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集 - 从诗想起的……

作者: 曾卓8,502】字 目 录

向校方告发。训育主任找我去盘问。我矢口否认一切,但还是受到了申斥,而且被看管了起来,不准离开校门一步。我立刻设法通知了她,她躲藏了起来。我们还想继续贯彻我们的计划。由于我不能离校,一切很难进行,而她要再返校也不大合适。她让人带来一个便条,告知她决定和一个女伴一道先去成都,在那里等我,希望我寒假去。而为了逃避学校和她家里的寻找,她们将不坐长途汽车,而是搭一条运货的木船沿长江到乐山转成都。我得到她的通知正是期终考试的前一天。我心情不安,终于冒着被开除的危险从学校溜了出来,在长江边上找到了她所要搭乘的那只木船。她和她的女伴已经在船上了。船第二天就要开行。她希望和期待着我会来送她,但又以为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当她见到我时是异常惊喜。我们在冬日的河滩上来回走着,谈着,说的都是一些很一般的话,却又似乎都有着含意,我感到甜蜜又哀伤。几小时一闪就过去了。我必须在晚自习前回校,我们不得不分手了。她送我爬上高高的江坡。我知道我不可能去成都,这会是我们最后的一次会面。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为了不看到她的眼泪也不让她看到我的眼泪。我刚好赶上晚自习,学校没有发觉我的溜走,这一点没有使我感到高兴。有什么呢,开除就开除吧。我面对着明天就要考试的功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情沉重、痛苦、感伤,突然拿起了笔,写下了一首诗,题目是:《别》。诗第二天就投寄到靳以编的《文群》副刊去了。天知道我是怎样对付了那几天的期终考试的。这首诗是有着真实感情的,但一首送人到革命圣地——延安去的诗,竟是如此伤感,一片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就连我自己,在不久后就对它感到不满了。但几天之后诗就刊登出来了,那是一九三九年的二月,而且还有人称赞。这将我写诗的热情引到了一个gāocháo,成了《文群》的经常的投稿者。同时我也留意读一些别人的诗。有一次,我买到了艾青的诗集《北方》(他抗战前出版的诗集《大堰河》我是后来才读到的),那是一本薄薄的六十四开的小册子,给予我很大的感动,而且在诗的形式方面,为我展开了一个新的天地。

一九三九年春到一九四三年,那三、四年间是我写诗最多的时期,投稿的范围也→JingDianBook.com←渐渐扩大了。我真想好好记述一下在一九四○年夏我是怎样先后结识了几个写诗的友人和我们的那一段生活,不过那应该是另一篇回忆的题目。这里我只能简单地提一下,除了c(他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抗战前就在知名的文学刊物上发表诗了)以外,都是刚刚写诗的年轻人,流亡的穷学生。他们有才华,有抱负,也有所追求。但并没有真正走进生活和接近人民,他们的歌声美丽,但有些飘渺;他们的激愤的喊声是真挚的,但并不深沉。这是几棵刚出土的新苗。对于当时老一辈的知名的诗人,他们尊重的是其中的几个。对于当时的诗坛,他们有自己的看法。我们认识以后不久,就决定办一个诗刊,经费问题依靠在熟人间募捐解决了。诗刊的名称是《诗垦地》,断断续续一共出了六期,后来遭到了国民党反动派的阻挠和查禁。对于几个青年人办的这么一个小小的刊物,他们也是不能放心的。

我的诗有几个赞美者,却受到了一个长者的责难,说那不过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这使我很愤愤不满,内心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写出一些好的诗来。——但终于没有能够写出,反而写得更少,在一九四四年以后,几乎不写诗了。我不必掩饰我在二十岁前后的种种缺点:骄傲、虚浮、锋芒毕露,生活上的吊儿郎当,思想上在进步的外衣下掩盖着的小资产阶级情怀。在深重的民族灾难中,在抗日战争的浪潮中,在反动派的黑暗的统治下面,我却浮游在自得其乐的小天地中——这是指生活情况,也是指精神状态。我自以为反抗着什么,追求着什么,多次的政治迫害增加了我骄傲的资本。不能说我没有做一点工作,但我只是这个大时代的一个可笑的“骑士”而已。当时一位友人曾称我为“马克”(这是冈察洛夫长篇小说《悬岩》中的一个虚无主义者),他是善意地、親热地就好的一面这样来比拟的,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无意的、然而辛辣的嘲笑。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够写得出好的诗呢。当时的作品已经全部丢失了,现在留存下来的少数一些,都是凭记忆抄出的。我且举出两首短诗做例子来说明一下我的创作倾向。门

