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親。”
他迟缓的垂下手,走到火炉前,弯下腰,捡了一块木头。“我没想到我母親对政治感到兴趣。”他喃喃地,“我猜想是别人怂恿她这样做”。
“你母親并不认为这件事与政治有关。”
“那么。”
“她认为是谋杀。”
“欧仁妮,现在你太过分了。”
“你母親热烈地求我来见你。你知道这并不是一项愉快的任务。”
他脸上掠过微笑的隂影。他在卷宗里乱翻一顿,终于找到他要寻觅的东西,他拿着一卷图画,送到我面前。
“你喜欢不喜欢,我还未出示任何人。”他道。
我看到一张图案。图的一角是一只大蜜蜂,中间是许多小蜜蜂形成的一个方块,距离相当均匀。“蜜蜂?”我惊奇地问。
“是的,蜜蜂。”他面容显露着喜悦的光彩,“你知道它们的寓意?”
我摇摇头。
“一种象征性标记。”
“标记?用在什么地方?”
“随便什么地方,任何方面,墙壁上,地毯、窗帘上,车辆上,帝王的黄袍上。”
我急促地喘息着。他迟疑一下,看着我。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明白吗欧仁妮。”
我的心急速的狂跳着,这时他又打开另外一卷,这次是各种姿态的狮子,跳跃的,坐着的,睡着的,攻击姿势的,另一张上是拿破仑写的字:“展开翅翼的鹰。”他让那些狮子的图画散乱在地上,手中拿着那幅鹰的图案,“我喜欢这张,你喜欢吗?”
屋子里越来越热,热的我透不出气来。那个庞大鹰形图案在我目前摇晃。
“我的战袍,法兰西皇帝的战袍!”
我是在做梦吗?我抖颤着,精神恍馏的抓着那张图,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到手中。这时拿破仑已回到书桌前,瞪眼看那鲜红印鉴的公文。
他立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嘴chún抿得那样紧,他的下颚益发显得方而突出。我前额上汗珠徜洋。他没有看我,他向前倾斜一点,抓了一支笔,在公文上写了一个字,再泼上沙粉。接着他用用力摇了好几下小铃。铃子上塑雕着一只展开翅翼的鹰。
秘书赶快进入。拿破仑小心地卷起那公文,秘书送上蜡和蜡烛。拿破仑带着兴趣的神情看着他封印。
“立刻乘车到费森斯堡垒,将这份公文交给要塞司令。但必须親手交给司令本人。”
秘书背对着门,后退了数步,深深鞠了三次躬,方才离去。
“我希望让我知道你的决定。”我沙哑地道。
拿破仑走到我面前,跪下去检起地上撕破的绸玫瑰花瓣。
“你毁坏了你的帽子,夫。人。”说着,他手中棒着一堆残缺的花瓣。我立起来将那张鹰的图画放在桌上,又将花瓣扔在火中。
“不要再担忧。”他道:“说实话这顶帽子真不配合你。”
拿破仑伴送我穿过那条空旷漫长的走廊。每次卫兵向我们大声行敬礼时,我都心神不安地被他们吓的一惊,他一直把我送到马车前面。
“这是你母親的车辆。她在等候我。我如何答复她呢?”他弯腰吻了一下我的手道:“转告我母親我祝她晚安。谢谢你来看我,夫人。”
回到家,波拿巴夫人仍在窗前坐着等我。天边已开始发白,园中鸟声瞅瞅。强·巴勃迪司仍低头写他的文件。
“对不起,我去了这么久。他再三留着我。”我的头开始感觉沉重如铅。
“他差人将公文送到费森顾堡垒吗。”波拿巴夫人问。
我点头道:“是的,送去了,但内容他不肯透露,他叫我转告夫人,他祝你晚安。”
“谢谢你,孩子,无论是凶是吉──我要谢谢。”
波拿巴夫人走后,强·巴勃迪司和我进入卧房。他替我卸装,放在我床上,替我裹上毯子。
“你知道拿破仑希望做皇帝吗?”我喃喃地道。
“我曾听到这类传闻,但我认为是他敌人散布的谣言:谁告诉你的?”
