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恃者,重在砲臺;戰之所恃者,重在輪船。二者相輔而行,缺一不可。除鐵甲船一項,現在如何購買,如何製造,何處宜於駐泊,應由沿海各督撫臣詳細指陳外,惟查原奏內稱,自各國有輪船,而中國舊式戰艦萬難抵禦,誠哉是言。即如江南等處所造廣艇船,笨滯不靈,不能馳逐風浪,而造船之費,亦復不少,其他各海口各師船隻,大率類此。以有用之經費,置之無用,亦殊覺其非計。臣愚,擬請將各項舊式戰船,一概停造,即以此款改造輪船,配以新練水師,擇熟習海道之將領為統帶,認真操練,分巡直、東、江、浙、閩、廣各海口,終年來往。無事則以捕盜,有事則為游兵。遇警即發,不得空言駐守。庶幾兵將與海相習,而輪船均歸實用。將來製造愈多,聲威漸壯,弭患無形,端由於此。或謂欲推廣輪船,莫如准商民自行製造,聽其營運,行之既久,中國造船之工匠日多一日,駕船之水手日精一日,習以為常,行所無事,將見盡西人之長技而有之,裨益大計,實非淺鮮。是亦因勢利導之一說也。
一、遵議籌餉一條:以上練兵、簡器、造船諸務,非餉不行。開辦之費,已屬不貲,永遠之需,又須豫計。原奏所陳,實為思深慮遠。臣愚,擬請裁改沿海水師、並抽調長江水師者,意欲就餉用兵,化無用為有用也。然即就餉用兵,而所需尚鉅,仍不能不悉力通籌,以期有濟。就臣所見,約擬數端:一、承平省防勇,宜酌裁也;一、直省減成養廉,宜專提也;一、各處鹽務,宜力加整頓也。裁防勇為可節之餉,提養廉為已扣之餉,其理易明,無煩贅述。惟鹽務一項,他省不能盡知,即以兩淮論,則商人獲利太厚,原定章程,不無應行變通之處。蓋淮商既改引為票矣,所謂票者,盡人可以認運,非如引商之確有主名也。今則名為票鹽,而實與引地無異,一經認定,即同世業。從前領票之始,不費分文,而現在每票一張,民間轉相售賣,可值價銀四、五千兩,即租運一年,亦值租銀千餘兩。一票者,五百引也。究其所由,則以曾捐清水潭工費,而此票遂一成而不可易。捐工費若干,則每票銀四百兩耳。以四百兩之捐,據五百引之票,而論價則所值幾四、五千兩,論租亦千餘兩,其為獲利,奚啻十倍。臣以為昔則引商准其子孫世守為業,今則票商當以一年以運為斷。若仍照原定掣簽之例,每年每票徵銀千兩,統兩淮全綱計之,亦未始非鉅款也。唐代供軍,取諸榷鹽者大半,大利所在,蓋有由來矣。大約籌餉之要,總以崇節儉、袪耗蠢為先,而尤以不病民為上。微臣所擬,豈必盡善,然於病民之政,則斷不敢議及。民者國之本,財者人之心,後有言利者,願朝廷以此權衡焉。
一、遵議用人一條:天下事不得其人,雖易亦廢;苟得其人,雖難亦舉。此不易之勢也。往時中外恬熙,大小臣工,類皆從容坐理,未歷事變,猝有不虞,無以應之。今則用兵且二十年,閱歷既多,智勇逾練,其間才有大小,量有淺深,亦在皇上之知人善任而已。抑臣更有說焉。國家得濟時碩彥易,得威望重臣難。文彥博平章軍國,六日一朝,而契丹歎為天下異人;此居中坐鎮之不可無人也。郭子儀出屯涇陽,數騎傳呼,而回紇驚為令公果在;此籌邊馭遠之不可無人也。皇上整飭海防,先於中外大臣中專任一、二人,寬其尋常職任,俾其精神才力悉萃於此。而又集思廣益,合群策群力以圖之。安見今必異於古所云也?推而言之,用人之道,上以實求,則下以實應。輔弼得人,則封疆得人;封疆得人,則州縣得人;州縣得人,則民生厚,民信立,民心愈固,民氣愈壯;外洋之人,具有智識,必且守其約而不忍敗,尚何敢輕舉妄動,他有覬覦也哉?
