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 十四 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二)

作者: 梁启超25,344】字 目 录

移书曜北诘问看《经韵楼集·与梁曜北书》。梁氏《清白士集》中未有答书,不知是否惭伏;然张石舟、魏默深,则谓赵书未刊以前,先收入《四库全书》,今刊本与四库本无二,明非梁氏勦戴改作,实为戴在四库馆先睹预窃之明证。看徐时栋《烟屿楼集·记杭堇浦》篇。又周寿昌《思益堂日札》卷四,又薛刻全校本董沛著例言,又杨守敬著《水经注疏要删·凡例》。但据段茂堂说,戴未入四库馆以前,曾以所著示纪晓岚、钱竹汀、姚姬传及茂堂,皆录有副本看段著《东原年谱》。似此,则戴非勦赵又甚明。

其二,为赵全问题。赵、全本至交,相约共治此学。全为赵书作序,赵书引全说不一而足,两书同符十九,本无嫌疑。然张石舟则谓东潜子宦于鄂,毕秋帆时为鄂督索观旧稿时,以巨资购谢山本以应看全本例言。此说若信,则现行赵本实勦全。而林赜山则斥现行全本为伪出,谓不唯袭赵,兼又袭戴,疑出王艧轩辈手看王先谦合校本序录,及杨氏《注疏要删·凡例》。

吾今试平亭此狱。三君皆好学深思,治此书各数十年,所根据资料又大略相同。东原谓从《永乐大典》本校正。据后人所考证,则戴本与《大典》不合者正多,然则其精思独得,非尽有依据也。谢山首与李穆堂钞《大典》,然所钞仅及平韵。《水经注》收入上声“水”字,是在万一千卷以外,故谢山不及见。东潜未入翰林,更无从见矣。故《大典》本非三家所据。则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并非不可能之事。东原覃精既久,入馆后睹赵著先得我心,即便采用,当属事实。其所校本属官书,不一一称引赵名,亦体例宜尔。此不足为戴病也。赵氏子弟承制府垂盼,欲益荣其亲;曜北兄弟以同里后学董其事,亦欲令赵书尽美无复加;赵、全本世交,则购采全稿润益之;时戴本既出,则亦从而撷采;凡此恐皆属事实。全氏本为斯学开山之祖,然赵、戴本既盛行,全本乃黤没百余年。其同里后学王、董辈深为不平,及得遗稿,亦欲表章之使尽美,其间不免采彼两本,以附益其所未备,恐亦属事实。要而论之,三家书皆不免互相勦,而皆不足为深病。三家门下,各尊其先辈,务欲使天下之美,尽归于我所崇敬之人;攘臂迭争,甚无谓也。

上所记繁而不杀,诚非本书篇幅所许。但此事实清代学一大公案,可以见一时风气之小影,亦治史者所宜知,故论列如上。

以下略评三家特点:

戴氏治学,精锐无前,最能发明原则,以我驭书。《水经注》旧本,经、注混淆不可读。戴氏发见经、注分别三例:一、经文首云“某水所出”,以下不更举水名;注则详及所纳群川,更端屡举。二、各水所经州县,经但云“某县”;注则年代既更,旧县或湮或移,故常称“某故城”。三、经例云“过”,注例云“迳”看段氏《东原年谱》。此三例,戴氏所独创,发蒙振落。其他小节,或袭赵氏,不足为轻重。

全、赵比肩共学,所得原不以自私,故从同者滋多。赵本博引清初诸说,辨证最详晰,非戴所及;且凡引他说皆著所出,体例亦严。全氏分别注有大小——注中有注,是其特识,余与赵氏同之。

三家以前诸校本,吾皆未见。唯谢山最服沈绎旃,谓“其校定此书几三十载,最能抉摘善长(郦道元)之疏略”五校本题词,当是最佳之作。

以后诸校本,则毕秋帆、孙渊如各有成书,然两君皆非地学专家,似无足以增益三家者。道咸以后,则有沈钦韩文起《水经注疏证》、汪梅村士铎著《水经注提纲》《水经注释文》,皆未刊,不审内容如何。汪复有《水经注图》,胡文忠为刻之,则续黄子鸿之绪而补其逸也。

陈兰甫先生沣以郦氏当时,滇黔之地沦于爨谢,故注记东北诸水详而确,西南则略而讹,乃为《水经注西南诸水考》补而纠之,在本书诸家著作中最为别裁。但先生于西南诸水亦未经实测,恐不能多优于郦氏也。

