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五。其后则“因有一音,则借一字配之”同上,叶十八。他以为文字孳乳寖多之故,皆由于此。“世变既繁,不得不尔,所以合所以分皆当知之。”同上,叶五他以为后人将古字增减或造新字,好古者动诋为俗,不知“六书之道,原以适用为主,未可谓后人必无当也”卷二,叶三十二。他最能辨别伪书,但以为虽伪亦复有用。他说:“书不必尽信,贵明其理,或以辨名当物,或以验声音称谓之时变。则秦汉以降之所造所附,亦古今之征也。”卷首之一,叶五他对于古言古训,爬罗剔抉,费了多少心血,真算得中国文字之功臣了。但他却有一句极骇人的话,说道:“字之纷也,即缘通与借耳。若事属一字,字各一义,如远西因事乃合音,因音而成字,不重不共,不尤愈乎?”卷一,叶十八创造拼音文字之议,在今日才成为学界一问题,多数人听了还是咋舌掩耳,密之却已在三百年前提起。他的见识气魄如何,可以想见了。
密之所造的新字母,乃斟酌古韵、华严字母、神珙谱、邵子衍、沈韵、唐韵、徽州所传朱子谱、中原音韵、洪武正韵、郝京山谱、金尼阁谱而成。分为三十六韵十六摄而统以六余声,自为《旋韵图》表之。具见《通雅》卷五十《切韵声原》中。可惜我于此学毫无研究,不唯不会批评,并且不会摘要。有志斯道者请看原书。
密之所著书,尚有《经学编》,有《易图说》,似皆佚。又拟著《方域图》《官制图》,似尚未成。他早年才气英发,为复社领袖,晚年间关万里,奔走国难,石烂海枯,乃自逃于禅悦。钱饮光说:“今道人既出世矣,然犹不肯废书,独其所著书好作禅语,而会通以庄、《易》之旨,……若所谓《通雅》,已故纸视之矣。”读此可知密之学术之变迁及其究竟了。
桐城方氏,在全清三百年间,代有闻人,最初贻谋之功,自然要推密之。但后来桐城学风并不循着密之的路走,而循着灵皋方苞的路走,我说这也是很可惜的事。
同时皖人中有黄生,字扶孟,歙县人。明诸生,入清不仕,著有《字诂》一卷,《义府》一卷,《四库全书》著录,亦专主以声音通训诂。其族孙承吉说道:“公年差少于顾亭林。顾书公所未见,公书顾亦弗知。顾撰《音学五书》,厥功甚伟,唯尚未能得所会通。……公实有见于声与义之相因而起,遂浚及于义通则声通,为古今小学家之所创获。”又说:“此学喻之者唯高邮王氏,引申触类,为从古之所无,即先后乎王氏及与王氏同时者亦皆不得而与。盖他儒以韵求声,王乃言声而不言韵,可谓穷本知归。公生于王氏百数十载之前,非有来者相谋,而所造若是。……”《重刻字诂义府后序》虽子孙诵芬之辞,或未免稍过其实。总之《字诂》这部书在清代声音训诂学里头占有重要位置,我们是要承认的。
陈确,字乾初,浙江海宁人,卒康熙十六年(1677),年74。他是刘蕺山门生,却极不喜欢理学。黄梨洲作他的墓志铭,说道:“乾初读书卓荦,不喜理学家言。尝受一编读之,心弗善也,辄弃去,遂四十年不阅。其后……问学于山阴先师,深痛末学之支离,见于辞色。……先师梦奠,得其遗书而尽读之,憬然而喻,取其四十年所不阅者重阅之,则又格格不能相入。”《南雷文约》他这个人的气象,大略可见了。梨洲又说:
乾初深痛“《乐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之语。案:此是程子语。谓从悬空卜度至于心行路绝,自是禅门种草。宋人指《商书》“维皇降衷”、《中庸》“天命之谓性”为本体,必欲求此本体于父母未生以前,而过此以往即属气质,则工夫全无着落。当知“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之一言,即是孟子道性善本旨。盖人性无不善,于扩充尽才之后见之,如五谷不艺植不耔耘,何以见其种子
美耶?……性之善不可见,分见于气、情、才。故《中庸》以喜怒哀乐明性之中和,孟子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明性之善,皆就气、情、才言。后儒言“既发谓之情”,“才出于气,有善有不善”者,非也。同上
又说:
