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一开门外,连子弟也不见面。康熙帝西巡,传旨地方官必要召见他,他叹道:这回真要逼死我了!以废疾坚辞,幸而免。他并不是矫情鸣高,但不肯在清朝做官,是他生平的志气。他40岁以前,尝著《经世蠡测》《时务急策》《十三经纠缪》《廿一史纠缪》等书,晚年以为这是口耳之学,无当于身心,不复以示人,专以返躬实践、悔过自新为主。所著《四书反身录》,极切实,有益修养。他教学者入手方法,说要“先观象山、慈湖、阳明、白沙之书,以洞斯道大原”。但对于晚明王学家之专好谈玄,却认为不对。他说:
先觉倡道,皆随时补救,如人患病不同,投药亦异。晦庵之后,堕于支离葛藤,故阳明出而救之以致良知,令人当下有得。及其久也易,至于谈本体而略工夫。……今日吾人通病,在于味义命,鲜羞恶。苟有大君子,志切拯救,惟宜力扶廉耻。……《二曲集》卷十《南行述》
观此,他的讲学精神,大略可见了。他绝对不作性命理气等等哲理谈,一力从切身处逼拶,所以他的感化力入人甚深。他自己拔自疏微,所以他的学风,带有平民的色彩。著有《观感录》一篇,所述皆晚明真儒起自贱业者,内盐丁、樵夫、吏胥、窑匠、商贾、农夫、卖油佣、戍卒、网巾匠各一人。见《二曲集》卷二十二总而论之,夏峰、二曲,都是极结实的王学家。他们倔强坚苦的人格,正孔子所谓“北方之强”。他们的创造力虽不及梨洲、亭林,却给当时学风以一种严肃的鞭辟。说他们是王学后劲,可以当之无愧。
现在要讲清代王学唯一之大师黄梨洲了。
梨洲名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生明万历三十八年,卒清康熙十六年(1610-1695),年85。他是王阳明的同里后学。他的父亲忠端公尊素是东林名士,为魏阉所害。他少年便倜傥有奇气,常袖长锥,思复父仇。年19,伏阙上书讼父冤。崇祯初元,魏阉伏诛,他声誉渐高,隐然为东林子弟领袖。然而他从此折节厉学,从刘蕺山游,所得日益深粹。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贼,福王立于南京,阉党阮大铖柄政,骤兴党狱,名捕蕺山及许多正人,他也在其列。他避难亡命日本,经长崎达江户。全谢山谓梨洲尝偕冯跻仲乞师日本,误也。他到日本在跻仲前四年。明年,福王走,南京覆,他和钱忠介肃乐起义兵守浙江拒清师,号世忠营。失败后,遁入四明山寨,把余兵交给王完勋翊,自己跟着鲁王在舟山,和张苍水煌言、冯跻仲京第等力图匡复,仍常潜行往来内地,有所布置,清廷极畏忌他。他晚年自述说道:“自北兵南下,悬书购余者二,名捕者一,守围城者一,以谋反告讦者三,绝气沙者一昼夜。其他连染逻哨所及,无岁无之。可谓濒于十死者矣。”《南雷余集·怪说》读此,可以知道他奔走国难所经历的艰苦何如了。明统既绝,他才绝意国事,奉母乡居,从事著述。其后设“证人讲会”于浙东,从游者日众。“证人”者,以蕺山所著书名其会也。康熙十七年,诏征博学鸿儒,许多人要荐他,他的门生陈锡嘏说:“是将使先生为叠山九灵之杀身也!”乃止。未几,开明史馆,清廷必欲罗致他,下诏督抚以礼敦聘,他力辞不往。乃由督抚就他家中将他的著述关于史事者抄送馆中。又聘他的儿子百家、他的门生万斯同入馆备顾问。他晚年在他父亲墓旁自营生圹,中置石床,不用棺椁。子弟疑之,他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身后无得违命。他所以如此者,据全谢山说是“身遭国变,期于速朽”,但或者是他关于人生问题一种特别见解,也未可知。总之我们佩服梨洲,不仅在他的学问,而实在他的人格。学者若要稍为详细地知道,请读全谢山的《梨洲先生神道碑铭》。《鲒埼亭集》卷十一梨洲的父亲被逮入狱时,告诉他一句话:“学者最要紧是通知史事,可读《献征录》。”所以梨洲自少时即致力史学。他家里藏书本甚多,同乡钮氏世学楼、祁氏澹生堂、范氏天一阁的书,都到处借抄借读,所以他记诵极博,各门学问都有所探索。他少年便从刘蕺山受学,终身奉为依归,所以清初王学,不能不认他为嫡派。全谢山总论梨洲学术曰:
