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 八 清初史学之建设

作者: 梁启超7,464】字 目 录

于《实录》者裁之;虽不敢具谓可信,而枉者或鲜矣。昔人于《宋史》已病其繁芜,而吾所述将倍焉。非不知简之为贵也。吾恐后之人务博而不知所裁,故先为之极,使知吾所取者有可损,而所不取者必非其事与言之真而不可益也。方苞《望溪文集·万季野先生墓表》

自唐以后,设官局修史,大抵凑杂成篇,漫无别择,故所成之书,芜秽特甚。内中如欧阳永叔之《五代史记》,朱晦庵之《通鉴纲目》等,号称为有主义的著作,又专讲什么“春秋笔法”,从一两个字眼上头搬演花样。又如苏老泉、东坡父子、吕东莱、张天如等辈,专作油腔滑调的批评,供射策剿说之用,宋明以来大部分人,除司马温公、刘原父、郑渔仲诸人外,所谓史学大率如此。到潘力田、万季野他们所做的工作便与前不同。他们觉得,历史其物,非建设在正确事实的基础之上,便连生命都没有了,什么“书法”和批评,岂非都成废话?然而欲求事实的正确,决非靠空洞的推论和尖巧的臆测所能得。必须用极耐烦工夫,在事实自身上旁推反勘,才可以得着真相。换一句话说,他们的工作,什有七八费在史料之搜集和鉴别。他们所特别致力者虽在明史,但这种研究精神,影响于前清一代史学界不少。将来健实的新史学,恐怕也要在这种研究基础之上,才能发生哩。

现行《明史》,在二十四史中——除马、班、范、陈四书外,最为精善,殆成学界公论了。《明史》虽亦属官局分修,然实际上全靠万季野。钱竹汀说:“乾隆初,大学士张公廷玉等奉诏刊定《明史》,以王公鸿绪《史稿》为本而增损之。王氏稿大半出先生手。”《潜研堂集·万季野传》盖实录也。乾隆四年张廷玉《进明史表》云:“惟旧臣王鸿绪之《史稿》,经名人三十载之用心。……”名人即指季野,不便质言耳。关于这件事,我们不能不替万季野不平,而且还替学界痛惜。盖明史馆总裁,自徐元文后,继任者为张玉书,为陈廷敬,为王鸿绪,都敬礼季野。季野费十几年工夫,才把五百卷的《明史稿》著成。季野卒于京师,旁无亲属,所藏书籍数十万卷,都被钱名世其人者全数乾没去,《明史稿》原本,便落在王鸿绪手。鸿绪本属佥壬巧宦,康熙末年,依附皇八子构煽夺嫡,卒坐放废。这类人有什么学问什么人格呢?他得着这部书,便攘为己有,叫人誊钞一份,每卷都题“王鸿绪著”,而且板心都印有“横云山人集”字样,拿去进呈,自此万稿便变成王稿了。这还不要紧,因为这位“白昼行劫的偷书贼”,赃证具在,人人共知,徒加增自己劣迹,并无损于季野。最可恨者,他偷了季野的书,却把他改头换面,颠倒是非,叫我们摸不清楚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关于这件公案,后来学者零碎举发颇多,恕我未能把他汇集起来做一篇详细考证。记得魏默深《古微堂外集》有《书明史稿》两篇,可参看。季野所谓“非其事与言之真而不可益”者,他却“益”了许多。季野根本精神,一部分被偷书贼丧掉,真冤透了。

季野著书,除《明史稿》外,尚有《历代史表》六十卷,《纪元汇考》四卷,《庙制图考》四卷,《儒林宗派》八卷,《石经考》二卷,《周正汇考》八卷,《历代宰辅汇考》八卷,《宋季忠义录》十六卷,《六陵遗事》一卷,《庚申君遗事》一卷,《群书疑辨》十二卷,《书学汇编》二十二卷,《昆仑河源考》二卷,《河渠考》十二卷,《石园诗文集》二十卷。自《周正汇考》以下十种,钱竹汀都说未见。但《群书疑辨》现有单行本,《六陵遗事》《庚申君遗事》各丛书多采入,其余存佚便不可知了。又徐乾学的《读礼通考》,全部由季野捉刀。秦蕙田的《五礼通考》,恐怕多半也是偷季野的。全谢山《万贞文先生传》云:“先生之初至京也,时议意其专长在史。及昆山徐侍郎居忧,先生与之语丧礼。侍郎因请先生纂《读礼通考》一书,上自国恤,以讫家礼,十四经之笺疏,廿一史之志传,汉唐宋诸儒之文集说部,无或遗者,……乃知先生之深于经。侍郎因请先生遍成五礼之书二百余卷。”据此则徐书全出季野手,毫无疑义。唯秦氏《五礼通考》不得捉刀者主名,或说出戴东原,或说出某人某人,都无确据。据谢山说,季野既续作五礼之书二百余卷,这部书往哪里去了呢?只怕也像《明史稿》一样被阔人偷去撑门面了。我们读《历代史表》,可以看出季野的组织能力;读《群书疑辨》,可以看出他考证精神;读《读礼通考》,可以看出他学问之渊博和判断力之锐敏。除手创《明史》这件大事业不计外,专就这三部书论,也可以推定季野在学术界的地位了。

