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拿破仑 - 第三部 和平夫人

作者:【外国人物纪实】 【45,478】字 目 录

我们无话可说。

我急急进入穿衣间,梳好头发,披上强·巴勃迪司最近送我的皮披肩,走上那些冰冷大理石阶进到皇后的客厅里。

她们正围桌而坐,她们三个,皇后、太后及皇姑。太后该非常恨我,因为我的丈夫和我的儿子代替了她的儿子及孙子的地位。莎佛·爱本汀娜公主是位老*女,一张失去容光的面孔,平坦的胸脯,发间戴了一只蝴蝶结,削瘦的脖子上围了一圈灰暗无光的珠链。她们三个人均低头做着女红。

“坐下,夫人。”皇后道。

她们继续刺绣。茶斟上了。夫人们停下针线,专心饮她们的茶。我也只好举起茶杯来喝了两口。皇后示意仆役离开客厅而后说:“我有话要和你说,親爱的儿媳。”莎佛公主露出长牙隂险地笑着,同时太后则漠不关心的注视着茶杯。

“我想问你,你是否尽了瑞典太子妃的责任?”皇后问。

我感觉自己面颊顿时发热起来。

“我不知道!夫人。”我勉强回答道。

皇后抬起那双黑色眉毛:“你不知道?夫人?”

“不!”我说,“我无法裁判自己,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做太子妃,并且是在这么短促的时间里。”

“你不知道如何做一位太子妃,这对瑞典人民及人民选举的皇位继承人来说,真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夫人。”皇后说完又喝了一口茶,目光注视着我,“现在我要教导你如何做一位太子妃。”我心中知道一切全失败了,全完了,我永远学不会做一位太子妃。

“一位太子妃如果没有宫女陪伴,是不应该单独与副官坐车出游的。”

她是什么意思?“我认识范勤上校多年。我们在一起只不过谈谈苏村的旧事而已。”

“在宫廷宴会里,一位太子妃应该与每一个人交谈几句,而你则如聋似哑,一个也不理。”

“夫人,如果一个人先天智慧不足,后天教养不良,我想还是少开口为上。”我答道。

茶杯叮当作响。太后放下杯子,手在抖颤。

“在某些场合,你无论如何必须勉强与每一个人周旋。”

完了,一切均完了。我心中暗想。

“从我的仆役方面获悉,你曾询问一家商店,东主叫做普生。我必须使你明白,你不能随意在这家店里购买货物。”

我昂起头道:“为什么不能?”

“普生不是宫中承办人,并且永远不会。因为他有革命思想,”

我瞪着眼睛道:“普生?”

“这个普生曾居住法国。回来后,他与一班写作家、艺术家,以及学生混在一起,并灌人革命思想到他们头脑里。”

她是什么意思?我惑然不解,“普生以前曾住在我家。我教他法文,并送给他一本《人权》刊物!”

“夫人,”音调锋利得如同鞭子打在我脸上“我坚持你应当忘了这一切!”

“夫人!我父親是个诚实、有地位的商人,直至今日,克来雷在丝绸业里仍有相当名气。”

“我请你忘了这些事。你必须知道,现在你已是瑞典太子妃了。”

一段深长的静默,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思想有点混乱。

“我学瑞典文学,我希望往好里做。显而易见的,我做不好!”

没有人回答。我又抬头看着皇后道,“如果我不做摄政王妃、你会向皇上请求让强·巴勃迪司做摄政王吗?”

“可能的,不要忘记太子的身分和地位。”

“陛下方才责备我不能忘去我故世的父親。现在又要求我不要忘了太子的地位。我现在痛痛快快的告诉你我不能忘记我不愿忘记的人或事。”未得皇后的允许,我立起身来。三位夫人顿时坐挺身子。“在我的家里,在马赛,现在含羞草已经开花了。等天气暖和一点,我即回法国去。”我说。

这一下击中了要害,三位夫人惊惶失措,尤其是皇后。

“你想回去──什么时候才作这项决定的?”皇后问道。

“现在──陛下。”

‘这是很不明智的,由政治立场而言是非常不明智的。你必须与太子磋商再作决定。”

“当然我要得到太子的同意而后行事。”

“你预备在巴黎住在什么地方?夫人!那里没有皇宫呀。”皇后开口了。

“我在那里是不会有皇宫的。我们在安居道有一幢住宅,一幢平凡的住宅,不是皇宫。可是对我来说那是非常美丽的。我不需要皇宫,我也不习惯住在皇宫里。事实上,我憎恨皇宫,夫人。”