公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故受业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方不为迂儒之学,故兼令读史。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故凡受公之教者,不坠讲学之流弊。公以濂洛之统,综合诸家,横渠之礼教,康节之数学,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济,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自来儒林所未有也。
陈悔庐汝咸说:
梨洲黄子之教人,颇泛滥诸家,然其意在乎博学详说以集其成。而其归穷于蕺山慎独之旨,乍听之似驳,而实未尝不醇。全谢山《大理陈公神道碑铭》
这两段话对于梨洲学风,说得最为明白。谢山虽极其崇拜梨洲,然亦不阿其所好。他说:
先生之不免余议者则有二:其一,则党人之习气未尽,盖少年即入社会,门户之见,深入而不可猝去。其二,则文人之习气未尽,以正谊明道之余技,犹留连于枝叶。《鲒埼亭集·答问学术帖子》
这段话把梨洲的短处,也说得公平。总之梨洲纯是一位过渡人物,他有清代学者的精神,却不脱明代学者的面目。
梨洲之学,自然是以阳明为根柢,但他对于阳明所谓“致良知”有一种新解释,他说:
阳明说“致良知于事事物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空穷理,只在“知”上讨个分晓之非。乃后之学者,测度想象,求见本体,只在知识上立家当,以为良知。则阳明何不仍穷理格物之训,而必欲自为一说耶?《明儒学案》卷十《姚江学案》
像他这样解释致良知——说致字即是行字,很有点像近世实验哲学的学风。你想认识路,只要往前行过,便自了然;关着门冥想路程,总是枉用工夫。所以他于对本体的测度想象,都认为无益。梨洲的见解如此,所以他一生无日不做事,无日不读书,独于静坐参悟一类工夫,绝不提倡。他这种解释,是否适合阳明本意,另为一问题,总之和王门所传有点不同了。所以我说梨洲不是王学的革命家,也不是王学的承继人,他是王学的修正者。
梨洲有一部怪书,名曰《明夷待访录》。这部书是他的政治理想。从今日青年眼光看去,虽像平平无奇,但三百年前——卢骚《民约论》出世前之数十年,有这等议论,不能不算人类文化之一高贵产品。其开卷第一篇《原君》,从社会起源说起,先论君主之职务,次说道: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诸子孙,受享无穷。……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荼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以为汤、武不当诛之。……岂天下之大,于兆民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姓乎?……
其《原法》篇云:
……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长也,子孙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未然以为之法。然则其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法愈密,而天下之乱即生于法之中,所谓非法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创之,后王或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坏之。坏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创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者也。……论者谓有治人无治法,吾以谓有治法而后有治人。……
其《学校》篇说:
……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