季野虽属梨洲得意门生,但关于讲学宗旨(狭义的讲学)和梨洲却不同。梨洲是很有些门户之见,季野却一点也没有。《四库提要》说:“明以来谈道统者,扬己陵人,互相排轧,卒酿门户之祸。斯同目睹其弊,著《儒林宗派》,凡汉后唐前传经之儒,一一具列,持论独为平允。”他这部书著在《明儒学案》以后,虽彼此范围,本自不同,亦可见他对于梨洲的偏见,不甚以为然了。

还有一件应注意的事。季野晚年对于颜习斋的学术,像是很悦服的。他替李刚主所著的《大学辨业》作一篇序,极表推崇之意。据刚主述季野自道语云:“吾自误六十年矣。吾少从黄先生游,闻四明有潘先生者曰:‘朱子道,陆子禅。’启超案:此当是潘平格,字德舆。怪之,往诘其说,有据。同学因轰言予叛黄先生,先生亦怒,予谢曰:‘请以往不谈学,专穷经史。’遂忽忽至今。……”《恕谷后集》卷六《万季野小传》据此愈可证明,季野虽出黄门,对于什么程朱陆王之争,他却是个局外中立者。至于他的人格,受梨洲教育的影响甚深,自无待言。

季野兄子经,字九沙,斯大子;言,字贞一,斯年子;皆传家学,而尤致力于史。九沙著《明史举要》。贞一在史馆,独任《崇祯长编》。而九沙最老寿,全谢山尝从问业,衍其绪。

章实斋学诚论浙东学术,从阳明、蕺山说到梨洲,说道:“……梨洲黄氏,出蕺山刘氏之门,而开万氏弟兄经史之学,以至全氏祖望辈尚存其意。……世推顾亭林氏为开国儒宗,然自是浙西之学,不知同时有梨洲出于浙东,虽与顾氏并峙,而上宗王、刘,下开二万,较之顾氏,源远而流长矣。顾氏宗朱,而黄氏宗陆,盖非讲学专家各持门户之见者,故互相推服而不相非诋。……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各固其习而习也。”又说:“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其所以卓也。”又说:“朱陆异同所以纷纶,则唯腾空言而不切于人事耳。知史学之本于《春秋》,知《春秋》之将以经世,则知性命无可空言,而讲学者必有事事,不特无门户可持,亦且无以持门户矣。浙东之学,虽源流不异,而所遇不同,故其见于世者,阳明得之而为事功,蕺山得之而为节义,梨洲得之为隐逸,万氏兄弟得之为经术史裁。授受虽出于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彼不事所事,而但空言德性,空言问学,则黄茅白苇,极目雷同,不得不殊门户以为自见地耳。故唯陋儒则争门户也。”《文史通义》卷五从地理关系上推论学风,实学术史上极有趣味之一问题。实斋浙东人,或不免有自誉之嫌。然则这段话,我认为大端不错,最少也可说清代史学界伟大人物,属于浙东产者最多。

现在要讲浙东第三位史学大师全谢山。以年代编次,梨洲第一,季野第二。

谢山名祖望,字绍衣,浙江鄞县人,生康熙四十四年,卒乾隆二十二年(1705-1755),年51。他生当承平时代,无特别事迹可纪,然其人格之峻严狷介,读他全集,到处可以见出。他尝入翰林,因不肯趋附时相,散馆归班候补,便辞官归。曾主讲本郡蕺山书院,因地方官失礼,便拂衣而去,宁挨饿不肯曲就。晚年被聘主讲吾粤之端溪书院,对于粤省学风,影响颇深。粤督要疏荐他,他说是“以讲学为市”,便辞归。穷饿终老,子又先殇,死时竟至无以为敛。他体弱善病,所有著述,大率成于病中,得年仅及中寿,未能竟其所学。假使他像梨洲、亭林一般获享大年,不知所成当更何若。这真可为我学界痛惜了。他的朋友姚薏田玉裁说他:“子病在不善持志。理会古人事不了,又理会今人事,安得不病!”董秉纯著《全谢山年谱》这话虽属责善雅谑,却极能传出谢山学风哩。

