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身体有病,而是你脑子有病,是你那思想的机器出了毛病。连我这样的小角色也看出来了。”
他走在她身旁想着。
“只要能治好你这病,我什么都不在乎,”她冲动地叫喊起来,“像你这样的人,女人像那样看你,你就得小心。太不自然,你如果是个打打扮扮的男人那倒没什么,可你天生不是那种人。上帝保佑,要是出了一个能叫你喜欢的人,我倒是心甘情愿,而且高兴的。”
他把丽齐留在夜校,一个人回到了大都会旅馆。
一进屋他就倒在一张莫里斯安乐椅里,茫然地望着前面。他没有打盹,也没有想问题,心里一片空白,只偶然有一些回忆镜头带着形象、色彩和闪光从他眼帘下掠过。他感到了那些镜头,却几乎没有意识到——它们并不比梦境更清晰,可他又没有睡着。有一次他醒了过来,看了看表:才八点。他无事可做。要睡觉又嫌太早。他心里又成了空白,眼帘下又有影像形成和消失。那些影像都模糊不清,永远如阳光穿透的层层树叶和灌木丛的乱技。
敲门声惊醒了他。他没有睡着,那声音令他想起了电报、信件或是洗衣房的仆役送来的洗好的衣物。他在想着乔,猜想着他在什么地方,同时嘴里说:“请进。”
他还在想着乔,没有向门口转过身去。他听见门轻轻关上,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他忘记了曾经有过敲门声,仍茫然地望着前面,却听见了女人的哭泣。他对哭声转过身子,注意到那哭声抽搐、压抑。难以控制。不由自主、带着呜咽。他立即站了起来。
“露丝!”他说,又惊讶又惶惑。
露丝脸色苍白,紧张。她站在门口,怕站立不稳,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抚住腰。她向他可怜巴巴地伸出了双手,走了过来。他抓住她的手,领她来到了莫里斯安乐椅前,让她坐下。他注意到她的双手冰凉。他拉过来另一把椅子,坐在它巨大的扶手上。他心里一片混乱,说不出话来。在他的心里他跟露丝的关系早已结束,打上了封蜡。他内心的感觉是:那像是雪莉温泉旅馆突然给大都会旅馆送来了一个礼拜脏衣服要他赶快洗出来一样。他好几次要想说话,却迟疑不决。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儿,”露丝细声说,带着楚楚动人的微笑。
“你说什么?”他问道。
他为自己说话时的声音吃惊。
她又说了一遍。
“啊,”他说,然后便再无话可说。
“我看见你进旅馆来的,然后我又等了一会儿。”
“啊,”他说。
他一辈子也不曾那么结巴过。他脑子里确实一句话也没有,他感到尴尬,狼狈,可仍然想不出话来。这次的闯入如果发生在雪莉温泉旅馆也说不定会好些,他还可以卷起袖子上班去。
“然后你才进来,”他终于说。
她点了点头,略带了些顽皮,然后解开了她脖子上的围巾。
“你在街那边和那个姑娘在一起时我就看见你了。”
“啊,是的,”他简短地说,“我送她上夜校去。”
“那么,你见了我高兴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高兴,高兴,”他急忙说,“可你到这儿来不是有点冒失么?”
“我是溜进来的,没有人知道。我想见你。我是来向你承认我过去的愚蠢的。我是因为再也受不了和你分手才来的。是我的心强迫我来的。因为——因为我自己想来。”
她从椅边站起,向他走来,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她呼吸急促,过了一会儿便倒进了他的怀里。他不希望伤害别人,他明白若是拒绝了她的自荐,便会给予她一个女人所能受到的最残酷的伤害,便大量地、轻松地伸出胳臂,把她紧紧搂住。但那拥抱没有暖意,那接触没有温情。她倒进了他的怀里,他抱住了她,如此而已。她往他的怀里钻了钻,然后换了一个姿势,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然而她手下的肉体没有火焰,马丁只觉得尴尬,吃力。
“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他问道,“冷么?要我点燃壁炉么?”