像这类话,的确含有民主主义的精神——虽然很幼稚——对于三千年专制政治思想为极大胆的反抗。在三十年前,我们当学生时代,实为刺激青年最有力之兴奋剂。我自己的政治运动,可以说是受这部书的影响最早而最深。此外书中各篇,如《田制》《兵制》《财计》等,虽多半对当时立论,但亦有许多警拔之说。如主张迁都南京,主张变通推广“卫所屯田”之法,使民能耕而皆有田可耕;主张废止金银货币,此类议论,虽在今日或将来,依然有相当的价值。
梨洲学问影响后来最大者,在他的史学。现行的《明史》,大半是万季野稿本;而季野之史学,实传自梨洲。梨洲替季野作《历代史表序》,其末段云:
嗟乎!元之亡也,危素趋报恩寺,将入井中,僧大梓云:“国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国之史也。”素是以不死,后修《元史》,不闻素有一辞之赞。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众矣,顾独藉一草野之万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南雷文约》卷四前明遗献,大率皆惓惓于国史。梨洲这段话,足见其感慨之深。他虽不应明史馆之聘,然馆员都是他的后学,每有疑难问题,都咨询他取决。《历志》则求他审正后才算定稿,《地理志》则大半采用他所著《今水经》原文,其余史料经他鉴别的甚多。全作《神道碑铭》,缕举多条。他关于史学的著述,有重修《宋史》,未成书;有《明史案》二百四十卷,已佚;有《行朝录》八种:一、《隆武纪年》,二、《赣州失事记》,三、《绍武争立纪》,四、《鲁纪年》,五、《舟山兴废》,六、《日本乞师纪》,七、《四明山寨纪》,八、《永历纪年》。其余如《赐姓本末》(记郑成功事)、《海外恸哭记》、《思旧录》等,今尚存,都是南明极重要史料。而其在学术上千古不磨的功绩,尤在两部学案。
中国有完善的学术史,自梨洲之著学案始。《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梨洲一手著成。《宋元学案》,则梨洲发凡起例,仅成十七卷而卒,经他的儿子耒史名百家及全谢山两次补续而成。所以欲知梨洲面目,当从《明儒学案》求之。
著学术史有四个必要的条件:第一,叙一个时代的学术,须把那时代重要各学派全数网罗,不可以爱憎为去取。第二,叙某家学说,须将其特点提挈出来,令读者有很明晰的观念。第三,要忠实传写各家真相,不可以主观上下其手。第四,要把各人的时代和他一生经历大概叙述,看出那人的全人格。梨洲的《明儒学案》,总算具备这四个条件。那书卷首有“发凡”八条,说:
此编所列,有一偏之见,有相反之论。学者于其不同处,正宜着眼理会。……以水济水,岂是学问!
他这书以阳明学派为中坚。因为当时时代精神焦点所在,应该如此。但他对于阳明以外各学派,各还他相当位置,并不抹杀,正合第一条件。他又说:
大凡学有宗旨,是其人之得力处,亦是学者之入门处。……讲学而无宗旨,即有嘉言,是无头绪之乱丝也。学者而不能得其人之宗旨,即读其书,亦犹张骞初至大夏,不能得月氏要领。……每见钞先儒语录者,荟撮数条,不知去取之意谓何。其人一生之精神未尝透露,如何见其学术?
我们读《明儒学案》,每读完一案,便觉得这个人的面目活现纸上。梨洲自己说“皆从各人全集纂要钩玄”,可见他用功甚苦。但我们所尤佩服者,在他有眼光能纂钩得出,这是合第二个条件。梨洲之前,有位周海门曾著《圣学宗传》一书,他的范围形式都和《明儒学案》差不多。梨洲批评他道:“是海门一人之宗旨,非各家之宗旨。”梨洲这部书,虽有许多地方自下批评,但他仅在批评里头表示梨洲自己意见,至于正文的叙述却极忠实,从不肯拿别人的话作自己注脚,这是合第三个条件。他在每案之前,各做一篇极翔实的小传,把这个人的时代、经历、师友渊源详细说明,令读者能把这个人的人格捉摸到手,这是合第四个条件。所以《明儒学案》这部书,我认为是极有价值的创作,将来做哲学史、科学史、文学史的人,对于他的组织虽有许多应改良之处,对于他的方法和精神是永远应采用的。
此外梨洲之重要著作,如《易学象数论》六卷,为辩河洛方位图说之非,为后来胡胐明渭《易图明辨》的先导。如《授书随笔》一卷,则阎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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