一、遵議持久一條:天下事惟慎於其始,而後能為繼則可久。目前練兵、簡器、造船諸大端,固人人知為自強之要矣。然而侈言武備,徒事具文,糜費有餘,濟用不足,猶治病然,醫方雖真而藥物則假,此事之可慮而不能恃久者也。果使兵皆銳勁,器盡精良,戰守之資,有恃無恐,以言自強,可謂強矣,而或竭公家之財賦,逾時而大費支持,朘海內外之脂膏,未幾而隱成耗敝,有形之患未至,而無形之患已深,事變之來,豈必在遠,亦猶治病然,外邪雖袪,而正氣已竭,此又事之大可慮而不能恃久者也。大抵往日用兵,但就一處而言。此次海防,則須統天下財力而言。往日用兵,但就一時而言。此次海防,則須統永遠財力而言。量入為出,治國常經,治軍尤甚。臣愚,以為開辦之初,先宜將此項海防經費通盤計畫,何省可以撥用若干,何項可以籌備若干,務在核定確數,然後就我力之所及,以練兵、簡器、造船。始事規模,不宜過寬,但期我力有餘,自可隨時恢擴。如是而內外一心,實事求是,堅苦貞定,卓立不搖,夫而後可以持久,夫而後可謂自強。天下事之閱時變計,或半途中止者,豈皆感於異議哉?亦由始之不慎,而後難為繼也。此六事中所宜以持久為歸宿者也。
·王文韶又奏
海防之設,水師在所必需。凡鐵甲輪船及他機器軍火,固宜取彼所長,補我所短。第縱橫海上,彼所恃以乘我者在此。且沿海無關得失之地,非彼此所必爭。若各省競言海防,專恃此為備敵之計,而全力盡注於此。一戰而勝,固可暫清洋面,儻有不利,則數載經營,悉歸無用,而勢力已殫,他無可恃。竭天下之財力精神,以決成敗於俄頃之際,其機可謂至危。一時蹉跌,勢難再振,而此議不可終持矣。
臣愚,以為持久萬全之謀,水師固不可廢,而所重尤在陸防。防亦不必偏設,而所重專在扼要。竊謂宜擇形勢,拱衛如天津、山海關,衝要如閩、廣,江、浙,可相犄角之區若干處,簡任知兵將帥,駐以重兵,嚴為戰守之具,以備兼顧策應。而水師不必迎戰,但令游戈海上,伺其來攻陸防,即從後襲其輪船,以分兵勢。即彼由別道登岸,舍其駕駛之技,已不能盡用所長,而懸軍深入,師無後援,所在皆為絕地。我師先據形便,局勢己固,前邀後襲,驅策自如。民情蓄憤久深,平時團結有力,皆可使人自為戰,因地為兵,有增無減。再以精兵截其歸路,以水師襲其輪船,勝負之數決矣。彼窺我陸防有備,又懼我水師之乘其後,必不敢輕於登岸。若徒徘徊海洋而不得一戰,縱船堅砲利,馭駛如神,亦奚為也?我誠密決大計,布置已定,自能立於不敗之地。彼知我不可犯,且恐兵端一開,而口岸貲財營建,皆為烏有,則控制由我,而萬全持久之計得矣。
·王文韶又奏
江海兩防,亟宜籌備,當務之急,誠無逾此。然臣愚所慮及,竊謂海疆之患,不能無因而至。其所視成敗以為動靜者,則西陲軍務也。何以言之?西洋各國俄為大,去中國又最近。庚申以來,其於英、法、美諸國,一似相與於無相與者。而其狡焉思逞之心,則固別有深謀積慮,更非英、法、美諸國可比也。比年以來,新疆之爭,邸鈔所不盡宣,人言亦不足信。然微聞俄人攘我伊犁,殆有久假不歸之勢。履霜堅冰,其幾已見。今雖關內肅清,大軍出塞,而艱於餽運,深入為難。我師遲一步,則俄人進一步,我師遲一日,則俄人進一日。事機之急,莫此為甚。彼英、法、美諸國,固乘機而動者,萬一俄患日滋,則海疆之變相逼而來,備禦之方顧此失彼,中外大局將有不堪設想者矣。臣愚,以為目前之計,尚宜以全力注重西征,不在兵多,但期餉給,責成左宗棠、景廉等悉力經營,冀有成效可觀。但使俄人不能逞志於西北,則各國必不致搆釁於東南,此事勢之可指而易見者。非謂海防可緩,正以亟於海防,而深恐西事日棘,將欲其歷久堅持,而力有所不逮,勢有所不及也。伏候聖明採擇施行。
——以上見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九十九。
·十一月辛亥(十二日)兩江總督李宗羲奏