他动了一下,想脱开身子,可她却往他身上靠得更紧了,并猛烈地颤抖着。
“只不过有点紧张,”她牙齿答答地响,说,“我一会儿就能控制住自己的。好了,我已经好些了。”
她的颤抖慢慢停止,他继续拥抱着她。此刻他已不再惶惑,也已明白了她的来意。
“我妈妈要我嫁给查理·哈扑古德,”她宣称。
“查理·哈扑古德,那个一说话就满口陈词滥调的家伙么?”马丁抱怨道,接着又说,“那么现在,我看,是你妈妈要你嫁给我了?”他这话不是提出问题,而是当作肯定的事实。他那一行行的版税数字开始在他眼前飞舞。
“她是不会反对的,这一点我知道,”露丝说。
“他觉得我般配么?”
露丝点点头。
“可我现在并不比她解除我们俩婚约的时候更般配,”他沉思着说,“我丝毫也没有改变,我还是当初那个马丁·伊甸,尽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我都更不般配了。我现在又抽烟了。你没有闻到我的烟味么?”
她伸出手指压到他的嘴上,作为回答,动作优美,像撒娇,只等着他来吻她。那在以前是必然的结果。但是马丁的嘴唇并未作出怜爱的响应。等她的手指头移开之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没有变。我没有找工作,而且不打算去找工作。我依旧相信赫伯特·斯宾塞是个了不起的高贵的人;而布朗特法官是个十足的蠢驴。前不久的一个晚上我还跟他一起吃过晚饭,因此我应该明白。”
“但是你没有接受爸爸的邀请,”她责备他。
“那么你是知道的了?是谁打发他来邀请的?你妈妈么?”
她保持沉默。
“那么,确实是你妈妈叫他出面来邀请的喽。找原来就这样想。那么,我现在估计,你也是她打发到这儿来的喽。”
“我到这儿来是谁也不知道的,”她抗议道,“你以为我妈妈会同意我这样做么?”
“可她会同意你嫁给我,这可以肯定。”
她尖声叫了起来:“啊;马丁,别那么残酷。你还一次都没有亲吻我呢。你简直死板得像块石头。你得想想我冒了多大的风险。”她打了一个寒噤,四面望望,尽管有一半的神色还是期待,“你想想看,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可以为你死!为你死!”丽齐的话在马丁的耳边震响。
“可你以前为什么不敢冒风险呢?”他不客气地问道,“因为那时我没有工作么?因为我在挨饿么?那时我也是个男人,也是个艺术家,跟现在的马丁·伊甸完全一样。这个问题我研究了多少日子了——倒并不专对你一个人,而是对所有的人。你看,我并没有变,尽管我表面价值的突然变化强迫我经常确认这一点。我的骨架上挂的还是这些肉,我长的还是十个手指头和十个脚趾头。我还是我;我的力气没有新的变化,道德也没有新的发展;我的脑子还是当初那副脑子;在文学上或是在哲学上我一条新的概括也没有作出。我这个人的价值还跟没人要时一个样。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为什么现在又要我了。他们肯定不是因为我自己而要我的,因为我还是他们原来不想要的那个人。那么他们肯定是因为别的原因要我了,因为某种我以外的东西了,因为某种并不是我的东西了!你要听我告诉你那是什么吗?那是因为我得到了承认。可那承认存在别人心里,并不是我。还有就是因为我已经挣到的钱,和还要挣到的钱。可那钱也不是我。那东西存在银行里,存在甲乙丙丁人人的口袋里。你现在又要我了,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呢,是不是也因为我得到的承认和金钱呢?”