——写给老朋友们看

莫正视一眼,

对那向我们哭泣而来的女郎。曾经用前进的姿态来吸引我们的,是她;

曾经用美丽的谎言来欺骗我们的,是她。

而她

在并不汹涌的波涛中,就投进了

残害我们的兄弟的人的怀抱。

今天,她又要走进

我们友谊的圈子,

她说,她现在才知道

只有我们

才是善良的灵魂。

让她在门外哭泣,

我们的门

不为叛逆者开!

(1940年)

另一首诗是:

青春

让我寂寞地

踱到寂静的河岸去。

不问是玫瑰生了刺,

还是荆棘中却开出了美丽的花,——我折一枝,为你。被刺伤的手指滴下的血珠揩上衣襟,

让玫瑰装饰你的青春,血渍装饰我的青春。

(1941年)

前一首诗《门》是针对武汉时期读书会中的一个女朋友的,她当时已经嫁给了一个在武汉曾迫害过我们的国民党党棍,却又渴望着我们的友谊。写这首诗,我当然自以为是站在进步的立场上的。情绪是真实的,诗又很短,所以还不大容易看出问题。后一首诗《青春》虽然也很短,却明显地暴露了我。“让血渍装饰我的青春”,这是炫耀自己的进步,但全诗却是以小资产阶级的感情为基调的。我那段时期所写的诗,大都也就是如此。我当时并不是完全没有认识这一点,虽然那认识是有一定限度的。我也渴望写出表达人民感情的诗。但仅仅靠主观愿望是不够的,我不能拿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如果一定勉强写下一些豪言壮语,那就不过是虚伪。而我厌恶虚伪。我也写过人民的苦难,如《乞丐窟》、《熟睡的兵》、《市外》等等,但那只是出于一个旁观者的浅薄的人道主义,而不是感同身受的血泪的控诉。当我真诚地写出一点什么时,那当中当然也有我的追求、我的搏击,但也暴露出我思想上、感情上的疮疤。我不必矫情地说自己缺乏写诗的才能,但在诗中——在一切艺术作品里,特别是在诗中,比起技巧来,思想感情是更主要的,是决定性的。只有至善至强的人才能有至善至强的诗。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认识到了这一点——应该说,我才逐渐体会到了这一点,因为那道理我是很早就知道的。我感到苦恼,我有过挣扎,进行过探索。我写过少数几首还算健康的诗,如《铁栏与火》等。如果我能够在这个基础上提高一步,那么我的诗就有可能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这首先就要求我的思想感情能够有一个根本性的转变。而我当时还是飘浮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对自己的生活状况和思想状况不满,却又随遇而安,得过且过,没有努力从那里跨越出去。在主观上又缺乏追求的[jī]情,不敢正视和解剖,更没有决心和力量去改正自己的缺点。我对过去自己写的那些诗,除少数几首外,大都有一种厌恶情绪,又无力写出更好的诗。另外,我又感到我的友人们是走到我的前面了,为了使自己不致于显得那样落后,我采取了一个消极的办法:不写。大致从一九四四年开始,我停止写诗有十多年,偶尔也写一两篇,更多的却是写散文、短论、杂文之类的了。有的人却还是称我为“诗人”,他们没有想到这对我不过是一种讽刺和嘲笑,使我内心感到悲哀。三

