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递给副官。副官立刻斟满一杯。我仍继续微笑。
“我现在焦急地等待太子到达巴黎。或许殿下知道他何时可到?”
我摇摇头,仍喝香槟。
“据贝纳凡王子说,法国人民盼望波旁皇室回来。”沙皇说着向泰勤郎举举杯。后者立即弯回行礼。
“对我来说,是个惊奇、意想不到的事。不知殿下意见如何?”
“我对政治相当陌生,陛下。”
“经过多次与王子谈论后,我感觉,法国人民并不欢迎波旁皇室。所以,夫人,我向王子建议希望王子成为法国新王。”
“那么,我丈夫如何回答呢?陛下!”
“很奇怪,殿下,王子什么也未回答。我的信他只字不回。他应该现在回来参加胜利游行,但王子忽然失踪了。”
他又喝了一大口香槟,悲哀地望着我。
“奥皇及普鲁士王赞成波旁皇室复位。英国甚至命一艘军舰听路易十八支配使用。既然瑞典太子不给我任何答复,我只得依从法政府和联军意旨行事。”他玩弄手中空杯。忽然又转口道,“这间客厅真漂亮,夫人。”
我们立起身,沙皇走到窗前,举目远眺园中景色。我站在他身边。“可爱的园子。”他喃喃地说。
“这是莫罗将军以前的住宅。”我说。
沙皇闭上眼睛,神情痛苦他说道:“可惜炮弹击中了他双腿,他已于九月阵亡了。殿下知道吗?”
“莫罗将军是我丈夫的老友。”
我们低声侃侃而谈,沙皇与我立在窗前。
“是否因为共和主义,太子不肯接受我的建议?”
我默然不响……
“不答复即是答复。”他笑着说。
突然地我想到一件事,我忿怒地道:“陛下!”
他身子向前倾斜,问道:“怎么?親爱的表妹?”
“听说陛下不单建议赠送我丈夫法国皇位,陛下还曾建议赠送一位俄国公爵夫人。”
“隔墙有耳,哈哈,隔墙有耳。您知道太子如何回答的?夫人?”
我不答,我感到疲慵。
“太子的答复是他已经结婚了,于是。这件事就此不提了,夫人,现在心中觉得舒服一点吗?”
“关于这一点,我从未忧虑过,要否再来一杯香槟?”
“如果有我能效劳的地方,请不必客气,夫人。”沙皇热诚地道。
“您太仁慈了,陛下,我没有什么相烦。”
“要否派俄国卫队保护。”
“哦,千万不要!”我恳求他。
“我明了,当然我明了,親爱的表妹,倘若我早点认识殿下,我决不会建议把公爵夫人给太子的。”
“我感谢陛下盛意。”
“我们家中的人决比不上夫人的美貌。现在我必须告辞了。”
沙皇走后,我仍站在客厅当中,漫无目标的立着,疲倦得不想移动,脑子里十分混乱,仆役开始收拾香槟杯。我的目光落在那半凋谢的紫罗兰上。“卢森伯爵,哪里来的花,是谁送来的?”我问。
“考兰克送来的。他由枫丹白露送退位书给泰勒郎。”卢森道。
我走至壁炉前。枫丹白露园中定有许许多多紫罗兰。信封上没有名字,我拆开,拿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字“n”。我由篮中拿出少许花朵,把它们靠近我的面颊,幽香扑鼻,尽管它们已近凋零。
半夜里,我猛然惊起,坐在床上,心不止,直觉到一种不祥。屋子里漆黑,寂静无声。我扶着头深思、搜索。怎么我会突然醒来?一个意念?一个恶梦?一种预感?忽然间,我明白了,令晚,此刻,一定有不寻常的事件发生。由午后起,我一直感到心情慌乱不安,但我想不出理由。我猜想或许因接待沙皇使我太疲倦。现在我恍然大悟退位书和紫罗兰,它们是关联的。
我点上蜡烛,进入更衣室。我看到桌上的报纸。我一字一字细读下去:“拿破仑皇帝放弃法意两国皇位……不至有任何牺牲举动……不会伤害生命……”
对了,不会牺牲生命……这些语句使我提高警觉。如果一个人感觉自己的生命已达终点,他无疑的会想到以前,他的幼年,他的青春时代,那些充满希望和抱负的年华。他会回忆到篱笆墙边的一个小女孩,他们倚靠在篱笆上谈到命运,谈到将来,谈到希望;不久以前,他又看到这个女孩,佩着紫罗兰。
白露园中,开遍了紫色小花朵;他命卫队摘下;当他命考兰克递送退位书时,他心中暗暗地与这个女孩告别。
他意图自尽,这就是他赠送紫罗兰的意义。我必须立刻阻止他,我要马上叫范勒去枫丹白露。也许已经太迟了,我必须救──我必须这样做吗?能帮助他多少呢?他的生命的旅程已抵达了终点站。我能否再挽回他的生命和生命中的一切?
