车声糟糕不断的向前走,车夫偶然会停下询问该往何’处去。那个古怪、陌生的将军则不耐烦地道:“不要停。”继续走。随便那里都可以。”
于是我们坐在车子里不停的向前走,而我则不停的哭泣着。“真是巧合的事,你也会经过这道桥。”我说。他答道:“并不巧合。我认为我应该负责你的安全,因为是我把你带入泰利安夫人的招待会。我看到你飞奔出那客厅时,我立意跟随你。可是你的速度快得惊人,我只得雇一辆马车赶上你。本来我无意去打扰你的。”
“那么你为何又改变主意呢?”我责问他。
“因为后来你不给我机会,我不能不管了。”他答道。用手环绕着我的肩,这时我已精疲力竭,什么也不顾虑了。我暗忖道:也好,向前走吧!不要停,永远不要停。永远不要让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是向前走。我把头放在他肩上,他搂得更紧一点。同时,我竭力想忆起他是什么模样。但是许许多多的脸形在我眼前摇晃,使我想不清他的面貌。我抱歉地向他道:“原谅我,使你失面子。”
“没有关系,为你,我感到难过。”他说。
“我蓄意去把香槟洒在她的白色衫裙。香槟会留下痕迹。”我自言自语地。忽然间,我又大哭起来说道:“她比我美丽多了。是一位高贵的夫人呀。”
他又搂紧我,用另一只手将我的脸按在他肩上说道:“你畅快的哭一下吧!不必顾忌,把心中的委屈由泪水中流出来吧,你会感觉舒服得多。””
于是我无保留的哭了起来,不能抑制的哭下去,有时嘶叫,有时嚎哭,直等到我慾哭无泪,慾唤无声,终于我逐渐停止我的哭泣。我带着歉意向他说道:“对不起,我弄濕了你的衣服。”
“没关系,它早已濕了。”
我不知道我们经过多少街道,经过多少时间,这时我已无泪可流。他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让我在这里下车,我自己会回家。”我说道,脑海里又浮起赛纳河的影子。
“那么,我们再向前走下去。”
我坐直了点,我感觉到他肩上的潮濕。我等了一等问道:“你与波拿巴将军很熟悉吗。”
“不,我只无意中看到他一次,那是在军政部候客室里。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往往有同情,也往往会有反感。”这是无法解释的感觉。比方,你,我就感觉到一种吸引力。
接着我们又沉默下来。车子在雨中不断的向前走,街灯反映在大道上,闪烁出许多色彩。我的眼睛这么热辣,酸痛,我只好合上它们。我把头向后靠着,自言自语道:“他是我一生最信任的一个人。甚至胜过媽媽,当然不能与爸爸并论。所以我真不了解……。”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事是你不会了解的,小姑娘。”
“本来在数星期内我们就要结婚的。现在他竟一字不提的……。”
“他是不会娶你的,小姑娘。并且他与一位马赛丝绸大商人的女儿定婚好久了。”
我直觉的移开一点。他那温暖、具有保护力的手又握着我的手。”这些你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泰利安还向我说,我们的小将军准备牺牲一份大妆奁,为的是娶巴拉司遗弃的情婦。波拿已的长兄娶了这未婚妻的姐姐,波拿巴认为在巴黎社会活动的褪色伯爵夫人,胜过马赛那份妆奁。所以你现在可以明白,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娶你的。”
他的音调是那么平静和抚慰。起初我弄不清他的意思,我问:“称说些什么?”我用左手抚mo自己的前额,想平定一下烦乱的情绪,右手仍被他紧握着,我感觉我生命中只有这一点温暖了。
“可怜的孩子,原谅我使你痛苦,但这是不能避免的事实。你只好面对现实。现在你已知道一切,你想一想你如何能对敌她们。一个是富商的千金,另一个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一位伯爵夫人,她生活浪漫,先与两位高级军官有染,后又与政府五位要员有密切关系,她交游广泛,当然,无论是政治或军事地位上都可以给他帮助。你是个可怜的女孩子,即无妆奁又无地位?