乾初谓,人心本无所谓天理,人欲恰到好处即天理;其主于无欲者,非也。同上
读这两段话,前一段何其与颜习斋《存性篇》辨气质性恶之说酷相类,后一段何其与戴东原《孟子字义疏证》顺情养欲之说酷相类也?颜、戴二君,并非蹈袭乾初,因为我相信他们并没有读过乾初的书。但乾初以蕺山门人而有这种见地,真算得时代精神之先驱者了。
乾初不信《大学》为孔、曾所作,著《大学辨》以辨之。其略曰:
子言之矣,“下学而上达”,《易》称“蒙养即圣功”,何小大之有?《论语》二十篇中,于《易》《诗》《书》《礼》《乐》三致意焉,而无一言及《大学》。小戴置其篇于《深衣》《投壶》之后,垂二千余年,莫有以为圣经者。而程子始目为孔氏之遗书,又疑其错简而变易其文。朱子又变易程子之文,且为之补传,以绝无证据之言,强以为圣经,尊之《论语》之上。即其篇中两引夫子之言,一引曾子之言,则自“十目”一节之外,皆非曾子之言可知。……朱彝尊《经义考》引
这是他用考证眼光证明《大学》之晚出。但他所以龂龂致辨者,不徒在其来历,而尤在其内容。他以为:“《大学》言知不言行,格致诚正之工夫后失其伦序。”《经义考》引所以不得不辨。读者须知,《大学》这篇书,经程朱捧场之后,他的身份高到何等地步,七八百年间为“格致”两个字打的笔墨官司,也不知糟蹋天地间几多纸料。乾初这种怪论,当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以当时学者如张杨园、黄梨洲、刘伯绳、沈甸华等——都是乾初学友,都纷纷移书责他,他却毅然不顾。他临死前一年,还有书和梨洲往复,大旨谓:“世儒习气,敢于诬孔孟,必不敢倍程朱,可谓痛心!”吴骞著《陈乾初先生年谱》引他的独立不惧精神,可概见了。
乾初对于社会问题,常为严正的批评与实践的改革。深痛世人惑于风水,暴棺不葬,著《葬论》《丧实论》诸篇,大声疾呼,与张杨园共倡立“葬亲社”,到处劝人实行。屠、陆圻征文寿母,他说:“世俗之事,非所当行。”当时东南社集讲会极盛,他说:“衎衎醉饱,无益身心。”一切不赴。甲申以后,起义死事的人甚多,好名依附者亦往往而有。乾初说:“非义之义,大人弗为。人之贤不肖,生平具在。故孔子谓‘未知生焉知死’。今人动称末后一着,遂使奸盗优倡,同登节义,浊乱无纪。死节一案,真可痛也!”黄撰墓志引他又尝著《书潘烈妇碑后》,说道:“吾以为烈妇之死非正也。某尝怪三代以后,学不切实,好为激烈之行,寖失古风,欲一论辩其非。……”吴著《年谱》引他立论不徇流俗,大略如此。
他和梨洲同门,但生前论学,往往不合。梨洲也不深知他,《南雷集》中他的墓志铭两篇,第一篇泛泛叙他的庸德而已,第二篇才把他学术要点摘出,自言:“详玩遗稿,方识指归,有负良友多矣。因理其绪言,以忏前过。”梨洲服善之诚,实可敬。乾初遗著,世罕传本,不知尚存否?得梨洲一文,我们可以知道一位拔俗学者的面影,也算幸事了。
潘平格,字用微《学案小识》作“用徵”,误。浙江慈溪人。他的学术像没有师承,也没有传授。他所著有《求仁录》一书,我未得见,仅从唐鉴《国朝学案小识》所引观其崖略。以下都是从唐著转引。大概说:“孔门之学以求仁为宗。仁者,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而发见于吾人日用平常之事者也。……故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又说:“学者之患,在于不知真心见在日用,而别求心,故有种种弊病以各成其学术。”他反对主敬主静之养心法,以为养心用操持法总是不对,说道:“操持者,意也,识也;操持此心,是以意识治意识也。”所以他说:“敬即是心,而非敬以治心;心即是敬,而非主敬持敬。”而结论归到“本体工夫非有二”,说道:“工夫二字,起于后世佛老之徒。盖自伦常日用之外另有一事,故说是工夫。若主敬之学,先立体以为致用之本;穷理之学,先推极知识以为遇事之用;亦是另有一事,可说是工夫。……这便是学养子而后嫁了。”