“拿破仑自己。”
强·巴勃迪司睁大眼睛看着我。他突然撇下我,自己进入更衣室。我听到他来回的走着。我无法人睡。我等待他好久好久。他终于睡在我身旁,我把脸埋在他手臂里。我睡得很熟,但梦中我看到许多可怕的红的象鲜血似的蜜蜂。
玛莉将早点送至床前。我拿起一份早报。第一页头条新闻刊登着:“今晨五时在费森斯堡垒,英杰安公爵被执行枪决。”
数小时后,波拿巴夫人离开巴黎,首途往意大利去寻她的儿子──卢欣。
(一八0四年五月二十日,巴黎)
拿破仑的幻梦终于实现,他登上宝座,成了法兰西大皇帝。所有波拿已家人皆封为王子或公主,约瑟夫和朱莉已住进卢森堡宫。因为如果拿破仑无嗣子,那么约瑟夫以后即为皇位继承人,“可怜的朱莉又只好住进她最怕的高耸皇宫里。费希叔叔早已恢复进入教堂,披上紫色教袍。拿破仑准备请意大利教皇親自来巴黎主持加冕典礼。
莫罗将军被判充军,送至新大陆。可是拿破仑却仍重用贝拿道特,任他为陆军元帅。现在全国共有十八位陆军元帅。虽然如此,他们的私生活及函件均暗中受监视。
今天是五月三十日。消息传来,教皇已来到巴黎,准备替拿破仑及约瑟芬加冕。
强·巴勃迪司向我大发脾气。我明白他是在忌妒拿破仑。今天午后,大家被传至杜勒雷官预备加冕典礼。直到现在,我的头脑仍感混乱,同时对强·巴勃迪司的妒意感到不安。我无法镇定自己烦乱的情绪,更不能安睡。故而我坐在强·巴勃迪司大书桌前,前面堆着许多书籍和地图,开始写我的日记。强·巴勃迪司已外出好久,而我不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加冕典礼预期在两日后举行。近数月来,整个巴黎的兴趣集中在这未来大典上。街头巷尾,茶楼酒馆只谈这件事。拿破仑说这将成为全世界最重要、最隆重的事件。教皇已被誘说应允親莅巴黎主持盛典。这给全世界一个事实的证明,尤其是让一班波旁信徒知道,拿破仑是循合法仪式,在巴黎圣母院教堂里加冕并接受涂油盛礼。凡尔赛宫的显贵曾彼此赌博,对教皇是否肯親来巴黎猜议不休,多数人认为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却出乎意料之外。数天前,来了六位红衣主教,四位大主教,六位高级教士和大队人马的医生、秘书、瑞士卫队及仆役等。最主要者是教皇普易司七世本人。
约瑟芬为接待上宾,在杜勤雷官特。设丰盛筵席。晚餐后尚有舞剧娱乐。不知却触犯了教皇,他提前告辞。事后约瑟芬解释给费希叔叔说,她完全出于善意,反商弄巧成拙。皇族家属已在枫丹白露或杜勒雷官预演加冕仪式,接到命令去杜勒雷集会。到了杜勒雷,我们被领至约瑟芬的白色客厅里,这时波拿巴家属已早聚集在那里。
约瑟夫负责指挥加冕典礼,同时德白罗──礼仪教师在旁协助细节。他的助手是那个可怕的蒙特尔,以前我的礼仪教师。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吧。”约瑟芬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很特别,肩上披着一块布,尚未缝好,代表加冕典礼的礼袍。我们弯腰向她行宫廷礼。
德白罗教师道:“朱莉公主,皓坦丝及三位皇姑,伊丽公主,宝莉公主,嘉罗琳公主,提携皇后礼袍后幅。”十八位元帅夫人中只有十七位排队进行,因麦雷夫人嘉罗琳公主系皇姑身分应列入提携礼袍队里。但问题是十七人为奇数,如果两人一队,应如何分配,真是一件难题。”
“要我来帮助解决这项难题?”一个声音在我身后说道。我们回转身,立即弯腰深深行宫廷大礼,原来是皇帝驾到。
“我提议七队领先。最后一队中,一位夫人捧着绣垫,上面放置皇冠;另一位夫人的绣垫上放着戒指,再一位夫人单独捧着锦垫,放置皇后纱巾。这样岂不是既美丽而又富有诗惫。”拿破仑道。
“陛下的建议真是天才的表现。”德白罗深深鞠躬到地,蒙特尔慌忙地跟着弯腰深深行大礼。
“而且这位捧纱巾的夫人……”拿破仑目光向各位元帅夫人身上扫了一圈。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不安,一种直觉使我预感到我会是那位不幸的第十六位夫人。我不敢直视他,心中在祈祷──我不愿与别人两样,我不愿,我不要……。”
“我们希望贝拿道特夫人担任这项任务。贝拿道特夫人穿着天蓝色的衣衫非常非常的美丽。”拿破仑毫无慈悲地接着道。
“天蓝色不配合我。”我急急去抗议,突然想起在泰利安夫人家穿的那套天蓝色衣衫。
“必定要天蓝色。”皇帝说完走到房间端,他间德白罗道:“我要观看皇后加冕仪式的预演。开始进行。”我们依照指示卒屋子里走了四圈。皇帝看了,认为满意,方才离去,我们又弯腰行宫廷大礼。接着大家开始休息,“进茶点。”约瑟芬遣一个宫女请我坐到她沙发旁,我靠近朱莉坐下,于是共饮香槟。我注意到这几个月来,约瑟芬面容消瘦了不少,她那双涂着银色眼盖美丽的眼睛,越发显得比以前更大了,面上脂粉,经过一个漫长而疲劳的下午,隐约露出微细的裂痕,嘴旁两道痕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加深。只有头上小圈、孩童式的发式,仍和平时一样,看上去年轻而自然。
这时约瑟夫忽然走出来立在面前。约瑟芬问道:“什么事?”“皇上请皇后立刻到书房里去。”约瑟芬扬了扬眉:“又有什么新的难题,关于加冕的事吗?”约瑟夫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教皇才让人通知我们说,他无法替皇后加冕。”
约瑟芬涂着口红的小嘴带着嘲弄的意味笑了笑。接着说道:“根据什么理由,我们的神父拒绝呢?”
