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否有足够勇气去访问勒发勃上校,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相当困难的任务。我向波拿巴夫人告别。她向我道:“明天早晨我让宝莉将包裹送交给你。”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又说,“伊莉莎与宝莉说是到邻居家半小时即回来,现在她们到那里去了?”
我忆起伊莉莎浓艳化装的脸。我猜想她这时定会坐在咖啡馆里玩得兴高采烈呢。但是宝莉?她只是与我年龄相仿呀。
一路上,约瑟夫与我均沉浸在静默中。我们彼此急急的走着,没有交换过一句话,我顿时忆起四个月前第一次和他在街上走。只是四个月吗?对于我,那好象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郊时我还是个小女孩,爱情使我成长,爱情也使我成熟。
我们快到家门前,约瑟夫第一次开口道:
“他们不能送他上断头台。”原来一路上他也在思索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根据军法,就是枪毙。”
“约瑟夫!”我惊叫起来。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那么苍白,尖锐的线条,肌肉拉长。我立刻发现一个不能置信的事实,可怕的事实:他并不爱拿破仑,他非但不爱他,他恨他。他恨拿破仑,他妒他,因为他比他年龄小而成了将军,替他寻到一份工作,怂恿他娶朱莉,又因为拿破仑……。
“可是我们是弟兄,弟兄是应该联合在一起的。彼此祸福相共的。”约瑟夫说。
“约瑟夫,晚安。”
“欧仁妮,晚安。”
我俏悄走进屋子。朱莉已睡在床上,但妆台上蜡烛仍点着。她在等待我。“
“你到波拿巴家里去了,是吗?”她问。
“是的。”我答道并急急卸装入寝。“他们的住所真是不能想象的破旧。波拿巴夫人在晚间仍旧洗衣服。两个女孩子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朱莉,晚安。”
早餐桌上,爱提安宣布朱莉必须延迟婚期,因为与波拿巴家结親,非但失面子并会影响生意上的来往。朱莉开始哭泣并说她不愿延迟婚期,说完她即奔上楼将自己锁在房里。没有人同我谈论这件事,除了朱莉,没有人能知道我与拿破仑之间的秘密,或许玛莉知道,因为玛莉一向较别人清楚我们家中的一切。早餐后,玛莉走进餐厅向我示意,我随她走人厨房,宝莉拿着包裹在那里等待我。
“来吧。”我说:“乘别人没有察觉我们快些走吧。”我肯定如果爱提安知道的话定会勃然大怒的。
我是在马赛生长的,而宝莉只来了一年,但是对于路途却比我熟悉得多,她并且知道陆军大臣住在何处。在途中,她不停的说这样说那样,滔滔不绝。她将臀部不停的摆动着,使我感觉羞窘与她同行,而她自己满不在乎。她走动时那条破旧蓝裙子忽前忽后的摇摆着,她挺起胸脯,她的胸脯较同年的人要丰满得多。每隔几分钟,她用舌尖润一下嘴chún使它光泽。她有一个长而直的鼻子与拿破仑相似。她的深金黄色的头发做成无数小卷卷,用一条蓝色缎带紧束着。眉毛已经过修饰,成了一条细长线,轻轻涂上黑炭。在我目光里,她非常美丽,但媽媽并不以为然,而且不赞成我常和她在一块。
这时宝莉兴奋地谈论现在的泰利安夫人,以前的丰丹妮。她说:“她风迷了整个巴黎,他们称她为我们的夫人,她从狱中释放出来后,立刻成了泰利安夫人。你不会相信,她不穿衬裙的,她的衣衫是透明轻纱所制的,体形毕露,你想象不致吧!”
“你从那里听来的这些事?”我问。宝莉忽视我的问话又接着道:
“她有一双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她巴黎的住宅叫做‘茅屋’,罩子内部墙上全用绸缎糊上。每天午后,她接待名人,政治家等。我听说想与政府洽商一件事,只要向她求助,没有不成功的。昨天有一位客人由巴黎来,他说……噢,现在已到达陆军司令的办公厅了。要否我陪你一同进去?”
我摇摇头说:“我想还是我单独去见他比较好,你在此等候我好吗?请你替我祈祷并祝福我,你愿意吗?”