“你叫我心都碎了,”她抽泣起来,“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来,是因为我爱你。”
“我怕是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温和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爱我的话,为什么你现在爱我会比那时深了许多呢?那时你对我的爱是很软弱的,你否定了我。”
“忘掉吧,原谅吧,”她激动地叫道,“我一直爱着你,记住这一点,而我现在又到了这儿,在你的怀抱里。”
“我怕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得要仔细看看秤盘,得要称一称你的爱情,看看它究竟是什么货品呢。”
她从他怀里抽出身子,坐直了,探索地打量了他许久。她欲言又止,终于改变了主意。
“你看,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马丁说了下去,“那时我还是现在的我,那时除了我本阶级的人之外似乎谁都瞧不起我。那时我所有的书都已经写成,可读过那些手稿的人似乎谁也不把它们放在心上。事实上他们反倒因此更瞧不起我了。我写了那些东西好像至少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每个人都劝我:‘找个活儿干吧。’”
她做出个要表示异议的反应。
“好了,好了,”他说,“只是你有点不同,你叫我找的是‘职位’。那个不好听的词‘活儿’和我写的大多数作品一样,令你不愉快。那词粗野。可我向你保证,所有我认识的人把那个词推荐给我时,它也并不好听一点,那是像叫一个不道德的角色把行为放规矩一样的。还是回到本题吧。我写作的东西的出版和我所得到的名声使你的爱情的本质发生了变化。你不愿意嫁给写完了他的全部作品的马丁·伊甸,你对他的爱不够坚强,没有能使你嫁给他。可现在你的爱情却坚强起来了。我无法逃避一个结论:你那爱情的力量产生于出版和声望。对于你我不提版税,虽然我可以肯定它在你父母的转变里起着作用。当然,这一切是不会叫我高兴的。然而最糟糕的是,它使我怀疑起爱情,神圣的爱情了。难道爱情就那么庙俗,非得靠出版和声望来饲养不可么?可它好像正是这样。我曾经坐着想呀想吁,想得头昏脑涨。”
“我亲爱的可怜的头脑呀。”露丝伸出一只手来,用指头在他的头发里抚慰地搓揉着,“那你就别头昏脑涨了吧。现在让我们来重新开始。我一向是爱你的。我知道我曾服从过我母亲的意志,那是一种软弱,是不应该的。可是我曾多次听见你以悲天悯人的胸怀谈起人性的脆弱和易于堕落。把你那悲天悯人的胸怀也推广到我身上吧。我做了错事,希望你原谅。”
“啊,我是会原谅的,”他不耐烦地说,“没有可原谅的东西时原谅是容易的。你做的事其实不需要原谅。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思想行动,超过了这个他就无法行动。同样,我也无法因为不去找工作而请求你原谅。”
“我是出于好意,”她解释道,“这你知道,我既然爱你就不会不存好意。”
“不错,可是你那一番好意却可能毁了我。
“的确,的确,”她正要抗议却被他阴住了,“你是可能毁了我的写作和事业的。现实主义支配着我的天性,而资产阶级精神却仇恨现实主义。资产阶级是怯懦的,他门害怕生活,而你的全部努力就是让我害怕生活。你可能让我公式化,你可能把我塞进一个五尺长两尺宽的生活鸽子笼里,在那里生活的一切价值都是缥缈的,虚假的,庸俗的。”他感到她打算抗议。“庸俗性——从心眼里冒出来的庸俗性,我得承认——是资产阶级的风雅和文化的基础。正如我所说,你打算让我公式化,把我变成你们阶级的成员,怀着你们阶级的理想,承认你们阶级的价值观念和你们的阶级成见。”他忧伤地摇摇头,“而你到了现在也还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的话听在你耳里并不是我打算表达的意思。我说的话对于你简直是奇谈怪论,可对于我那却是要命的现实。你至多只感到有点糊涂,有点滑稽,这个从深渊的泥淖里爬出来的小伙子居然敢对你们的阶级作出评价,说它庸俗。”
她疲倦地把头靠在他身上,因为一阵阵紧张,身子战栗着。他等她说话,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你想让我们言归于好,想和我结婚,你需要我,可是,你听着——如果我的书没有引起注意,我现在还会依然故我,而你仍然会离我远远的。全都是因为那些他妈的书——”
“别骂粗话,”她插嘴说。
她的指责叫他大吃了一惊,他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正好,”他说,“在关键时刻,在你似乎要拿一辈子的幸福孤注一掷的时候,你又按老规矩害怕起生活来了——害怕生活,也害怕一句无伤大雅的粗话。”
他的话刺痛了她,让她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幼稚。不过她也觉得马丁夸大得过火了一些,心里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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