这时皇后己恢复她冷静的态度,她道:“你在巴黎近郊的别墅或许是比较合宜的地方。”

“拉格郎姬住宅?我们早已把它变卖了,为的是偿还瑞典政府在海外的债务。夫人,您应该知道这笔债务数字是相当庞大的。”

皇后咬紧嘴chún。她急急地加道:“不,那是不行的。瑞典太子妃不能住在一幢普通的住宅里。”

“这点我会与太子商谈研究的。此外我旅行时,我决不会用黛丝德蕾名字,成会匿名换姓的。”这时我眼睛里噙满泪水。至少不能在她们面前流泪,给她们满足。我昂首走出客厅,砰然一声关上门,从那里我直接到强·巴勃迪司书房。有一个副官拦住我道:“容我先去通告太子。”

“谁说要这样做?”我气哼哼地问。

“历年来是这样的,殿下!”

我推开他,他急急躲在一旁。我失声大笑道:“不必担心!”我踏进了强·巴勃迪司的书房。

强·巴勃迪司正坐在书桌旁边,面前堆了许多公文,正和几位政府要员讨论国事。他额上带了一只绿色眼罩,因工作操劳过度,他的双目均在发炎。可是他瞒着我,怕我担忧。

“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吗?黛丝蕾?”

我摇摇头道:“没有什么。我会安静的坐在一旁等待你们商议完毕公事。”

我坐在角落里,把方才与皇后的谈话暗暗在心中重新温习,检讨一下。这时我的情绪已逐渐平静下来,可是心中仍感到非常烦恼。断断续续的,我听到强·巴勃迪司的话:“英国将会派沙顿先生,英国最著名的外交家前来商讨交换俘虏问题。我希望开会时通知苏勒顿先生一下。”

苏勤顿先生是俄国驻瑞典大使。难道强·巴勃迪司希望把英国和俄国拉在一起?

“我们明天再讨论,今天我也累了。绅士们晚安。”强·巴勃迪司结束了谈话。绅士们退出后,强·已勃迪司取下眼罩,疲慵的合上眼。

“现在告诉我,有什么事吗?小女孩!”

“我要离开这里,强·巴勃迪司。等天气回暖一点,到了夏天,我想回家了,親爱的。”我温和他说。

现在他睁开眼睛说道:“你疯了吗?这里就是你的家,在这座皇宫里。夏天我们将住进德劳宁克姆夏季行宫里,一座可爱的小皇宫,在一个美丽的大花园里,你会喜欢它的。”

“但是强·巴勃迪司,我必须离开,这是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我一字不遗的把方才与皇后间的谈话经过告诉给他。他静静地听着,面色越来越难看,眉头越收越紧。最后,他失去控制,象风暴似的大声叫道,“你知道现在世界局势到了什么地步?今天不知明天的事。你却如此重视这些无聊的琐事,与皇后闹婦人的意见。我可以说皇后是对的,你的行为是应该注意一点,不能任意胡为。”

他走到我面前又说道,“现在整个欧洲面临危机。拿破仑的组织已开始分裂。南边多年来不宁静,在德国,他的敌人在暗中联合。由于拿破仑不能再倚靠沙皇,所以他要向俄国出兵。这一切你明白吗?”

“拿破仑与许多国家交战,你我均知道的。”我耸耸肩说。强·巴勃迪司点点头道:“是的,一点不错。可是当有一日在面运安排之下,例如英国与俄国有一新的结合时,瑞典那时必须作一项决定,站在拿破仑一边或是反对他。”

“反对他?你意思说你想对敌法国吗?”

“对,对敌拿破仑,并不是对敌法国,拿破仑与法国并不另一样。一旦拿破仑失败后,丹麦会放弃挪威,那时挪威会与瑞典联合。小女孩,这不是写在命运星球上的,而是写在地图上的。”

“现在拿破仑尚未失势,何必过虑这么许多,并且与我去巴黎有何关联?”

强·巴勃迪司深深叹口气道:“我不能让你走,你是太子妃。你必须弄清这点,万一有不幸事件发生,你可能被扣为人质。你知道,泰勒郎及福煦方面,我已取得联系,他们失宠后己不再忠心于拿破仑。再者,现在拿破仑佯装与我友善。等到有一天他克服了俄国,那时他决不会再让我坐在瑞典皇位上,他会让他自己兄弟中的一人来统治瑞典。这一点,我早已看明白了。现在,我尽力为瑞典幸福着想,黛丝蕾,如果我能使瑞典与挪威合作,就组织同盟!”

