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 十六 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四)

作者: 梁启超18,369】字 目 录

,辄登屋卧鸱吻间,仰察星象,竟夕不寐;每遇日月蚀,辄以新旧诸法所推时日杪刻所蚀多寡实测之,数十年未尝一次放过。结果乃自为《晓庵新法》六卷,其自序既力斥魏文魁、陈壤、冷守忠辈之专己守残,推奖利、徐新法,然又谓西法有不知法意者五,当辨者十。其书则“会通若干事,考正若干事,表明若干事,增葺若干事”。其论治学方法,谓:“……当顺天以求合,不当为合以验天。法所以差,固必有致差之故;法所吻合,犹恐有偶合之嫌。”《历策》又云:“其合其违,虽可预信,而分杪远近之细,必屡经实测而后得知。合则审其偶合与确合,违则求其理违与数违,不敢苟焉以自欺而已。”《推步交朔序》又云:“……学之愈久而愈知其不及,入之弥深而弥知其难穷。……若仅能握觚而即以创法自命,师心任目,撰为卤莽之术以测天,约略一合,傲然自足,胸无古人,其庸妄不学未尝艰苦可知矣。”《测日小记序》读此可知寅旭之学,其趋重客观的考察为何如,又可知此派历算学,其影响于清代学风者为何如也。

定九年辈,稍后寅旭,而其学最渊博,其传亦最光大。所著《勿庵历算全书》,分四大部:法原部八种,法数部一种,历学部十五种,算学部六种,都凡三十种七十五卷。此外关于研究古历法之书尚十三种八十七卷。其书内容价值,非吾所敢妄评。顾吾以为定九对于斯学之贡献,最少亦有如下数点:

一、历学脱离占验迷信而超然独立于真正科学基础之上,自利、徐始启其绪,至定九乃确定。

二、历学之历史的研究——对于诸法为纯客观的比较批评,自定九始。

三、知历学非单纯的技术,而必须以数学为基础,将明末学者学历之兴味移到学算方面,自定九始。

四、因治西算而印证以古籍,知吾国亦有固有之算学,因极力提倡以求学问之独立,黄梨洲首倡此论,定九与彼不谋而合。

五、其所著述,除发表自己创见外,更取前人艰深之学理,演为平易浅近之小册,以力求斯学之普及。此事为大学者之所难能,而定九优为之。

王、梅流风所被,学者云起,江苏则有潘次耕耒、陈泗源厚耀、惠天牧士奇、孙滋九兰、顾震沧栋高、庄元仲亨阳、顾君源长发、屠莼洲文漪、丁维烈等;安徽则有方位伯中通、浦选正珠父子、江慎修永、余晋斋熙,及定九之弟和仲文鼐,尔素文鼏,定九之孙玉汝瑴成等。浙江则有徐圃臣发、吴任臣志伊,龚武仕士燕、陈言扬讦、王宋贤元启等;江西则有揭子宣暄、毛心易乾乾等;湖北则有刘允恭湘煃等;河南则有孔林宗兴泰、杜端甫知耕等;山东则有薛仪甫凤祚等;福建则有李晋卿光地、耜卿光坡兄弟等。其学风大率宗王、梅。而清圣祖亦笃嗜此学,其《御定历象考成》《御制数理精蕴》,裒然巨帙,为斯学增重,则陈泗源、李晋卿等参与最多云。

黄梨洲年辈略先于王、梅,然既以历学闻,有著述数种。梨洲亦信服利、徐新法之一人,然谓此法乃我国所固有。尝曰“周公、商高之术,中原失传而被篡于西人,试按其言以求之,汶阳之田可归也”。其言虽不脱自大之习,然唤起国人之自觉心亦不少。王、梅所企之“会通以求超胜”,其动机半亦由此。而清圣祖以西人借根方授梅玉汝,告以西人名此书为《阿尔热八达》,译言《东来法》,命玉汝推其所自,玉汝因考订为出于“天元一”。自是学者益知我国固有之算学,未可轻视矣。虽然,大算学书散佚殆尽,其存者亦传刻讹漏不可卒读,无以为研究之资。其搜辑整理之,则在四库馆开馆之后,而董其役者实为戴东原。

东原受学于江慎修,而尤服膺其历算。慎修笃信西法,往往并其短而护之,东原亦时所不免看钱竹汀与东原论岁实书。自其中年,即已成《原象》《历问》《历古考》《策算》《勾股割圜记》等书,为斯学极有价值之作品。及入四库馆,则子部天文算学类之提要,殆全出其手,而用力最勤者,则在辑校下列各种算书:

一、《周髀算经》汉赵爽注,北周甄鸾重述,唐李淳风释。此书旧有《津逮秘书》刻本,然讹脱甚多,东原据《永乐大典》详校,补脱字百四十七,正误字百十三,删衍字十八,补图二,自是此书始可读。