她严肃地点点头,叠着手指说:“愿上帝保佑你。”
我抓紧包裹,僵硬地走向陆军总部。我听到自己沙哑和不自然的声音,请值班警卫把我名字通报上去。当我踏进那间宽敞、空旷的办公室时,我的心跳动得使我说不出话来。勒发勃上校有了张宽阔、红润的脸,灰白头发,戴着一只旧式小尾巴假发。我把包裹放置在桌上,咽了一口唾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呆立在那里。
“这包裹内是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内衣,拉带,勒发勃上校。我的名字叫欧仁妮·克来雷。”
他的一对蓝色水汪汪的眼睛由上至下的注视着我。
“你是不是故世绸缎商人,佛朗斯·克来雷的女儿?”他问。
我点点头。
“以前我有时同你父親玩纸牌。你父親是个正直的好人。”他仍凝视着我,“你预备如何处置这包裹内的物件?”
“这包裹是给拿破仑·波拿巴将军的。他被拘捕了。我们不知道他被禁闭在什么地方。但是上校你一定知道。这包裹里有蛋糕,干净的衣衫等。”
“那么克来雷的女儿与他有何关系?”上校缓缓地问。
我觉得自己的脸顿时热起来。“他的哥哥约瑟夫与我姐姐朱莉订了婚约。”我对自己的答复感到满意。
“那么你姐姐朱莉或是他哥哥约瑟夫为何不親自来看我?”上校追问下去,他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凝视着我。我直觉到他已洞悉一切。
“约瑟夫胆怯,你知道被拘捕的家属是常常怕事的。”我勉强地答道,”至于朱莉她有许多难题,因为我哥哥爱提安忽然改变宗旨,拒绝她嫁给约瑟夫,所以大家均有难题……”,这时我已光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接着道:“一切皆由你逮捕拿破仑而起!”
“坐下。”他说。
我坐在靠近书桌的椅子边上。上校嗅了一下鼻烟,望着窗子外面,似乎完全忘了我的存在。忽然他回转身来向着我道:“听我说,你哥哥爱提安是对的。波拿巴的家庭并不是婚姻的好对象。你已故的爸爸是个使人敬佩而品格高尚的人。”
我默然不响。
“我对于这个约瑟夫·波拿巴一无所知。他并不在军队里,是不是?至于那个拿破仑……”
“拿破仑将军。”我纠正他说。
“那个将军并非被我拘捕。我只执行巴黎总部的命令而已。所有激烈分子或者与他们有关人士皆会遭到逮捕的。”
“他们预备怎样处置他?”
“这点我尚未接到通知。”说完,他举手示意要我告辞。于是我立起身来道:“衣服和蛋糕请你交给他。”我指指包裹。
“荒谬,拿破仑根本不在此地,他已被押到安提勃斯的加雷堡垒去了。”
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雷!我决没有意料到他们已把他送走了。“但是他需要清洁内衣洗换呀!”我狼狈地道,我面前红色宽阔的脸开始模糊。我抹去眼中的泪水,可是抹完了又流出新的眼泪,“至少请你把衣衫转交给他吧,上校。”我哽咽道。
“你认为我闲得没有事做,就来当心一个无聊青年的衣衫吗?”
我的呜咽声加重加大。他又嗅了一次鼻烟,显得这种处境令他烦恼而窘迫。”不要啼哭!”他说。
“不!”我又哭起来。
他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大声呛喝道:“不要哭,听见吗!”
“不!”我顽强的哭着,最后,我抹了眼泪,看着他,他的蓝色眼睛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我不能忍受眼泪!”他说。于是我更加大哭起来。
“停止。”他大声呛喝,“停止!好吧,如果你不让我安宁的话,我命一名兵士把这包裹送到加雷堡垒转交给波拿巴。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
我想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但是一时笑不出,我只好抽抽鼻子,我已经走到房门口,方才想起我尚未向上校道谢。我回转头来,看他正低头看着包裹发呆。
“谢谢你,万分谢谢你,上校!”我轻轻他说。
他抬起头来,清了一下喉咙道:“听我说,克来雷小姐,我要忠告你两件事:一、波拿巴决不会处死刑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二、波拿巴家庭不是克来雷家的理想婚姻对象,明白吗?再见!”