我的心狂跳,我想嘶唤,我想狂呼。我咬着自己的手去压制内心的冲动,去克服情感上的纷乱。我滑下椅子,坐在地板上。怎么办?怎么办呢?
夜是那样漫长,好不容易看到曙光。我拖着疲们的身子爬上床。我感到周身酸痛,我感到寒冷。早餐后,我叫范勒上校来见我。我说:“请你立刻到泰勒郎办公室,替我问候皇帝的健康。立刻报告我。”
午餐前,范勒上校拉我到一旁:“起初他们不肯说。当我告诉他们是殿下询问,泰勒郎方肯说出真情。真是不能的事。”于是我与范勒上校进入餐厅。
(一八一四年四月中,巴黎)
从十二日至十三日,这两天夜里,我没有熄灭蜡烛。门外嘈杂人声到晚间十一点方开始减退。我猜想人群已经逐渐离开,一切趋于寂静。除了外面两名俄国卫兵来回的脚步声外,什么也听不见。钟声敲了一下,胜利游行日子开始,我听着,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缩,钟声敲了两下,我听着,等待着,等待一个熟悉而久别的声音。门外有敲门声,我躺着,竖起耳朵听着,我周身僵硬,我闭上眼。有人快步上楼,推开我的房门,吻落在我chún上,落在我面颊上,落在我眼睛上,落在我前额上!
强·巴勃迪司,我的强·巴勃迪司!
“你必定很累了。先吃一点热的食品吧。”我睁开眼道。
强·巴勃迪司跪在我床边,他的脸靠在我手上。
“一个漫长的旅程,一个可怕、漫长的旅程!”他道。
我用手抚mo他头发。在烛光下,我看到他头发已全部灰白了,我坐直身子道:“强·巴勃迪司,好好休息一下。我到厨房给你炒两个雞蛋。”
但他一动都不动,把头靠在床边。
“强·巴勃迪司,你已回到家中了。”
他抬起头来,嘴边深深刻着两道沟痕,眼睛散漫无光。他用手抹抹前额道:“白拉伯爵一群人全跟我来了。”
“可是这房子无法安置他们,因为朱莉及孩子们全住在这里。”
“没有关系,他们可以往到圣宏纳利道的瑞典司令部去。我不能在家长住。我是来参加胜利游行的。此外,我尚有许多要事与沙皇磋商。现在下楼去,他们都在下面呢。”
我与强·巴勃迪司手拉手进入餐厅。白拉伯爵及一班绅士立刻起身相迎。弗南德穿着新制服立在一旁。
“奥斯加怎么样,他好吗?”我问。强·巴勃迪司由衣袋里拿出一叠信,说道:“他已学会了作曲,他作了几支进行曲呢。”说时,他为奥斯加感到一分骄做。我心上顿开了喜悦之花,奥斯加已会作曲了!多么令人喜出望外。
弗南德的咖啡是又甜又苦,与强·巴勃迪司回家的滋味相似。
众人随我进入大客厅。我们围炉而坐。强·巴勃迪司看看墙上的拿破仑画像,回首间我道:“他──怎么样?”
“皇帝现在枫丹白露等待发落。昨晚他曾意图自杀。”
“什么?”大家不约而同的惊叫起来,惟独强·巴勃迪司默然不语。
“自从在俄国失败以后,皇帝一直随身携带毒葯。昨晚他服毒自杀,幸而被随从及早发觉,故而获救未死。”
强·巴勃迪司咬着嘴chún,凝视着炉中的火。神情恍惚,想象似很遥远。
白拉伯爵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说道:“对于明天胜利游行……”
强·巴勃迪司神情逐渐恢复,回到现实。“最重要的是我与沙皇间的误会必须消除。绅士们,你们知道沙皇希望我与他一同越过莱茵区,但是我率军队向北方去。”
我看着白拉。他迟疑地陈述道:‘数周来,我们漫无目标地游蕩。太子巡视各战场。”
“殿下,这里尚有许多未复的沙皇信件。”卢伟汉说着橱窗一叠信件。
强·巴勃迪司大声喝道:“不必再说了。”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失去控制。他注视着炉中的火焰,默默不语。绅士们无肋的望着我。希望从我身上得到答案。
“强·巴勃迪司,”我说。但他一动都不动。我只好走过去,跪在他身边。我把头放在他臂上。“强·巴勃迪司,你必须让这班绅士们说出要说的话。沙皇提议你做法国国王,是不是?”