谢山著述今存者,有《鲒埼亭集》三十八卷,《外集》五十卷,《诗集》十卷,《经史问答》十卷,《校水经注》三十卷,《续宋元学案》一百卷,《困学纪闻》三笺若干卷,辑《甬上耆旧诗》若干卷。其未成或已佚者,则有《读史通表》《历朝人物世表》《历朝人物亲表》等。《鲒埼亭集》被杭堇浦世骏藏匿多年,又偷了多篇,今所传已非完璧。同治间徐时栋著《烟屿楼集》,有《记杭堇浦》篇。述始末颇详。《水经注》则谢山与其友赵东潜一清合作,屡相往复讨论,各自成书,而谢山本并经七校。《宋元学案》,黄梨洲草创,仅成十七卷,其子耒史百家续有补葺,亦未成;谢山于黄著有案者增订之,无案者续补之,泐为百卷本,但亦未成而殁。今本则其同县后学王梓材所续订,而大体皆谢山之旧也。

沈果堂彤说:“读《鲒埼亭集》,能令人傲,亦能令人壮,得失相半。”谢山亦深佩其言云杨钟羲《雪桥诗话》三集卷四。若问我对于古今人文集最爱读某家?我必举《鲒埼亭集》为第一部了。全谢山性情极肫厚,而品格极方峻,所作文字,随处能表现他的全人格,读起来令人兴奋。他是个史学家,但他最不爱发空论,像苏明允、张天如一派的史论文章,全集可说没有一篇。他这部集,记明末清初掌故约居十之四五,订正前史讹舛约居十之二三,其余则为论学书札及杂文等。内中他自己的亲友及同乡先辈的传记,关系不甚重要的,也有一部分。他生当清代盛时,对于清廷并没有什么愤恨,但他最乐道晚明仗节死义之士与夫抗志高蹈不事异姓者,真是“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试看他关于钱忠介、张苍水、黄梨洲、王完勋诸人的记述,从他们立身大节起,乃至极琐碎之遗言佚事,有得必录,至再至三,像很怕先辈留下的苦心芳躅从他手里头丢掉了。他所作南明诸贤之碑志记传等,真可谓情深文明,其文能曲折尽情,使读者自然会起同感,所以晚清革命家,受他暗示的不少。可惜所叙述者,只有江浙人独详,别个地方不多。但也难怪他,他只是记自己闻见最亲切的史迹。他最善论学术流派,最会描写学者面目,集中梨洲、亭林、二曲、季野、桴亭、继庄、穆堂……诸碑传,能以比较简短的文章,包举他们学术和人格的全部,其识力与技术,真不同寻常。他性极狷介,不能容物,对于伪学者如钱谦益、毛奇龄、李光地等辈,直揭破他们的面目,丝毫不肯假借。他的文笔极锋利,针针见血,得罪人的地方也很不少,所以有许多人恨他。他对于宋明两朝“野史”一类书,所见最多,最能用公平锐敏的眼光,评定他们的价值。此外订正历代史迹之传讹及前人评论史迹失当者甚多,性质和万季野《群书疑辨》有点相像。《鲒琦亭集》内容和价值大略如此。

谢山是阳明、蕺山、梨洲的同乡后学,受他们的精神感化甚深。所以他的学术根底,自然是树在阳明学派上头。但他和梨洲有两点不同:第一,梨洲虽不大作玄谈,然究未能尽免;谢山著述,却真无一字理障了。第二,梨洲门户之见颇深,谢山却一点也没有。所以我评论谢山,说他人格的光明俊伟,是纯然得力王学,可以与他的朋友李穆堂同称王门后劲。若论他学术全体,可以说是超王学的,因为对王学以外的学问,他一样的用功,一样的得力。

《宋元学案》这部书,虽属梨洲创始,而成之者实谢山。谢山之业,视梨洲盖难数倍。梨洲以晚明人述明学,取材甚易。谢山既生梨洲后数十年,而所叙述又为梨洲数百年前之学,所以极难。《鲒埼亭集》卷三十《蕺山相韩旧塾记》云:“予续南雷《宋儒学案》,旁搜不遗余力。盖有六百年来儒林所不及知而予表而出之者。”据董小钝所撰年谱,则谢山之修此书,自乾隆十年起至十九年止,十年间未尝辍,临没尚未完稿,其用力之勤可想。拿这书和《明儒学案》比较,其特色最容易看出者:第一,不定一尊。各派各家乃至理学以外之学者,平等看待。第二,不轻下主观的批评。各家学术为并时人及后人所批评者,广搜之以入“附录”,长短得失,令学者自读自断,著者绝少作评语以乱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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