又说:“晦庵不信《大学》而信伊川之改《大学》,不格物而补格物之传,以至象山、阳明不信曾、思、孟而谓颜子没而圣学亡,今敢于悖先圣而不敢以悖后世诸贤,……总由学者读注听讲,先入于近儒之说,故意见偏陂,窠臼难拔。某常说:‘不得看注,不得看诸贤语录’,盖尝深中其病,确知其害。”用微之学,我未见其全书,不敢轻下批评。约略看来,大率也是从宋明学上很用过苦功而力求解放者。《归元恭文集》里头有《上潘先生书》两通,第一通很尊仰他,第二通很诋毁他。像是元恭曾游用微之门,后来不以为然,又退出来。李恕谷记万季野自述道:“吾少从黄先生游,闻四明有潘先生者,曰‘朱子道,陆子禅’,怪之,往诘其说,有据。同学因轰言予畔黄先生,先生亦怒。……”《恕谷后集·万季野小传》然则季野亦颇心折其学了。可惜他生在浙东,浙东正是蕺山、梨洲势力范围,不容他有发展余地。这个人便成为“中道而殇”的学者了。
费密,字此度,号燕峰,四川新繁人。生明天启五年(1625),卒清康熙三十七八年(?)(1625-1698或1699),年七十四五(?)。当张献忠荼毒全蜀时,他团乡兵拒贼,贼不能犯。永历在滇,蜀人杨展据叙州嘉定、永宁为明守,燕峰以中书舍人参其军,屯田积谷为一方保障。吴三桂入蜀,燕峰避乱陕西,寻即东下,自是流寓江淮间四十余年。49岁,诣苏门谒孙夏峰,夏峰年九十矣,与谈学甚契。见《夏峰年谱》尝游京师,交李恕谷,为作《大学辨业序》见《恕谷年谱》。工诗,为王渔洋所推服见《池北偶谈》。遗著三种,曰《弘道书》,曰《荒书》,曰《燕峰诗抄》,近年大关唐氏始刻之。《荒书》记明清间蜀乱,为极翔实之史料。徐立斋、万季野在明史馆,以不得见为恨。《弘道书》成于晚年,为书三卷十五篇,曰《统典论》,曰《弼辅录论》,曰《道脉谱论》,曰《古经旨论》,曰《原教》,曰《圣人取人定法论》,凡六篇,为上卷;《祀典议》五篇及《先王传道述》《圣门传道述》《吾道述》,凡八篇,为中卷;《圣门定旨两变序记》一篇为下卷;其间复以表十一篇分附焉。
骤看这部书名和目录,很像是一部宋明道学先生们理障的著作,其实大大不然。燕峰是对于宋元学术革命的急先锋。这部书惊心动魄之言,不在颜习斋《四存编》之下。其最不同之点,则习斋连汉唐学派一概排斥,燕峰则提倡注疏。就这点论,燕峰不能如习斋之彻底,其学风实与后此乾嘉学派颇接近。但乾嘉学者并未受燕峰影响,不可不知。燕峰和同时的颜习斋、毛西河,虽同为反宋学的健将,而燕峰之特色,则在研究历史上学术变迁之迹,能说明宋学所自出。他以为,中国学术自三国六朝以后分为南北两派,而宋学则从南派衍来。其论南北派曰:
……迨于魏晋,王弼、何晏,习为清谈,儒学始变,朝野相尚,损实坏政。中原沦没,宋、齐、梁、陈,偏安江左,诸儒谈经,遂杂玄旨,何承天、周弘正、雷次宗、刘瓛、沈麟士、明山宾、皇侃、虞喜、周舍、伏曼容、张绪诸君子,缁素并听,受者甚广。北方旧族,执经而言圣人之道,卢玄、王保安、刁冲、刘兰、张吾贵、李同轨、徐遵明、熊安生、刘焯、刘炫诸儒,弟子著录千万计,古经得传,深有赖焉。……《原教》
他续论自唐迄宋学术变迁大势,说道:
唐啖助、王玄感、陆淳以来,诂经已出意见,尚未大变乱也。经旨大变,创于王轸,和以贾昌朝。而刘敞为说,始异古注疏,然不著天下。王安石自昌朝发,独任己私,本刘敞《七经小传》,尽改古注为《新义》,……诬辨幽诞,以为道德性命之微。……安石言之则为《新义》,行之则为新法,天下骚然,宋遂南渡。当是时不守古经言“足兵足食”“好谋而成”,从生聚教训实处讲求,思以立国。而朝士所争,乃王安石、程颐之学术,上殿专言“格物”,道德性命之说益炽。吕祖谦、陆九渊、朱熹、张栻、陈亮,论各不同,而九渊与熹尤显。……熹为《集注》,力排七十子古今诸儒,独取二程,然二程与安石稍异者,不过“静坐”“体验”“会活泼泼地”,气质之性耳,一切道德性命臆说,悉本安石焉。……今之非安石者皆是也。安石、程、朱,小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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