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线,下颚凸出,他凝视着我,但目光散漫而不集中。
“卢森伯爵,怎么没有人接过皇帝的帽子和外衣。”我尖声地说。
“我好冷,我宁愿穿着外衣。”拿破仑喃喃地道,同时疲乏的摘下帽子。卢森伯爵接过考兰克的外衣。
“请你马上回来,伯爵。玛莉,白兰地和酒杯,快点。”玛莉与卢森伯爵必须在场,我不能在这样深夜接待男客、尽管他是法兰西皇帝。
“请坐,陛下。”说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皇帝仍不动。卢森伯爵回到客厅,这时玛莉已把白兰地酒取来。
“陛下,快饮一杯白兰地吧。”我说。皇帝茫然未闻。
“十三天、十三夜,我们马不停蹄的奔走。杜勒雷尚未知道我们已回到巴黎。皇帝希望首先和殿下谈谈。”考兰克低声道。这真是一件神奇而令人不能置信的事。他旅行了十三个昼夜,来到我家象个快要溺毙的人,抓着我客厅里的壁炉台。而同时没有人知道他在巴黎。我斟了一杯白兰地,送到他面前。
“喝下、喝了吧,您会感觉暖和一点。”我的声音相当的大,于是他抬起头,看看我,看到我的旧睡袍和他赠送的名贵貂裘。他把白兰地一口饮尽。
“是否瑞典夫人们把貂皮披肩加在睡袍上?”他问。
“当然不是,但是我很冷。我感到悲哀,当我感到悲哀时,我会觉得特别寒冷。此外我想卢森伯爵定已告诉您我已安歇了。”
“谁?”
“我的副官、卢森伯爵。这里来,伯爵,我要你谒见皇帝。”卢森伯爵即刻立正。皇帝举起酒杯道:“再给我一杯白兰地。我想考兰克也需要一杯。我们经过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他又大口喝下一杯白兰地:“看到我,你是否感到诧异,殿下!”
“当然,陛下。”
“当然亏你是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呀,殿下,很老的朋友,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错误的话。那么你为何诧异看到我?”
“这样深夜,陛下,而且您又没有刮胡子。”
拿破仑摸摸他的胡须,展开一个稚气的微笑,宛如当年在马赛时一样。“原谅我,殿下。这些日子,我完全忘记刮胡须。我一心一意的急于想回到巴黎。”他又严肃地问道,“陆军公报上怎样登载的?”
“陛下、请您先坐下,”我建议。
‘谢谢你,我宁愿靠火站着。绅士们,你们请坐下。”
“陛下”,容我问一句话:“我开始道。
“不,你不必问,夫人。最好什么都不要问,贝拿道特夫人。”他怒吼道。
卢森伯爵吓了一跳,往后缩退。
“我希望知道,我为何有这样光荣得到陛下光临。”我不慌不忙地道。
“我的造访并不是一种光荣,而且是不满的表示,倘若你不是一个幼稚而无头脑的女人,你会明白我这次造访的意义,贝拿道特夫人。”
“坐下,大家坐下。皇帝显然太疲劳了,忽视一切礼貌。”我向卢森伯爵道,因为他的手已放在他所佩戴的宝剑上。
皇帝未注意,他走近一点凝视我座位上面的画像,一幅以前他做首席执政时的画像,年轻,面容清瘦,目光明亮,长发直垂到肩际,他用单调的声音向我说,或许是向他自己的画像在说:“你知道我由什么地方来吗?夫人,我是由西伯利亚草原回来的。那里埋葬了千千万万我的兵士,那里,麦雷的轻骑兵在风雪中挣扎,摇晃步行,因为哥萨克人杀了他们的马,那里,他们失去方向在雪中[shēnyín],我看到一座桥在戴福掷弹兵拥挤下面坍倒,河内冰块破裂了他们的头颅,冰水顿时成为血河。夜间人们爬到死尸上取暖。”
“请设法把这条毛线围巾送给我的儿子,比艾尔!”玛莉跳起身,奔到皇帝面前,跪在地上,拼命摇着他的手臂、“求求您、陛下,帮帮忙吧!”
拿破仑用力挣开手,面容歪曲,忿怒地道:“你疯了吗,女人!她要我送一条围巾到俄国!”他开始大笑、狂笑、纵声狂笑,一直到他眼中含满了泪水。
我即刻拉玛莉到门外。“睡去吧,親爱的,去吧。”
拿破仑这时默然,无可奈何地立在屋子中间。然后他用僵硬的脚步走到最近的一张椅子,倒在里面:“原谅我、夫人,我太疲倦了!”
