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 十二 清初学海波澜余录

作者: 梁启超16,252】字 目 录

殊而大合,特未尝就数家遗书细求耳。……明永乐专用熹说《四书五经大全》,命科举以为程式。生徒趋时,递相祖受。七十子所遗汉唐相传共守之实学殆绝。……王守仁虽以熹穷理格物为非,而复溯九渊本心之说,改九渊接孟轲。自此穷理、良知二说并立,学者各有所好,互相仇敌……《道脉谱论》

他又论宋儒之学乃剽窃佛道两家而来,历举邵雍之出于陈抟,周敦颐之出于寿厓。其考证虽不逮黄晦木、胡朏明之详博,而论断尤痛切。谓:

诸儒辟二氏,谓其惑世诬民,若不可令一日容于斯世;而阴窃其说以自润,又何以服二氏?《圣门定旨两变序记》

又谓:

羲、文、周、孔至宋,乃托二氏再生于天地之间。吾道受辱至此,百尔君子,欲不愤得乎?《道脉谱论》

他以为,“凡宋儒所自诩为不传之秘者,皆彷佛为见,依倚成理。昔儒非不知之也,但不以为学”《古经旨论》。所以不以为学之故,他以为一因其不能普及,二因其不能应用。所谓不能普及者,他说:

圣人立教,十人中五人能知,五人不能知,五人能行,五人不能行,不以为教也……今大郡十余万家,长老子弟秀杰者,虽上下不齐,而常千百人于孝弟忠信诗书六艺之文可以与知也。浸汨敷衍于后儒性理新说,多者五六人或二三人,或千里无一人焉。道不远人,说何艰深若此?《原教》

所谓不能应用者,他说:

清谈害实,起于魏晋,而盛于宋南北。……齐逞臆见,专事口舌,又不降心将人情物理平居处事点勘离合,说者自说,事者自事,终为两段。即有好议论,美听而已矣。……后儒所论,惟深山独处乃可行之,城居郭聚有室有家,必不能也。……无论其未尝得而空言也,果静极矣,活泼泼地会矣,坐忘矣,冲漠无朕至奥、心无时不在腔子里、性无不复、即物之理无不穷、本心之大无不立而良知无不致矣,亦止与达摩面壁、天台止观同一门庭,何补于国?何益于家?何关于政事?何救于民生?《圣门定旨两变序记》

他又极论空言高论之有害政治,说道:

论政当以身所当者为定。……井田封建,先王之善政也;郡县阡陌,后王之善政也。……专言三代,欲以为治,不过儒生饰辞耀世,苟实行之,误国家而害民生,必如社仓、青苗空竭四海而后止也。……自宋以来,天下之大患,在于实事与议论两不相侔,故虚文盛而真用薄。儒生好议论,然草野诵读,未尝身历政事,执固言理,不达事变,滞古充类,责人所难。……《先王传道述》

他又反对宋儒之禁欲主义,说道: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众人如是,贤哲亦未尝不如是也。……欲不可纵,亦不可禁者也。不可禁而强禁之,则人不从;遂不禁任其纵,则风俗日坏。圣人制为礼乐,因人所欲,而以不禁禁之也。《统典论》

又说:

生命人所共惜也,妻子人所深爱也,产业人所至要也,功名人所极慕也,饥寒困辱人所难忍也,忧患陷阨人所思避也,义理人所共尊也,然恶得专取义理,一切尽舍而不合量之欤?论事必本于人情,议人必兼之时势。功过不相掩,而得失必互存。不当以难行之事徒侈为美谈,不当以必用之规遂指为不肖。《弼辅录论》

燕峰学术的要点大略如此。我们拿来和亭林、习斋、乾初、东原诸家之说并读,当可发见其相同之点甚多。盖明学反动的结果,一时学风不期然而然也。但燕峰于破坏方面,不能如习斋之彻底,于建设方面,不能如亭林之健实,又没有弟子以张其军,遗书亦湮晦罕传,所以这样精悍的思想家,三百年间几乎没人知道。最初表彰他的,为同治间之戴子高,他的《谪麐堂集》中有《费舍人别传》一篇,但亦语焉不详。最近遗著出世,这位大学者渐渐复活起来了。