宝莉在外面看见我出来,陪伴我走了一半路程。她仍不停他说这道那,什么泰利安夫人一向喜欢穿浅玫瑰红色绸缎,浅肉色褲子呀,拿破仑定会高兴收到蛋糕呀,朱莉的妆奁是否足够购买一幢别墅呀,什么时候我可以替她向爱提安要一块绸料啊等等。她叨叨唠唠说个不完,而我则一字未听入耳里。我脑海里颠来倒去听到一句话:波拿巴家庭和克来雷家不是个理想婚姻的对象。
当我回到家中,我得知朱莉与爱提安的争执已获得胜利,婚期仍照旧进行。我与她同坐在花园里帮她刺绣嫁衣、手帕、枕套、被单等等。她刺绣了一个圆形的b,两个b,无数的b、b、b。
(九月中旬)
在朱莉结婚前夕,朱莉的感觉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自己非常兴奋。朱莉的婚礼是决定悄悄举行,所以除我们家与波拿巴大大小小的一家参加礼仪外,其他親友均未惊动。媽媽与玛莉忙碌了好几天准备糕饼。婚礼前夕,媽媽已感不支,这是媽媽一向的习惯,当面临一件大事时,她会紧张而忧惧,担心各事不能顺利进行,于是她命大家早点安息。朱莉遵照媽媽的吩咐去沐浴并在浴池中洒下香水。朱莉感觉自己豪华得象蓬皮杜夫人一般。
我们虽已上床休息,但朱莉和我一样不能入睡,于是我们两人大谈如何布置朱莉的新家庭,那是离巴黎只需乘半小时车即可到达的一幢别墅。忽然间,在窗下有人吹口哨,那声音是那么熟悉,我突然坐起,这是拿破仑的信号,每次他来时,常常先吹口哨给我暗示。我跳下床,拉开窗帘,推开窗向外探头窥看,夜是那么黑,那么闷热,有暴风雨来临之势。我立即吹口哨响应。许多女孩子不会这项技能,并且有人认为女孩子吹口哨是不高贵的。
一个黑影在暗中由窗下移动,走向园内石子小径。
我忘了关上窗,忘了穿上拖鞋,忘了披上外衣,甚至忘了我穿着睡衣,我忘了一切礼教,我疯狂的奔下楼,开了大门,赤足踏着石子小遣,同时我感觉他的chún吻在我的鼻尖上。外面是那样黑暗,黑暗得不知吻落在对方什么部位。远处雷声隆隆,他紧紧拥抱着我,轻轻地在我耳边间:“你会冷吗?親爱的宝贝。”我只答复他:“我的脚好冷,用为忘了穿上鞋子。”他抱起我走向门前石阶。我们坐下,他脱了上衣围裹着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他说他尚未回家,他要先来看我再回去。我将面颊放在他肩上,紧紧的靠着他。粗硬的制服擦痛我的面颊,我感觉非常满足和快乐。
“你受苦了吗?”我问。
“不!一点也不。”这时我又感觉他的吻落在我的头发上,“我要求军事法庭判判,但被拒绝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可是在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的面部轮廓。“军事法庭?这是多么可怕呀!”
“为什么可怕?如果经过军事法庭审判,至少我尚有一个机会把以前由罗怕斯比尔交给军政部长的进攻意大利计划解释给军事当局,但是现在……”他移开身子,用双手扶着头,“但是现在我的计划大概是搁在档案里落满尘土了。”
“那么你预备怎么办?”我问。
“他们释放我,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是军部一班人对我的印象并不佳。印象不佳,你明白吗?恐怕他们要派我到最无聊的边界去。”
“下雨了。”我截断他的话。大的雨点已扑落在我的脸上。
“不要紧!”他说,并继续解释说,一个不受欢迎的军官,他们会设法把他调到很远地方去。我缩了缩脚,把他的制服裹得紧紧的。这时雷声隆隆,杂着马嘶。“那是我的马,拴在园子里。”他说。
雨开始落得更紧更大,电光闪烁,掺杂着雷声马嘶,我心中害怕起来。拿破仑吆喝着马,这时楼上的窗子咯嗒一声打开。“楼下是否有人?”这是爱提安的声音。
“进入屋子里,否则我们都要被淋濕透了。”我小声向拿破仑耳语。
“谁在那里?”爱提安大声叫道。同时我们听见苏姗声音:“爱提安,关上窗。到我这里来,我害怕。”但是爱提安不理会。
“有人在园子里。我必须下去看看。”他说。
拿破仑立起身来,走到窗下说:“克来雷先生,是我。”这时电光一闪,我看到拿破仑紧贴的制服。接着风雨交加,水花四溅,夹着马嘶。
“谁在下面。”爱提安大声叫问。
“拿破仑将军!”拿破仑答复。
“你不是在狱吗?在这风雨交加之夕,你在我们园子里子干什么?”
我跳起身来,抓紧披在身上的制服。拿破仑轻声向我道:“坐下,包紧你的脚,你难道希望生病?”
“你和谁在说话?’、爱提安向下面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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