钟声滴达滴达的响,大家静然的坐着。
一个清晰而坚强的声音说:“我来是为叫你写一封信给贝拿道特将军,夫人。”
“还是请陛下叫秘书写吧!”
“我坚持的要你写,夫人。是一封私函,并且不太长。告诉瑞典太子,我们已回到巴黎,准备争取最后的胜利。”
皇帝站起来,在房中来回的走着:“我们希望提醒瑞典太子一不要忘了在一七九七年春天贝拿道特将军曾率兵相助波拿巴将军。他以最快的速度翻过阿尔卑斯山脉而完成了意大利战役的胜利。你还记得吗?夫人!”我点点头。
皇帝回头向考克兰道:“贝拿道特这次的战略是一个伟大的成功──太伟大了。”他停了停,炉中木柴炸裂作响。“提醒他以前他贡献给国家的辉煌战绩。告诉他两星期前,两个掷弹兵,在俄国冰天雪地里,因为无法向前行进,而掘自己的坟墓,高唱法国国歌。告诉他这两个兵土以前曾是他在莱茵区时军队中的部下。不要忘了告诉他这件事。”我把自己的手指握入手掌中。
“贝拿道特将军忠告沙皇,乘法军撤退时,把我俘虏。你可以告诉你的丈夫,夫人,他的计划几乎成功。现在既然安全的欧洲和平,我愿与瑞典联盟,你明白吗,夫人!”
“是,陛下。我明白您想与瑞典联盟。”
“说清楚一点,我要贝拿道特与我并肩作战。照我的话写,夫人。”我点点头。。
“为补贴瑞典经费,他每月可得到法国政府一百万法郎,另外六百万法郎价值的货物。”他的目光凝结在卢森伯爵脸上。“胜利后,瑞典当然还可以得回芬兰及普鲁士。”
他把手伸展着:“告诉贝拿道特,非但得还芬兰,普鲁士甚至德国北部由丹锡克至马克兰堡垒。卢森伯爵,请你拿一张纸,列一个单子,把地名写上。”
“不需要了。陛下今天早晨的备忘录,我已记下。”考兰克由衣袋内取出一张纸。
卢森伯爵不信地问:“芬兰?”
“我们将把瑞典建为强国之一。”拿破仑向伯爵笑了笑。“此外,在克里姆林宫内,我寻到以前贵国国王却尔司十二的战绩记录。我很想由他的方面学习一点关于他在俄国胜利的秘诀。”
卢森伯爵听了,脸现出得意而高兴的神情,拿破仑含着讥讽意味笑道:“我感觉贵国有人在学习却尔司十二世的战略,那个卡尔·皎汉,我们的老朋友,贝拿道特!”拿破仑耸耸肩又向我道,“夫人,明天请你写信给贝拿道特。”原来这就是他来看我的原因。“陛下,如果瑞典拒绝接受,怎么说呢?”他未做答,只看他年轻时的画像:“很好的画像。我真的是那样吗?那么糟?”
我点点头。“陛下,那时您已胖了不少。在马赛时您可真瘦呢。”
“以前──在马赛?”他惊奇的看看我,“你怎会知道,夫人?是的,你是那样的,后来……”
他用手抹抹前额:“──我几乎忘了,是的我们彼此认识很久了、夫人。”
我立起身来。
“我累了、太累了。”他喃喃地。“我来是向瑞典太子妃说话。当然,你仍旧是欧仁妮。”
“快坐车回到杜勒雷,陛下,您太疲倦了,您需要一个好的睡眠。”
“但是我不能,親爱的。哥萨克仍向前进,贝拿道特正在建立俄、瑞、英同盟,驻瑞典奥国大使常探访贝拿道特,你知道内中用意吗?”
“那么,这封信有何用处?陛下!”
“如果贝拿道特不愿与我并肩作战,我会把瑞典的名字在地图上擦去。”他大声叫着,摇晃地准备走出去。
“你自己把贝拿道特的回信当面交给我,夫人。如果他拒绝,从此以后,你不必再来见我,我不愿再在宫廷里见到你。”我弯腰行礼道:“我不会愿意再出现于宫廷,陛下。”
卢森伯爵陪伴皇帝及考克兰出去。我缓缓地熄灭了烛台里每支蜡烛。
(一八一三年二月,巴黎)
晚间七点,一封信送到,我立刻吩咐预备车辆,卢森伯爵陪伴我同赴迪郁旅馆。“迪郁旅馆在哪里?夫人!”车夫困惑地问。
“迪郁旅馆是一家医院,在巴黎圣母院对面。”我说。回头对伯爵:“方才收到范勒上校一张字条,上面说玛莉的儿子,小比艾尔受伤,他已设法把他送回巴黎。我现在去迪郁旅馆接他回家。我尚未告诉玛莉呢。”
抵达了医院,大门紧闭着,卢森伯爵拉了门铃。半晌,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看门者只有一只手臂。我看看他的勋章,知道他是在意大利战役中受伤的。
“探望者禁止入内。”他说着,砰地一声,门随着关上。
“伯爵请再敲敲门!”卢森服从地敲门。半天,门又开了,仍旧是条小缝。我推开卢森伯爵,迅速地道。”我获有准许证进入医院。”“那么你有通行证?”“是的。”
于是他让我们进入一条黑暗的雨道。除了那个断臂兵士手中的烛火,一切均浸沉在黑暗里。
“你的通行证,夫人!”