同时四川还有一位怪人,曰唐铸万。但费、唐两位,虽属蜀产,然中年以后都流寓江淮,我们是要注意的。

唐甄,原名大陶,字铸万,号圃亭,四川达州人。生明崇祯三年,卒清康熙四十三年(1630-1704),年75,与阎百诗、颜习斋同年卒。顺治丁酉举人。曾任山西长子县知县,仅十个月便去官,在任内劝民植桑八十万株。他早年因蜀乱避地居苏州,遂游长终老于苏。家计赤贫,常常断炊,采废圃中枸杞叶为饭,衣服典尽,败絮蓝缕,陶陶焉振笔著书不辍。他学无师授,我们读他的书,知道他曾与王昆绳、魏冰叔、顾景范为友。他著书九十七篇,初名曰《衡书》,晚乃改名《潜书》。魏冰叔初见《潜书》,大惊,曰:“此周秦之书也。今犹有此人乎?”梅定九一见便手录全部,曰:“此必传之作,当藏之名山以待其人耳。”俱见王闻远著《圃亭先生行略》潘次耕为之序曰:“古之立言重世者,必有卓绝之识,深沉之思,蕴积于中,多不可制,吐而为辞,风发泉涌。若先秦诸子之书,醇驳不同,奇正不一,要皆独抒己见,无所蹈袭,故能历千载而不磨。……斯编远追古人,貌离而神合,不名《潜书》,直名《唐子》可矣!”本书卷首铸万品格高峻,心胸广阔,学术从阳明入手,亦带点佛学气味,确然有他的自得,又精心研究事务条理,不为蹈空骛高之谈。这部《潜书》,刻意摹追周秦诸子,想要成一家之言,魏、潘恭维的话,未免过当。依我看,这部书有粗浅语却无肤泛语,有枝蔓语却无蹈袭语,在古今著作之林,总算有相当位置。大约王符《潜夫论》、荀悦《申鉴》、徐干《中论》、颜之推《家训》之亚也。

铸万宗阳明心学,其自得处颇类心斋、东崖父子之以乐为学,尝自述其下手法门道:

甄晚而志于道,而知即心是道,不求于外而壹于心。而患多忧多恚为心之害。有教我以主静者,始未尝不静,久则复动矣;有教我以主敬者,始未尝不敬,久则复纵矣。从事于圣人之言,博求于诸儒之论,为之未尝不力,而忧恚之疾终不可治。因思心之本体,虚而无物者也。时有穷达,心无穷达;地有苦乐,心无苦乐;人有顺逆,心无顺逆,三有者,世之妄有也;三无者,心之本无也;奈何以其所妄有,加之于其所本无哉?心本无忧恚,而劳其心以治忧恚,非计之得也。……吾今而知疾之所由来矣。吾之于人也,非所好而见之,则不宜于其人,名之于食也,非所好而进焉,则不宜于其味。……即此一人,即此一事,或宜于朝不宜于夕,或不宜于朝而宜于夕。其所不宜者,必当吾之不悦时也。其所宜者,必当吾之悦时也。然则宜在悦不在物也,悦在心不在宜也。故知不悦为戕心之刃,悦为入道之门。……于是舍昔所为,从悦以入,……无强制之劳,有安获之益。……《悦入篇》

这段话大概是铸万一生得力所在。他以为“不悦则常怀烦懑,多见不平,多见非理,所以一切怨天尤人不相亲爱,皆由此生。悦则反是”。我认为这话是很好的。我自己的修养也是向这条路上走。他又说:“古人教亦多术矣,不闻以悦教人,而予由此入者何?予蜀人也,生质如其山川,湍急不能容而恒多忧恚。细察病根,皆不悦害之。悦为我门,非众之门。”这段话更好。讲学专标一宗旨,此如指独步单方以疗百病,陆桴亭尝非之。铸万主张各自搜寻自己病根,各自找药,最为通达。他说地理关系影响到人的生质书中屡说这种话,亦极有理政。

铸万虽极力提倡心学,然与宋明儒明心见性之说不同。他养心专为治事用,所以心学只算手段,不算目的。他说:“事不成,功不立,又奚贵无用之心?不如委其心而放之。”《辨儒篇》所以他对于客观的事物条理,认为必须详实研究。他说:

顾景范语唐子曰:“子非程子、朱子,且得罪于圣人之门。”唐子曰:“是何言也!二子古之贤人也,吾何以非之?乃其学精内而遗外。……”顾子曰:“内尽即外治。”唐子曰:“然则子何为作方舆书也?但正子之心,修子之身,险阻战备之形,可以坐而得之,何必讨论数十年,而后知居庸、雁门之利,崤函、洞庭之用哉!”……《有为篇》

读此可以知他对于客观研究的态度如何了。《潜书》下篇所讲,都是他对于政治上的意见,大抵按切事势,不为迂谈,亦可见他用力所在。

铸万对于社会问题,亦有许多特见。《备孝篇》说爱子者当无分男女,爱之若一,《内伦篇》《夫妇篇》说男女平等之理,《鲜君篇》《抑尊篇》《室语篇》力言君主专制政体之弊,《破崇篇》痛斥自杀之非,《大命篇》痛叹贫富不均之现象,谓天下之乱皆从此起,皆惊心动魄之言,今录其一二:

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今也有负数匹布或担数斗粟而行于途者,或杀之而有其布粟,是贼乎?非贼乎?……杀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犹谓之贼;杀天下之人而尽有其布粟之富,乃反不谓之贼乎?三代以后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汉。然高帝屠城阳、屠颖阳,光武屠城三百。……古之王者,有不得已而杀者二:有罪不得不杀,临战不得不杀。……非是奚以杀为?若过里而墟其里,过市而窜其市,入城而屠其城,此何为者?大将……偏将……卒伍……杀人,非大将、偏将、卒伍杀之,天子实杀之。官吏杀之,非官吏杀之,天子实杀之。杀人者众手,天子实为之大手。……百姓死于兵与因兵而死者十五六,暴骨未收,哭声未绝,于是乃服衮冕、乘法驾、坐前殿受朝贺,高宫室、广苑囿以贵其妻妾,以肥其子孙。彼诚何心而忍享之?若上帝使我治杀人之狱,我则有以处之矣。……《室语篇》

这些话与黄梨洲的《原君篇》不谋而合。三百年前有此快论,不能不说是特识。当清圣祖时,天下讴歌圣明,这种议论,也算大胆极了。他的《存言篇》,有一段说当时社会因穷凋敝之实状,亦是绝好史料,可为官书粉饰讴欧之反证。他又说:

天地之道故平,平则万物各得其所。及其不平也,此厚则彼薄,此乐则彼忧。为高台者必有洿池,为安乘者必有茧足。王公之家一宴之味,费上农一岁之获,犹食之而不甘。吴西之民,非凶岁,为麸粥,杂以荍秆之灰;无食者见之,以为是天下之美味也。人之生也,无不同也。今若此,不平甚矣!提衡者权重于物则坠,负担者前重于后则倾,不平故也。……呜呼!吾惧其不平以倾天下也。……《大命篇》

这话虽短,现代社会主义家之言汗牛充栋,只怕也不过将这点原理发挥引申罢了。

铸万的哲学——人生观,也有独到之处。他论人死而不死之理,颇能将科学的见解和宗教的见解调和起来。他说:

唐子见果臝,曰果臝与天地长久也;见桃李,曰桃李与天地长久也;见鹆,曰鹆与天地长久也。天地不知终始,而此二三类者见敝不越岁月之间,而谓之同长而并久。其有说乎?百物皆有精,无精不生,既生既壮,练而聚之,复传为形。形非异,即精之成也;精非异,即形之初也。收于实,结于弹,禅代不穷。自有天地,即有是果臝、鹆,以至于今。人之所知,限于其目,今年一果臝生,来年一果臝死,今日为鹆之子者生,来日为鹆之母者死。何其速化之可哀乎?察其形为精,精为形,万亿年之间,虽易其形为万亿果臝,实万亿果臝而一蔓也,虽易其形而为万亿鹆,实万亿鹆而一身也。果鸟其短忽乎?天地其长久乎?……人所欲莫如生,所恶莫如死,虽有高明之人,亦自伤不如龟鹤,自叹等于蜉蝣,不察于天地万物之故,反诸身而自昧焉。是故知道者,朋酒羔羊以庆友朋而不自庆,被衰围绖以致哀于亲而不自哀,盖察乎传形之常,而知生非创生、死非猝死也。……物之绝续众矣,必有为绝为续者在其中,而后不穷于绝续也。人之死生多矣,必有非生非死者在其中,而后不穷于生死也。……仲尼观水而叹逝者,……时之逝也,日月迭行,昼夜相继,如驰马然;世之逝也,自皇以至于帝王,自帝王以至于今兹,如披籍然;人之逝也,少焉而老至,老矣而死至,如过风然。此圣人与众人同者也。圣人之所以异于众人者,有形则逝,无形则不逝,顺于形者逝,立乎无形者不逝。无古今,无往来,无生死,其斯为至矣乎。《博观篇》

这篇上半所讲,就是庄子说“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的道理。近代生物学家讲细胞遗传,最足以为他所说“传形不穷”的证明。但他所说“有非生非死者在其中”,又非专指物质的细胞而言。细胞之相禅,人与果臝、鹆所同;精神之相禅,则人所独。精神之顺应的相禅,尽人所同;精神之自主的相禅,则圣贤豪杰所独。铸万之人生观,大概如此。

然则儒家圣贤何故不谈这种哲理耶?即《潜书》中亦何故很少谈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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