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 六 清代经学之建设

作者: 梁启超12,793】字 目 录

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与仁,孔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得闻也;性命之理,著之《易传》,未尝数以语人。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其与门弟子言,举尧舜相传所谓危微精一之说一切不道,而但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呜呼!圣人之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是必其道之高于孔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也,我弗敢知也。《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以伊尹之元圣,尧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驷一介之不视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于孔子也,而其同者则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故性也命也,孔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于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呜呼!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

亭林学术之最大特色,在反对向内的——主观的学问,而提倡向外的——客观的学问。他说:

自宋以后,一二贤智之徒,病汉人训诂之学得其粗迹,务矫之以归于内;而“达道”“达德”“九经”“三重”之事置之不论,此真所谓“告子未尝知义”者也。《日知录》卷七《行吾敬故谓之内也》条

又说:

孟子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然则但求放心,遂可不必学问乎?与孔子言“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者,何其不同耶?……孟子之意,盖欲能求放心,然后可以学问。“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此放心而不知求也。然但知求放心,而未尝穷中罫之方,悉雁行之势,亦必不能从事于奕。同上“求放其心”条

亭林著作中,像这类的话很不少,以上所引,不过略举为例。要之清初大师,如夏峰、梨洲、二曲辈,纯为明学余波。如船山、舜水辈虽有反明学的倾向,而未有所新建设,或所建设未能影响社会。亭林一面指斥纯主观的王学不足为学问,一面指点出客观方面许多学问途径来。于是学界空气一变,二三百年间跟着他所带的路走去。亭林在清代学术史所以有特殊地位者在此。

亭林所标“行己有耻,博学于文”两语,一是做人的方法,一是做学问的方法。做人为什么专标“行己有耻”呢?因为宋明以来学者,动辄教人以明心见性、超凡入圣。及其末流,许多人滥唱高调,自欺欺人,而行检之间,反荡然无忌惮。晚明政治混浊,满人入关,从风而靡,皆由于此。亭林深痛之,所以说:

古之疑众者行伪而坚,今之疑众者行伪而脆。《文集》卷四《与人书》

亭林以为人格不立,便讲一切学问都成废话。怎样才能保持人格?他以为,最忌的是圆滑,最要的是方严。他说:

读屈子《离骚》之篇原文云:“彼尧舜之耿介兮,固中道而得路;何桀纣之昌披兮,夫惟捷径以窘步。”乃知尧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则不可以入尧舜之道矣。《日知录》卷十三“耿介”条

老氏之学所以异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尘”,此所谓似是而非也,《卜居》《渔父》二篇尽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从也,而义有所不当为也。扬子云而知此义也,《反离骚》其可不作矣。寻其大指,“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所以为莽大夫与?同上“乡愿”条

亭林欲树人格的藩篱,简单直捷提出一个“耻”字。他说:

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然而四者之中,耻为尤要。故夫子之论士曰:“行己有耻”;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谓之国耻。同上“廉耻”条

亭林以为无耻之习中于人心,非闹到全个社会灭亡不止。他尝借魏晋间风俗立论,极沉痛地说道: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同上“正始”条

他确信改良社会,是学者的天职,所以要人人打叠自己,说道:

匹夫之心,天下人之心也。

又说:

松柏后凋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

他自己称述生平说:

某虽学问浅陋,而胸中磊磊,绝无阉然媚世之习。《与人书》十一他教训他最亲爱的门生,没有多话,但说:

自今以往,当思“以中材而涉末流”之戒。《文集》卷四《与潘次耕书》

总而言之,亭林是教人竖起极坚强的意志抵抗恶社会。其下手方法,尤在用严正的规律来规律自己,最低限度,要个人不至与流俗同化;进一步,还要用个人心力改造社会。我们试读亭林著作,这种精神,几于无处不流露。他一生行谊,又实在能把这种理想人格实现。所以他的说话,虽没有什么精微玄妙,但那种独往独来的精神,能令几百年后后生小子如我辈者,尚且“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亭林教人做学问,专标“博学于文”一语。所谓“文”者,非辞章之谓。“文”之本训,指木之纹理,故凡事物之条理亦皆谓之文。古书“文”字皆作此解。亭林说:

自身而至于家国天下,制之为度数,发之为音容,莫非文也。品节斯,斯之谓礼。《日知录》卷七“博学于文”条

亭林专标“博学于文”,其目的在反对宋明学者以谈心说性为学。他解释《论语》道:“夫子之文章,无非夫子之言性与天道,故曰: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日知录》卷七《夫子之言性与天道》条其意以为,所谓人生哲学(性),所谓宇宙原理(天道),都散寄于事物条理(文章)之中。我们做学问,最要紧是用客观工夫,讲求事物条理,愈详博愈好,这便是“博学于文”。若厌他琐碎,嫌他粗浅,而专用主观的冥想去求“性与天道”,那却失之远了。他说:“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不考百王之典,不综当代之务,……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同上正指此辈。