约瑟夫小心的向四周看着。“告诉我,这里只有朱莉公主和贝拿道特元帅夫人,全是自己人,你不妨说好了。”约瑟芬道。
约瑟夫道:“因为,因为教皇认为皇上和皇后以前未在教堂举行婚礼。他不能替皇上的妃嫔加冕。”
“那么教皇由何处获悉皇上和我只举行了市民的婚礼?”约瑟芬冷静地问。
“这点我们尚需调查。”
约瑟芬凝视着手中的香槟杯出神:“那么皇上准备如何答复他呢。”
“皇上可能要与教皇争执。”
“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约瑟芬微笑着立起身来,她把酒杯递给约瑟夫,“我将与皇上研究一下。”走到门口又加了一句,“我们甚至要在教堂再结一次婚。这样什么问题就没有了。”约瑟夫将杯子交给身边的仆役,飞奔的追了出去。
“可怜的约瑟芬。她唯恐拿破仑和她离婚。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朱莉看看自己的手道。
我耸耸肩道:“拿碴仑不知他自己正扮演一出滑稽的喜剧。他联合采用查理曼大帝加冕仪式和兰司教堂仪式,为给全世界一种暗示他在建立一个世袭的朝代。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如果他在约瑟夫前故世,那么约瑟夫即为世袭继承人,否则只有路易及皓坦丝的儿子方能继位。”
“他不应遗弃约瑟芬。她在他患难时结识了他,那时他穷得买不起一条象样的褲子。现在她既是皇后又系教皇加冕,他不能随便与她离婚。此外他实在真心爱她。他不能遗弃她。”朱莉激烈地道。
“不能吗?”我说,“他不能吗、相信我,拿破仑什么都会做得出的。”一阵衣衫寨幸声,皇后回到屋子里。大家又深深的行宫廷礼。约瑟芬握着一杯香槟,向德白罗道:“我们继续演习。”她走至我与朱莉面前,“今晚费希叔叔将悄悄地在教堂里替我们地在教堂里替我们补行婚礼。你们看多特别!结婚九年现在又重举行一次。”
回家路程上,我心中暗暗决定,绝对不穿蓝色衣衫。明天我那玫瑰色衣服就做好了。既然所有元帅夫人均穿玫瑰色,为什么我一人要穿蓝色,回到家,强·巴勃迪司正在饭厅里等待。他看上去又疲倦,又饥饿。“为何这么迟才回家?”他责问我。
“我们练习游行。他们决定要我捧皇后的纱巾,一人独行在八队夫人后面。”
强·巴勃迪司沉思道:“我不希望你演一个特殊的角色。这一定是约瑟夫和德白罗的主意,因为你是朱莉的妹妹。我不赞成。”
我叹气道:“约瑟夫和德白罗与此事无关。这是皇帝的主意。”
我真未想到强·巴勃迪司忽然勃然大怒。他差不多嘶叫起来:“你说什么?”
“皇帝希望这样,我没办法呀。”我道。
“这太过分了:我的太太不能在全世界面前暴露。”强·迪司一面叫喊,一面将酒杯玎档趋一声放在桌上。真未想到他会如此忿怒。
“为什么这样冲动呢?”我问。
“因为他们会指着你说,这位贝拿道特夫人原先是皇帝的未婚妻,他的初恋爱人。皇帝仍对她恋恋不忘。他的小欧仁妮在加冕典礼担任特殊角色。现在仍和以往一样,仍旧是惯的小欧仁妮。我将成了全巴黎的笑柄。”
这时我左右为难。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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