二、《九章算术》晋刘徽注,唐李淳风释,宋李籍音义。此书明时已佚,东原从《永乐大典》辑成九卷。此书后经李云门(潢)作《细草图说》九卷,东原所谓舛错不可通者,一一疏解之。

三、《孙子算经》不著撰人名氏。旧有甄鸾、李淳风注,皆亡。东原从《大典》中辑出正文。

四、《海岛算经》晋刘徽撰,唐李淳风注,久佚。从《大典》辑出。

五、《五曹算经》不著撰人名氏,刻本久佚,汲古阁有影钞宋本,讹舛不能成读。旧有甄鸾、韩延、李淳风诸家注,已不见,唯经文散在《大典》各条下。东原补缀钩稽,辑为五卷,极费苦心。

六、《五经算术》北周甄鸾撰,唐李淳风注。此书久无传本,唯散见《大典》中,割裂失次。东原循其义例,以各经之叙推之,辑成完书。

七、《夏侯阳算经》著者时代无考,旧有甄鸾、韩延注。传本久佚,唯《大典》有之,然割裂分附《九章算术》之下,紊其端绪。幸原书目尚符。东原悉心寻绎排比,还有旧观,为三卷十二门。

八、《张邱建算经》著者年代无考。甄、李注及刘孝孙细草。此书旧有汲古阁影钞宋椠,然讹舛不少。东原校正之,及为补五图,盖原书所无,而其理非图不明也。

九、《辑古算经》唐王孝通撰并自注。旧尚有李淳风注,已佚。此书亦毛氏藏本,东原校订,附加图说。此书后经李云门作考注,以《九章》释之;张古余作细草,以天元释之;皆多发明。

十、《数术记遗》旧题汉徐岳撰,周甄鸾注。东原亦校订之,但辨为唐以后伪书。

以上所列,不过校勘几部旧书,宜若与学界大势无甚关系。虽然,此诸书者久已埋没尘壒中,学者几不复知吾国自有此学。即有志研究者,亦几译书外无所凭借。自戴校诸书既成,官局以聚珍版印行,而曲阜孔氏复汇刻为《算经十书》,其移易国人观听者甚大。善夫阮文达之言曰:“九数为六艺之一,古之小学也。……后世言数者,或杂以太一、三式、占候、卦气之说,由是儒林实学,下与方技同科,是可慨也!(戴)庶常……网罗算氏,缀辑遗经,以绍前哲,用遗来学。盖自有戴氏,天下学者乃不敢轻言算数,而其道始尊。然则戴氏之功,又岂在宣城(梅氏)下哉!”《畴人传》四十二读阮氏此论,可以知戴氏在斯学之位置矣。

东原虽遍校古算经,然其自著历算书,则仍宗西法。其专以提倡中法闻者,则推钱竹汀。竹汀著《元史朔闰表》《三统木衍》《算经答问》等书,罗茗香推之甚至,谓“宣城犹逊彼一筹”《续畴人传》四十九,其言或稍过。虽然,自戴、钱二君以经学大师笃嗜历算,乾嘉以降,历算遂成经生副业,而专门算家,亦随之而出,其影响岂不巨哉!

前所列戴校《算经十书》皆唐代用以课士者。然数学实至宋元而极盛,其最有价值之著述则为下列三家四种:

一、宋秦道古九韶《数学九章》十八卷。

二、元李仁卿治《测圆海镜》附细草十二卷、《益古演段》三卷。

三、元朱汉卿世杰《四元玉鉴》三卷。

秦李两家所创为两派之“立天元一术”,朱氏所创为“四元术”。“天元”“四元”两术,则嘉道以后学者所殚精竭虑,阶是以求超胜于西人者也。四书中唯《测圆海镜》旧有传本,而已逸其细草,余三书则皆久佚。东原在四库馆,从《永乐大典》中辑录《九章》《演段》,及《海镜》之细草,三书始稍具面目,然精心雠校,实所未遑,故研习犹不易焉。东原校《海镜》,多臆删误解。尹菊圃(锡瓒)曾指斥之。《数学九章》,自钱竹汀极力提倡,秦敦夫恩复刻之,而顾千里广圻为之详校,其后沈侠侯钦裴及其弟子宋冕之景昌复据顾本精校,订正讹舛数十处,为之《札记》。自是道古之书始可读。《海镜》及《演段》,鲍渌饮廷博刻之,而李四香锐为之详校,自是仁卿之书始可读。独《四元玉鉴》《四库》既不著录,阮文达作《畴人传》时且未之见以传中无朱世杰知之。文达晚乃得其钞本,传抄寄四香。四香大喜,为作细草,未就而没。文达恫之,曰:“李君细草不成,遂无能读是书者矣。”《揅经室集·李锐传》道光中,罗茗香始为精校,并补作细草,自是汉卿之书亦人人可读,与秦李书等。此四书校注之业,其影响于后此算学之发展,视戴校诸书为尤巨。大抵天元学即秦李学大显于嘉庆中叶,而四元学即朱学复活于道光之初。二学明而中国算学独立之利器具矣。