然则他自己博学于文的方法怎么样呢?他虽没有详细指授我们,我们可以从他的传记和著述中约略看出些来。

书籍自然是学问主要的资料。亭林之好读书,盖其天性。潘次耕《日知录序》说:“先生精力绝人,无他嗜好,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废书。”据他自己说,11岁便读《资治通鉴》《文集》卷二《钞书自序》。他纂辑《天下郡国利病书》,从崇祯己卯起,凡阅书一千余部《文集》卷六《肇域志序》。崇祯己卯,他年才26耳,其少年之用力如此。潘次耕请刻《日知录》,他说:“要以临终绝笔为定。”《文集》卷四《与次耕书》其老年之用力如此。他说:“生平所见之友,以穷以老而遂至于衰颓者什而七八。赤豹……复书曰:‘老则息矣,能无倦哉!’此言非也。君子之学,死而后已。”《文集》卷五《与人书》六大概亭林自少至老,真无一日不在读书中。他旅行的时候极多,所计划事情尤不少,却并不因此废学。这种剧而不乱、老而不衰的精神,实在是他学问大成的主要条件。

亭林读书,并非专读古书。他最注意当时的记录,又不徒向书籍中讨生活,而最重实地调查。潘次耕说:“先生足迹半天下,所至交其贤豪长者,考其山川风俗疾苦利病,如指诸掌。”《日知录序》全谢山说:“先生所至呼老兵逃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即坊肆中发书而对勘之。”《亭林先生神道碑铭》可见亭林是最尊实验的人。试细读《日知录》中论制度论风俗各条,便可以看出他许多资料,非专从纸片上可得。就这一点论,后来的古典考证家,只算学得“半个亭林”罢了。

亭林所以能在清代学术界占最要位置,第一,在他做学问的方法,给后人许多模范;第二,在他所做学问的种类,替后人开出路来。

其做学问的方法,第一要看他搜集资料何等精勤。亭林是绝顶聪明人,谅来谁也要承认。但他做工夫却再笨没有了。他从小受祖父之教,说“著书不如钞书”。《文集》卷二《钞书自序》他毕生学问,都从钞书入手。换一方面看,也可说他“以钞书为著书”。如《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全属钞撮未经泐定者,无论矣。若《日知录》,实他生平最得意之作。我们试留心细读,则发表他自己见解者,其实不过十之二三,钞录别人的话最少居十之七八。故可以说他主要的工作,在钞而不在著。

有人问:“这样做学问法,不是很容易吗?谁又不会钞?”哈哈!不然不然。有人问他《日知录》又成几卷,他答道:

尝谓今人纂辑之书,正如今人之铸钱。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名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所铸之钱既已粗恶,而又将古人传世之宝舂剉碎散,不存于后,岂不两失之乎?承问《日知录》又成几卷,盖期之以废铜。而某自别来一载,早夜诵读,反复寻究,仅得十余条,然庶几采山之铜也。《文集》卷四《与人书》十

你说《日知录》这样的书容易做吗?他一年工夫才做得十几条。我们根据这种事实,可以知道:不独著书难,即钞也不容易了。须知凡用客观方法研究学问的人,最要紧是先彻底了解一事件之真相,然后下判断。能否得真相,全视所凭藉之资料如何。资料,从量的方面看,要求丰备;从质的方面看,要求确实。所以资料之搜罗和别择,实占全工作十分之七八。明白这个意思,便可以懂得亭林所谓采山之铜与废铜之分别何如。他这段话对于治学方法之如何重要,也可以领会了。

亭林的《日知录》,后人多拿来比黄东发的《黄氏日钞》和王厚斋的《困学纪闻》。从表面看来,体例像是差不多,细按他的内容,却有大不同处。东发、厚斋之书,多半是单词片义的随手札记。《日知录》不然,每一条大率皆合数条或数十条之随手札记而始能成,非经过一番“长编”工夫,绝不能得有定稿。试观卷九宗室、藩镇、宦官各条,卷十苏松二府田赋之重条,卷十一黄金、银、铜各条,卷十二财用、俸禄、官树各条,卷二十八押字、邸报、酒禁、赌博各条,卷二十九骑、驿、海师、少林僧兵、徙戎各条,卷三十古今神祠条,卷三十一长城条,则他每撰成一条,事前要多少准备工夫,可以想见。所以每年仅能成十数条,即为此。不然,《日知录》每条短者数十字,最长亦不过一二千字,何至旬月才得一条呢?不但此也,《日知录》各条多相衔接,含有意义。例如卷十三周末风俗、秦纪会稽山刻石、两汉风俗、正始、宋世风俗、清议、名教、廉耻、流品、重厚、耿介、乡愿之十二条,实前后照应,共明一义,剪裁组织,煞费苦心。其他各卷各条,类此者也不少。所以我觉得,拿阎百诗的《潜丘札记》和《黄氏日钞》《困学纪闻》相比,还有点像。顾亭林的《日知录》,却与他们都不像。他们的随手札记,性质属于原料或粗制品,最多可以比棉纱或纺线。亭林精心结撰的《日知录》,确是一种精制品,是篝灯底下纤纤女手亲织出来的布。亭林作品的价值全在此。后来王伯申的《经传释词》《经义述闻》,陈兰甫的《东塾读书记》,都是模仿这种工作。这种工作,正是科学研究之第一步,无论做何种学问都该用他。

亭林对于著述家的道德问题,极为注意。他说:“凡作书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书改窜为自作也。”《文集》卷二《钞书自序》又说:“晋以下人,则有以他人之书而窃为己作者,郭象《庄子注》、何法盛《晋中兴书》之类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书,无非窃盗而已。”《日知录》卷十八“窃书”条又说:“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无隽才,不能通作者之义,其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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