王益吾为合校本,以聚珍版(即戴本)及赵本为主,参以诸家,虽无新发明,而最便学者。王氏所著书大率如此。但进孙渊如绌全,不无遗议。

最后有杨惺吾守敬为《水经注疏》八十卷,以无力全刻,乃节为《要删》若干卷。其书颇为朱谋玮讼直,而不肯作赵、戴舆台,谓:“此书为郦氏原误者十之一二,为传刻之误者十之四五,为赵戴改订及误者亦十之二三。”凡例语此亦乾嘉以来一反动也。

吾向未治此学,不敢以门外汉评各家得失,但述此学经过状况如前。治之者多,故叙述不避词费。唯此书值得如此用功与否,实一问题。以吾观之,地理不经实测,总是纸上空谈,清儒并力治《水经注》,适以表现清代地学内容之贫乏而已。

27.《颜氏家训》

隋颜之推《家训》,为现存六朝人著述中最有价值者。旧本讹脱不少。乾隆间赵敬夫曦明为之注,而卢抱经校补之,自是此书有善本。

28.《经典释文》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为治训诂音韵者所宗,而除散在诸经注疏之外,单行本殆绝。卢抱经将《通志堂经解》本细校重雕,附《考证》三十卷,自是此书有善本。

29.《大唐西域记》《慈恩法师传》

唐僧玄奘归自印度,综其行历著《大唐西域记》十二卷,其弟子彦悰为之笺。慧立亦奘弟子,为奘作传,曰《大唐慈恩法师传》十卷。此二书实世界的著作,近今欧洲各国咸有译注,而本国治之者阙如。最近有丁益甫谦著《大唐西域记考证》,引据各史外国传,旁采西人地理家言,实此书之筚路蓝缕也。《慈恩传》则有最近支那内学院所刻精校本,除校字外,颇引他书记载有异同者校出若干条,在现行本中总算精善。但此二书之整理,尚有待于将来。

30.《困学纪闻》

宋王应麟《困学纪闻》,为清代考证学先导,故清儒甚重之。阎百诗、何义门、全谢山皆为作注,而翁载青元圻集其大成。一宋人书而注之者四家,其尊尚几等古子矣。

上所举三十几种书,专注重校勘的成绩,而注释则其副产也。书以属于秦汉以前子部者为多,而古史传之类间附焉。不及群经者,经书累代承习者众,讹错较少。其有异文校雠,率附见诸家注疏中,不为专业也。诸史之刊误纠谬补遗等,属于吾所谓第四种校勘,别于史学章述其成绩,此不更赘。

其他古书曾经各家校勘而未有重刻本者,不能具举。今将几部最精善之校勘家著作,列其所校书目供参考:

卢抱经《群书拾补》:《五经正义表》《易经注疏》《周易略例》《尚书注疏》《春秋左传注疏》《礼记注疏》《仪礼注疏》《吕氏读诗记》《史记惠景间侯者年表》《续汉书志注补》《晋书》《魏书》《宋史孝宗纪》《金史》《资治通鉴序》《文献通考经籍》《史通》《新唐书纠缪》《山海经图赞》《水经序》《盐铁论》《新序》《说苑》《申鉴》《列子张湛注》《韩非子》《晏子春秋》《风俗通义》《刘昼新论》《潜虚》《春渚纪闻》《啸堂集古录》《鲍照集》《韦苏州集》《元微之集》《白氏长庆集》《林和靖集》

王石臞《读书杂志》:《逸周书》《战国策》《史记》《汉书》《管子》《晏子春秋》《墨子》《荀子》《淮南内篇》《汉隶拾遗》《后汉书》《老子》《庄子》《吕氏春秋》《韩子》《法言》《楚辞》《文选》

蒋生沐《斠补隅录》:《尚书全解》《尔雅》《续通鉴》《东汉会要》《吴越春秋》《钱塘遗事》《宣和奉使高丽图经》《管子》《荀子》《意林》《酉阳杂俎》《唐摭言》《芦浦笔记》《陈后山集》

俞荫甫《诸子平议》《读书余录》:《管子》《晏子春秋》《老子》《墨子》《荀子》《列子》《庄子》《商子》《韩非子》《吕氏春秋》《董子春秋繁露》《贾子》《淮南子内经》《杨子太玄经》《杨子法言》《内经素问》《鬼谷子》《新语》《说苑》