“你怎么知道?”我问。
“一望而知你只是小女孩,你不能想象一个贵夫人的私生活,不可得知华丽客厅幕后的真情,如果你有钱,你只需塞一张钞票给看门的仆役,你就能入内。当然,你是个正直的小女孩,你怎能知道这些事……”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你知道我很愿娶你为妻。”
“让我出去:请你不要拿我开玩笑。”我向前敲敲玻璃对马车夫道,“车夫,停下来,立刻停下。”车子停了下来,但是那个将军高声叫道:“往前走,不要停。”车子于是继续向前走。
“或者我未能表达清楚我的意思,请你原谅。因为我从未有机会遇到过象你这样一位女孩子。真的,黛丝蕾小姐,我由衷地向你求婚。”
“在泰利安夫人客厅里,我感觉许多夫人都特别欢迎将军的。但我不是那种人。”我说。
“你认为我会娶那些高等娼「妓」?小姐。我意思说那班夫人们。”
这时我感到非常疲惫,使我懒于答复,懒于去想。我不了解这个贝拿道特,这个象高塔似的男人,他企图在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呢?对于我,生命已到了尽头,一切皆完了,尽管披着他那庞大的厚上衣,我仍觉得非常的寒冷,我足上的缎鞋已濕透,重的象铁块。
“如果没有革命,我不会成为一位将军,甚至连一官半职都不会得到。在革命前,一个中产阶级的职位,是不会超过上尉的。我父親是个律师事务所的小职员,出身手艺家庭,我们是很简单的人,小姐,我打开自己的天下吧,十五岁从军,在军中很久,只是一位低级军曹而已,以后才升到将军,统率一个师。或许配你,我的年岁太大了一点。”
“无论事情怎样发生,请求你信任我。”这是拿破仑曾经向我说过的话。然而一位贵夫人,涂着银色眼盖当然我明白你,拿破仑──但是我的整个世界被粉碎了。
“小姐,我有一句重要的话想间你。”黑暗中这时又发出声音。
“原谅我,我未听清你所说的话。你想问些什么,将军。”
“对你,我是否年岁太大了?”
“我不知道你的年龄,不过年龄是无关紧要的。是不是?”
“但是很有关系。我已三十一岁了,是否太老了?”
“我也快十六岁了。我非常的累,我想回家。”
“当然,原谅我,我太粗心。你住在哪儿?”
我告诉他地址,于是我照样吩咐车夫。
“你能否考虑我求婚的事?十天内我必回到莱茵地区,或许那个时候你可以作个决定,给我一个答复。”他起先慢慢地说,然后加快速度道,“我叫做强·巴勃迪司·贝拿道特。历年来,我已储蓄了一点钱。我拿这笔款子买一幢房子给你和孩子住。”
“孩子?谁的孩子?”我自动地问,他越发使我不明白了。
“当然是我们的孩子。”他答道,同时去握我的手,我本能地缩回。他接着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希望有个太太和一个孩子。”
这时我已失去忍耐,我说:“听我说,你根本不认识我。”
“我认识你很清楚,比你家中的人还要清楚。你知道我一向在前方,所以没有多少机会顾到自己的私生活,比如去探访你家中人,陪伴你一同去散步,甚至去做一切一个男人去追求一位女子应该做的事。我必须迅速地作这项决定,现在我已决定下了”
他样子很严肃。他希望在假期中寻到一个太太,结婚,买房子,生孩子……。
“贝拿道特将军。”我说,“一个女人一生里只能真正的恋爱一次。这个你必须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迅速地问。
“那是……”他的话很对。我怎么知道?我无奈的答道:所有小说里皆是如此。我想是对的。”
这时车子咯吱一声停下来了。我们已抵达克兰潘家门前。他打开车门,扶我出来。门前悬挂着一只灯笼。我真着足尖,仰视着他的面目。他有一只高鼻子和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我把钥匙交给他,于是他替我开了门,他道:“你住的房子很好。”
“哦!我们住在后面。”我道:“现在祝你晚安。谢谢你,真心的谢谢你一切。”
他未移动。“回到车子里去吧!否则你将被雨水淋濕了。”我说道。然后,我想起一件事,我笑了一笑又安慰他道,“不必忧虑,我会住在这里的。”
“这才是好女孩。晚安。什么时候准许我再来看你,能得到你的答复?”
我摇摇头说:“每一个女人一生中……”但他不给我机会说完,他举手阻止我。我接着道,“不可能成功的,将军,真的。我不能配你,并非我太年轻,而是因为我太矮了。”说完,我急急的关上大门。
我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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