乾嘉以后治算之人约可分三类:

第一类,台官。台官者,奉职于钦天监者也。历代台官,率多下驷,然台中资料多,仪器备,苟得其人,则发明亦较易为力。乾隆中则有监正明静庵安图,蒙古人。创“割圆密率捷法”,举世宗之。详下其弟子夏官正官名张良亭肱最能传其学。同时,监副博绘亭启,满洲人,能解勾股形中所容方边、圆径、垂线三事,创法六十。道光初,监正方慎葊履亨亦绩学有著述。同时博士钦天监博士陈静弇杰最精比例,著《算法大成》二十卷,最便初学。

第二类,经师。经师者,初非欲以算学名家,因治经或治史有待于学算,因以算为其副业者也。此派起于黄梨洲、惠天牧,而盛于钱竹汀、戴东原,其稍后则焦里堂、阮芸台。若顾震沧、程易畴、凌次仲、孔巽轩、钱溉亭、许周生、姚秋农、程春海、李申耆、俞理初辈,皆其人也。自余考证家,殆无一人不有算学上常识,殆一时风尚然矣。此辈经生——除戴、焦、孔外——大率藉算以解经史,于算学本身无甚发明。虽然,后此斯学大家,多出诸经师之门,如李尚之之学于竹汀,罗茗香之学于芸台,其最著者也。

第三类,专门算学家。专门算学家,自王、梅以后,中绝者垂百年,至嘉庆间始复活,道咸间乃极盛。复活初期之主要人物,则江都焦里堂、元和李四香、歙汪孝婴莱也,时号为“谈天三友”。三人始终共学,有所得则相告语,有所疑则相诘难,而其公共得力之处,则在读秦、李书而知“立天元一”为算家至精之术。四香校释《测圆海镜》《益古演段》,为仁卿之学拨开云雾;又与里堂几度讨论,知秦道古之《九章》为“大衍求一”中之又一派“天元”,秦书价值亦大明。里堂著《天元一释》《开方通释》等书,最能以浅显之文阐天元奥旨。孝婴则姿性英锐,最喜攻坚,必古人所未言者乃言之。三人中,焦尚经师副业,而汪、李则专家也。焦之评汪、李曰:“尚之四香善言古人所已言,而阐发得其真;孝婴善言古人所未言,而引申得其间。”两家学风可见矣。学风异而能合作,故于斯学贡献特多焉。而阳城张古余敦仁,上元谈阶平泰皆四香学友,于“天元”有所发明,四香弟子顺德黎见山应南尽传其师之学,且续成其书;里堂子虎玉廷琥亦治《演段》,能名家,嘉庆间专门家最著者,略如此。

道光初叶,秀水朱云陆鸿、阳湖董方立祐诚在京师以算学相友善。方立最绝特,所发明“割圜连比例率”,实斯界不刊之作见下,惜早夭未能尽其才。而甘泉罗茗香士琳、乌程徐君青有壬,仁和项梅侣名达皆老寿,道咸间称祭酒焉。茗香为阮芸台弟子,早岁已通天元,中岁得《四元玉鉴》,嗜之如性命,竭十二年之力,为之校,为之注,为之演细草二十四卷,复与同县学友易蓉湖之瀚为之释例。四元复见天日,自茗香始也。后此李壬叔译代数之书,始知“四元”即我国之代数,而其秘实启自茗香。君青缒幽凿险,学风酷似汪孝婴、董方立,发明“测圜密率”“椭圜求周术”“对数表简法”等见下;亦尝为《四元》步细草,闻茗香治此,乃中辍。梅侣与黎见山游,因接李四香之绪,著述甚富,今传者仅《勾股六术》一编。尝曰:“守中西成法,搬衍较量,畴人子弟优为之。所贵学数者,谓能推见本原,融会以通其变,竟古人未竟之绪,而发古人未发之藏耳。”晚年每谓古法无所用,不甚涉猎,而专意于平弧三角云。后此算家力求向上一步以从事发明,得梅侣暗示之力为多。三君之外,则元和沈侠侯钦裴之校《九章》,乌程陈静葊杰之为《缉古细草》,皆能有所树立者。

道光末迄咸、同之交,则钱塘戴鄂士煦、钱塘夏紫笙鸾翔、南海邹特夫伯奇、海宁李壬叔善兰,为斯学重镇。鄂士学早成,年辈稍后于罗茗香、项梅侣。罗、项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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