“我没有带来,我是约瑟夫国王的姨妹。”他把烛盏照照我的脸。
“我认识您,夫人。您是贝拿道特夫人。”我安心的笑了:“你以前是否是贝拿道特元帅的部下?”他的面容仍僵硬,默然不答。“请带我们到病房,我们寻找一个伤兵。”他仍僵立不动,这使我非常不安。
“那么,借借你的烛台,我们自己去找。”我出于无奈地建议。
他把烛盏交给我,退到黑暗里。我听到他说:“贝拿道特元帅夫人。”他鼻子哼了一声,又向地上o呻了一口吐沫。卢森伯爵接过烛盏,我的手抖颤着。“不必注意他。我们赶快找小比艾尔。”
我们摸索着走下一道楼梯。进到一条走廊。我们推开一偏门,里面一片[shēnyín]、嘶唤声。同时血腥,溺臭使人窒息。排连一排的床分置房间两边。中间是一排草垫,满睡着伤兵。靠在我足边少在草垫上躺着一个人,头上缚着纱布,痛苦的[shēnyín]着。另外在黑暗中,传出声音:“水,水,我要水!”
我看到一个修女,我急急说:“修女,请问您,有一个叫比艾尔·杜布昂的在哪里?”
“我无法帮助你,因为这里有许多伤兵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只好在每张床上细看。我看到一张蜡黄的脸,展着安逸的微笑,是一个将死去的人。
我回头看到卢森伯爵面色灰白,倚靠在墙上。我命他留在外面,我走进里面一向。我用烛盏照着每一张床、直到左边最后一张床时,我看到一双黑眼睛凝视着空际,嘴chún破裂,带着血痕。我弯腰轻轻地道:“比艾尔!”他仍向前凝视着,“比艾尔,你认识我吗?”、
“当然,”他喃喃地:“元帅夫人!”他的脸一无表情。
‘眈艾尔,你高兴回到家吗?”他默然不答。
我困惑不解地向修女道:“他就是我所要寻找的比艾尔·杜布昂。我想带他回家。他母親在等候他。我的车子在外边。请找一个人帮助!”
“所有男工均已回家,只有等待明天了。”但我不愿再留比艾尔在这里。修女把我持烛盏的手抬起,烛光照在毯子上,比艾尔腿的部分是一片平扁。我立刻走到门口,我吩咐卢森伯爵去唤车夫进入。车夫抱着比艾尔,他虽无法拒绝,但他咬牙恨恨地道:“不要管我,夫人,不要管我,让我去!”就是这样,我把小比艾尔带回来,交给玛莉。
(一八一三年四月初,巴黎)
半小时后,我将与他晤面,或许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我想、于是我在眼皮上涂上银色眼盖,我希望给他一个美丽的印象。此后,这么多年来的关系,以初恋开始的关系,会完结,成了过去。我把嘴chún涂成深红色,我戴上新帽子,结了一只玫瑰色蝴蝶结,我不能确定它是否适合我。我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良久良久。他会永远记得我是这个样子,一个银色眼盖的太子妃,一件紫罗兰色衣衫,在v形低胸领口上缀着一束紫罗兰,一顶玫瑰色花结的新帽子!
我听到卢森伯爵在邻室问拉佛劳德我是否已准备妥当。我把胸前紫罗兰重新整理=下。半小时后,我与我的初恋这一段交谊就会结束了。昨晚,一个快骑专使由斯德哥尔摩来到巴黎,送上强·巴勃迪司给拿破仑的回信。虽然这是封口的,但白拉伯爵同时给了我一份抄本,并告诉我说,另外尚有一份将在各报上发表。信中大意是:“欧洲大陆民众渴望和平。如果再不觉悟,不接受和平协议,陛下将铸成大错,将造成十倍于过去的罪恶。法国付了最大牺牲的代价,除了虚名及痛苦外,一无所获我是法国国民,生在美丽的法国。我为法国的繁荣及快乐祈祷。同时,我会尽全力保卫选我为太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