“既然你一切为瑞典人民着想,那么还是让我回法国去吧。因为我走后,你的地位会更巩固。我留在此只有妨害你的前途。国王再病一次,你必会成为摄政王。这是无疑的。”

“倘若你去巴黎,你可能影响我的决定,因为我不能让你做拿破仑的人质。”

“不,不,强·巴勃迪司,既然瑞典人民忠于你,你也必须忠于他们。千万勿以我为念,我会照料自己的。”

我握着他的手,拉他坐在椅子扶手上,我偎着他说道:“我会的,親爱的。拿破仑决不会把我当人质,我是他嫂嫂的妹妹,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你放心吧!”他摇摇头道:“不,不,黛丝蕾,没有你在身边,我是无心工作的。我会为你的安全担忧。黛丝蕾,我需要你!”

“让我去吧!我到了巴黎会再求深造。下次我回来时,不会再替你失面子。”

“孩子需要你,黛丝蕾。你能不见奥斯加吗?也许不久的将来,整个欧洲将会成为战场。那时你与我天涯海角啊!”

“親爱的,事实上,我也不会跟随你上前线。至于孩子”,是的,孩子,这些时我一直想排除这个意念。与奥斯加分离会如万箭穿心。我免强压制自己的情感道:“孩子有他的前途,自从来到斯德哥尔摩,每日他被三个教授包围;占据他整个空间。我很少有机会看见他。也许起初他会思念我,可是逐渐会成长,他会了解,一个皇储是不允许有私情,有自己的感受的。职任是他的天职。这样他会坚强起来,他会被教养成一个真正的王子。”

我靠在他肩上,开始嘤嘤啜泣起来。

“你又弄濕我的肩膀──如同第一次我们见面时……他拉我靠紧他。

“现在大概是晚餐时分了。”我控制自己,勉强说道。我立起身,感到一阵寒意侵袭全身,不只是全身,它侵袭着我的心。

“你知道,马赛现在已是含羞草开花季节了。”我道。

“司法大臣告诉我,四星期后这里就是春天季节了。他的话是一向可靠的。”

我慢慢走到门口,等待他的一句话。我会接受他的意见、他的决定,但是我心中知道无论是去是留,我会同样的痛苦。

“我怎样向国王及皇后解释呢?”音调是那样冷淡而无情感。于是我作了最后的决定。

“告诉他们,我健康欠佳需要疗养。我必须去和暖地区作长期休息,这里气候太寒冷了。”说完我急急地离开了书房。

(一八一一年六月初,瑞典劳德宁克姆行宫)

夏天的天空有如一幅青灰的丝绸。虽然已是午夜,但天色并未黑暗下来,我拉上帘幔,深色帘馒可以遮去窗外的天光,我想入睡。可是睡眠断续而不安宁。是否窗外那灰绿色黄昏似的天光搅扰了我的睡眠,抑或是离别在即而影响我情绪上的安宁?明天早晨,我将启程返口法国!

三天前,宫廷里的人迁住到劳德宁克姆行宫里。这是一座夏日行宫,位置在一座美丽而庞大的花园中心,那里有一排连接一排的菩提树,整齐的篱笆,还有无数使人迷离的小径。御苑的尽头,伸展开一望无边的天然草原。人们可以看到丰姿的桦林、黄色的樱草花和一丛丛深蓝色的风信子。在这样如梦似诗的环境里,是无法人睡的,一种誘惑力使我漫无目标的徘徊,留连忘返的在这半明半暗的天光里。数日来,在临别的前夕,我感觉我在瑞典的生活象一段黄昏的揷曲离别是残酷的、美梦的幻灭。这段日子的生活是几分甜蜜,几分辛酸的回忆。

强·巴勃迪司曾允诺过给我和孩子卖一座小小房屋。是的,他在苏村曾经有过一幢房子,那里是我们的家,那段日子我是非常快乐的。为什么现在他要给我皇宫、大理石楼梯、大柱子客厅和舞厅,为什么他们称我太子妃?我是在做梦吗?明天我即启程回国。也许我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苏村卧室里,在瑞典的一切只是一场恶梦而已。

奥斯加、我的孩子,明天你的母親将因健康关系返回法国,我将会很久见不到你。等到有一日我们重聚时,你已不再是孩子──你将会长成,你会是个王子,一个准备继承皇位的王子。强·巴勃迪司是个天赋的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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