我没有想到我又会写起诗来,而且是在那样的一种境况下面。

一九五五年的五月十六日——我特别记得这一日期,因为这天正是武汉解放六周年。我曾以巨大的热情和欢乐迎接了这个大城的解放。我没有想到,六年后的这一天,我的生活竟然会发生这样一个巨大的波折。突然地我失去了一切,单人住在一间小房里。一方面是痛苦的煎熬,不知这是为什么因而找不到可以支持自己的力量;对自己的前景只能从最坏的方面着想,对自己的親人充满了怀念和担忧。另一方面,是孤独的折磨,没有自由,而又没有书报(一年后才有了),甚至没有纸笔。对于我这样一向无羁的性格,这比死亡要可怕得多——这是第一次我面对最严重的考验,我摇摇晃晃地使自己勉强站住了。我回顾了自己走过来的道路。我有过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错误,但没有什么需要隐瞒和因而感到内疚的。我是热爱生活并享受过生活的,但从更高的水平看,我却虚掷和挥霍了我的青春。丢掉了已往的一切并不值得那样惋惜,我还年轻,我还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力量,我将要——我一定要重新开始,我还能为人们做一点工作。但我从哪儿开辟新的道路呢?因为常常怀念我的孩子,我想为她们,也为像她们一样的孩子们做一点事情。我决定写一本给少年们的诗。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所以大胆,不仅因为写作是不被允许的(老实说,我没有认真考虑这一点),主要的是在于,我已有十余年不写诗了,又远离少年时期,而要为少年们写诗,特别需要一种单纯、明洁、欢乐的心情,这在我当时的情况和处境中,是极难达到的。但是,既然已经决定,我就开始了。

这是一场艰苦的斗争,一场考验意志的斗争。首先,我必须使自己超越于痛苦之上。我慢慢地发觉痛苦像海潮一样,也有它的规律。它一清早就在心中汹涌,我用任何办法:用理智、用劳动、用歌唱……都无法阻挡它,而到中午就达到了它的gāocháo,中午的寂静在我是最可怕,最难以忍受的。下午我就平静一些,而渐渐地能够自持了。我回想着我的童年时代,回想着我所知道的少年们的生活,努力培养诗的心境。有时候,闪光似的,一个题材在我心中掠过,我口中默念着,进行着创作。大多时间,一无所获,但在近两年的时间中,我终于写出了三十多首。说“写”,是有一些语病的,因为没有纸笔,大都是口念,后来有机会时才写下的。每一首诗的写成在我都是极大的快乐,反复地修改,无数次地默念着,这样帮助我度过了许多寂寞、单调的白日、黄昏和黑夜。如果没有它们,我的生活将要痛苦、暗淡得多。我甚至不能想象怎样能够没有它们。而且,这一束诗证明我不是无力的,证明我还能够为人们做一点事情。由于这一束诗是这样与我最痛苦的日子联系在一起,由于它们是这样地曾给予过我安慰和激励,所以对于它们我是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后来我曾抄了一册送给我的女孩,并和她们一道朗诵过其中的几首。现在看来,那当中的有一些是并不算好的,有一些还不坏。在我,这一册诗的完成是超过了诗的好坏的本身:这是意味着意志的胜利,一个通过艰苦斗争得来的胜利。可惜后来环境稍好一些的时候,我反而放松了努力。在艰难的境遇中,我们往往还能奋起全部精力,而在平静的情况下,却容易为懈怠所俘虏。

关于写给少年儿童看的诗,我还想简单说几句话,那不应该是以押韵的语言讲说一个道理,叙述一个故事,它也必须具备真正的诗的素质。少年儿童,以他们纯洁、真挚的心,对于文艺有着一种敏感和一种异常的辨别能力,我们应该培养他们的正确的艺术美感,千万不要以为对于他们是可以以赝品去哄骗的。

在这一段时间里,我还构思过一个儿童剧本(后来写出来了,题名《谁打破了花瓶?》),另外写过几首别的诗,其中一首是给雪的。

在那样的孤独中,我是经常回想着我和她共同度过的那些虽然充满不安、痛苦然而美丽的时日,那真是有如一个梦境。我深深地怀念她。而且为她的命运担忧。我常常低声地哼唱着她和我共同唱过的歌,在歌声中浮现出了往昔的情景,而且我似乎听到了她应和的歌声,于是我写下了那首短诗:《在我们共同唱过的歌中》。一九六○年的十二月,当时我已在武汉近郊的花山公社的一个生产队里生活了一年多,和农民相处很好,他们给了我许多照顾,然而我有时还是感到寂寞。一个初雪的黄昏,人们原聚在我所住的那间“队屋”里的,现在都散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门前,望着飘飞的愈落愈紧的大雪,那样动情地想起了她,在一种柔和而又哀伤的心情中,我喃喃地念着一些话,当夜在纸上整理了一下,就是那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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