他僵硬的坐着,我又继续说道:“你未答复沙皇。明天路易十八的弟弟将来到巴黎,准备波旁皇室回国。沙皇已同意联军及泰勒郎的建议。”
“沙皇永远不能明了我如何不愿在法国土地上战争。再者,我尚未答复他各项建议。但是瑞典不应与沙皇有任何意见的,你明白吗?”
“强·巴勃迪司,沙皇认为与你为友是很光荣的事。他对你拒绝接受法国皇位完全了解。我已解释给他听了。”
“解释给他听?”他紧抓着我的手臂,看着我的脸。
“是的,当他来拜访我的时候。”
这时候,巴勃迪司及一班绅士们如释重负。
“现在希望诸位晚安,因为数小时后,你们尚需参加胜利游行呢。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我说着立起身来,挽着强·巴勃迪司走上楼,进入卧房。他倒在床上,口中叽咕道:
“我好累呀!”
他象孩子似的由我替他脱去衣服。“拿破仑派我的旧部下对敌我。黛丝蕾,你怎样向沙皇解释的?”
“我说你是法国共和主义派,同时又是瑞典太子。总而言之,他了解了。”
“你还和他说些什么?”
“我还说你虽然不愿接受一顶法国皇冠,但愿接受一个美丽的俄国公爵夫人。”
“唔……”
“你睡着了吗?强·巴勃迪司!”
“唔……”
翌日清晨,当强·巴勃迪司正穿上华丽制服,准备参加胜利游行时,范勤上校来谒见他。强·巴勃迪司看到他,拍拍他肩膀,高兴道:“范勒,真高兴看到你。”
范勒板着面容道:“听说所有战俘均已释放。现在我请求殿下释放我。”
强·巴勃迪司慢慢地把手抽回,答道:“当然,上校,你完全自由了。”
“谢谢殴下,我现在准备由枫丹白露再加入军队。”说完,范勒退出。
外面钟声四起,我知道胜利游行已开始,而我则在园中徘徊。
联军和政府磋商结果,决定派四百名守卫陪伴拿破仑去厄尔巴岛居住。所有波拿巴家人允许留居法国。政府每年拨一笔抚恤金给他们。只有朱莉仍居我处。
五月初,路易十八回到巴黎,重登皇位。杜勒雷宫开了一个盛大舞会,大事庆祝。虽然我在被请之列,但我则因感冒未去参加。我单独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杜勒雷宫又是一番新景象、新面孔、新朝代了,我听到脚步声,有人走上楼,推开我的房门。
“小女孩,我希望没有惊扰你的睡眠。”强·巴勃迪司已走到床前。他穿着深蓝色战场制服。“你不是真生病吧?”他关心地问。
“当然不是。”
“对不起,我未想到你已安寝。小女孩,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明天一早我即将离法回瑞典了。”
我的心顿觉沉重。这样快?
“我想与你坐车到外面看看夜景,逛逛巴黎,与它告别。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它了。黛丝蕾,你愿意吗?”强·巴勃迪司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最后一次?”我低声道,“我现在就穿衣服。我们一同去看看巴黎的街道,强·巴勃迪司。”
马车缓缓地沿着赛纳河向前走着。这是一辆无顶的敞篷车。我把头放在强·巴勃迪司肩上。巴黎的灯光倒映在水中闪烁发光。强·巴勃迪司吩咐车夫停下。我们下车,手拉手慢慢地散着步。走到我们的桥,我们停下,倚在栏杆上观望四周景色。
“一切仍和以前一样,桥仍旧是桥,巴黎仍旧是巴黎。”我伤感地道。
“黛丝蕾,你对将来作何打算?是否肯回到瑞典?”
“如果你认为离婚对你和奥斯加前途有益的话,那么我同意离婚,只有一个条件。”
“那是什么呢?”
“让我做你的情婦!”
“你知道我供养不起一个情婦,我看你还是仍旧做我的太太吧。这样经济得多!”
赛纳河水在我们脚底漏瀑的流着,是美妙的音韵,是飘逸旋律的华尔兹舞!
“如果有一天你成了国王呢?”
“如果我成了国王,你仍是我的太太。”
我们坐上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巴黎圣母院前,强·巴勃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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