臣於十月初四日承准軍機大臣密寄,同治十三年九月二十七日奉上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海防亟宜切籌,將緊要應辦事宜撮敘數條,請飭詳議一摺等因,欽此。伏查總理衙門原奏六條,以用人、持久兩條為前四條之要領,由末溯本,用意至為遠深。竊謂持久一條,尤足挽救時弊。歷觀史冊,凡建一議、創一法,非事所習見者,必有多方辯論阻撓之人。蓋以局外而論局中之事,往往各懷意見,而不得其事實,徒以變亂是非,坐誤事機。目前籌防之議,惟在宸衷獨斷,行之以漸,守之以恆,取天下大事當講求者,書之御座,日省之,月察之,歲考之,庶內外諸臣,各體皇上之意,實力奉行。記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令而從其好。皇上一意持久,則臣下自不敢鬆懈矣。惟持久之道,在於得人。若練兵、簡器、造船、籌餉諸大政,萬一不得其人,無論章程如何美備,條目如何精詳,一入急切營私之手,勢必顛倒舞弊,盡壞立法之初意,又安望其持久哉?故用人一條,尤為萬事之根本。
第就防海言之,則以求將才為最要。宋臣楊萬里有言:相不厭舊,將不厭新。蓋言用兵最忌暮氣,宜用年壯氣銳、素有遠志、未建大功之人。伏願皇上加意搜求,破格獎擢。臣下苟有所知,亦當隨時據實上聞。至於宿將、勳臣,老而益壯,帝心簡在,任用自有權衡,固無俟臣下之論列也。
原奏練兵一節:臣伏查西人恃其船砲,故得橫行海上。然自古有海防無海戰,今日練兵,仍以水陸兼練為主。先就水師言之,尋常戰艦不及輪船,尋常輪船又不及鐵甲船,夫人而知之矣。然船之得力與否,仍視乎人。西洋各國駕駛輪船之人,類皆童而習之,以次遞升,由水手而洊至提督,故其心專,其藝精,其統率之人無不號令嚴明,指揮如意,蓋其功效由漸而來,非倉猝所能集事也。今之戰艦,即不能一時更換,似應就弁兵中挑赴輪船學習。添一輪船,即酌裁若干戰艦;增一輪船弁兵,即酌裁戰艦若干弁兵。而仍歸水師提督節制,則事權一而經費省。更招集沿海一帶熟悉沙線能耐勞苦之人,參用西法,使之由漸遞升,依船為命,庶可漸收實效。然沿海之地,幾及萬里,處處可以登岸,勢不能處處皆泊輪船。一旦有事,若敵人乘海濱無備之隙地,舍舟登陸,則我,之船砲皆無所用。夫外之人涉重洋而來,志在登陸耳,非志在海中也。中國惡其來者,惡其登陸耳,非惡其在海中也。則陸軍宜急講矣。前明時倭人內犯,談兵者皆謂擊之海中為上策,拒之海上為中策,戰之內地為下策;於是唐順之講求水師,出海擊賊。是謂倭船甚陋,非若今之輪船鐵甲也。然猶登岸肆擾,水師竟不能制,卒之戚繼光等精練陸兵,血戰數年,甫得盡殲其眾。此往事之可驗也。近日法國水師甚多且精,十倍於布人,然卒為布所敗者,以布從陸路進攻,水師無從措手。此近事之可證也。是水師足恃,尤宜急練陸兵之法。查同治十年曾國藩覆奏摺內,稱沿海之奉天、直隸、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廣東七省,共練陸兵九萬,沿江之安徽、江西、湖北共練陸兵三萬,合成十二萬之數,以陸兵為禦敵之資,以輪船為調兵之用,海道雖極遼遠,血脈皆可通流,其意蓋以陸兵為主;誠至計也。今誠踵其意而力行之,各省分定數目,各專責成,貴精不貴多,宜聚不宜散,從前缺額之兵,不必再補,現在已募之勇,更加精練。練兵尤須練藝,選兵必先選將,是在平時之實力請求矣。
原奏簡器一節;查西洋火器,日新月異,疊出不窮。今日之所謂巧,即後日之所謂拙。論中國自強之策,決非專恃火器所能制勝。觀西人所著防海新論,備言南北花旗交戰之事,雖有極善之砲臺,極猛極多之大砲,祇能擊壞一、二敵船,並不能禁其來去。如是,火器之不足深恃,可謂明證。然而風會所趨,雖造化之奇。亦若聽命於智巧之數,其不能不相隨轉移者,時也,勢也。近日各國之砲,其後開門者,爭推德國之克鹿卜為最,英國則首推烏理治。洋槍則美國林明登為最。本年夏間,臣已將各項槍砲陸續購買。迄未運到。夫欲自強而必恃西人以為強,亦必不可恃矣。臣愚,以為其始宜由外洋購運,一面發營操演,一面飭局仿製,庶幾始因終創,不至倚人為強。現在上海機器局仿造烏理治砲、林明登槍,已能如式製造,惟克鹿卜砲尚未得其秘法。然後膛不如前膛之穩,似亦無須仿製。水雷一項,另有機器,亦已設法購到製造。惟是各項火器,不難於用而難於不用。有事之時,日日試演,尚可經久;無事之時,一經閣置,立形繡壞。以後購造槍砲,應發交該管員弁,操演之後,時時磨洗,不許繡壞,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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