孙仲容《札迻》:《易乾凿度郑康成注》《易稽览图郑注》《易通卦验郑注》《易是类谋某氏注》《易坤灵图郑注》《易乾元序制记郑注》《韩诗外传》《春秋繁露》《春秋释例》《急就篇颜师古注》《方言郭璞注》《释名》《战国策高诱鲍彪注》《越绝书》《吴越春秋徐天祜注》《汉旧仪》《列女传》《山海经郭璞注》《山海经图赞》《水经郦道元注》《管子尹知章注》《晏子春秋》《老子河上公王弼注》《文子徐灵府注》《邓析子》《列子张湛卢重元注》《商子》《庄子郭象注》《尹文子》《鹖冠子陆佃注》《公孙龙子谢希深注》《鬼谷子陶宏景注》《荀子杨倞注》《吕氏春秋高诱注》《韩非子》《燕丹子》《新语》《贾子新书》《淮南子许慎高诱注》《盐铁论》《新序》《说苑》《法言李轨注》《太玄经范望注》《潜夫论》《白虎通德论》《风俗通义》《独断》《申鉴》《中论》《抱朴子》《金楼子》《新论袁孝政注》《六韬》《孙子曹操注》《吴子》《司马法》《尉缭子》《三略》《素问王冰注》《周髀算经赵爽甄鸾李淳风注》《孙子算经》《术数记遗甄鸾注》《夏侯阳算经》《易林》《周易参同契》《穆天子传郭璞注》《汉武帝内传》《列仙传》《西京杂记》《南方草木状》《竹谱》《楚辞王逸注》《蔡中郎集》《琴操》《文心雕龙》

晚清“先秦诸子学”之复活,实为思想解放一大关键。此种结果,原为乾嘉派学者所不及料,然非经诸君下一番极枯燥极麻烦的校勘工夫,则如《墨子》《管子》一类书,并文句亦不能索解,遑论其中所含义理。所以清儒这部分工作,我们不能不竭诚感谢。现在这部分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以后进一步研究诸家学术内容,求出我国文化渊源流别之所出所演,发挥其精诣,而批评其长短得失,便是我们后辈的责任。

无论做哪门学问,总须以别伪求真为基本工作。因为所凭借的资料若属虚伪,则研究出来的结果当然也随而虚伪,研究的工作便算白费了。中国旧学,什有九是书本上学问,而中国伪书又极多,所以辨伪书为整理旧学里头很重要的一件事。

中国伪书何以如此其多呢?伪书种类和作伪动机,到底有多少种呢?请先说说。

“好古”为中国人特性之一,什么事都觉得今人不及古人,因此出口动笔,都喜欢借古人以自重。此实为伪书发达之总原因。历代以来,零碎间作之伪书不少,而大批制造者则有六个时期:其一,战国之末,百家各自立说,而托之于古以为重。孟子所谓“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何独许行,诸家皆然。其始不过称引古人之说,其徒变本加厉,则或专造一书而题为古人所著,以张其学。《汉书·艺文志》所列古书,多有注“六国时人依托”者,此类是也;其二,西汉之初,经秦火后,书颇散亡,汉廷“广开献书之路”《史记·儒林传》语,悬赏格以从事收集。希望得赏的人有时便作伪以献。《汉书》所注“后人依托”者,此类是也。隋唐以后,此种事实亦常有。其三,西汉之末,其时经师势力极大,朝政国故,皆引经义为程式。王莽谋篡,刘歆助之。他们做这种坏事,然而脑筋里头又常常印上“事必师古”这句话,所以利用刘歆校《中秘书》的地位,赝造或窜乱许多古书以为后援。所谓经学今古文之争,便从此起;其四,魏晋之交,王肃注经,务与郑康成立异争名;争之不胜,则伪造若干部古书为后盾;其五,两晋至六朝,佛教输入,道士辈起而与之角,把古来许多名人都拉入道家,更造些怪诞不经的书嫁名古人,编入他的“道藏”,和“佛藏”对抗;其六,明中叶以后,学子渐厌空疏之习,有志复古而未得正路,徒以杂博相尚,于是杨慎、丰坊之流,利用社会心理,造许多远古之书以哗世取名。自余各朝代都有伪书,然不如这六个时期之盛。大抵宋元间,伪书较少自然不是绝无,因为他们喜欢自出见解,不甚借古人为重。其中如《太极图》之类,性质虽像伪书,但他们说是自己推究出来,并不说从那部书上有传下来伏羲写定的图。唐代伪佛典甚多,伪儒书较少,因为当时佛学占学界最重要位置。

古今伪书,其性质可分为下列各类:(一)古书中偶见此书名,其书曾否存在,渺无可考,而后人依名伪造者。例如隋刘炫之伪《三坟》,元吾衍之伪《晋乘》《楚梼杌》,此等作伪最笨,最容易发现。(二)本有其书,但已经久佚。而后人窃名伪造者。例如《汉志》“《孔子家语》二十七篇”,颜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伪书中此类最多,最不易辨。(三)古并无其书,而后人嫁名伪造者。例如隋张弧伪《子夏易传》,明丰坊伪《子贡诗传》之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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