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石 - 第一卷 二桥春

作者: 笔练阁主人16,980】字 目 录

放小阁中,一元别却黄生,自去阁内安歇。

过了一日,一元到黄生斋头闲耍,只见白粉壁上有诗一首,墨迹未干,道是:

时时竹里见红泉,殊胜昆明凿汉年。

织女桥边乌鹊起,悬知此地是神仙。

右集唐一绝题双虹圃一元看了,问是何人所作。黄生道:“是小弟适间随笔写的,不足寓目。”一元极口赞叹,便把来念了叉念,牢牢记熟。回到阁中,想道:我相貌既不及黄苍文,才调又对他不过,不如先下手为强。他方才这诗,陶公尚未见,待我抄他的去送与陶公看,只说是我作的。陶公若爱才,或者不嫌我貌,那时央媒说亲便有望了。又想邀:他作的诗,我怎好抄得?却又想道:他也是抄唐人的,难道我便抄他不得?只是他万一也写去与陶公看,却怎么好?又想了一回道:陶公若见了他的诗,问起我来,我只认定自己作的,倒说他是抄袭便了。算计已定,取幅花笺依样写成,后书“通家侄木一元录呈隐翁老先生教正”,写毕,随即袖了,步至角门边,欲待叩门而人,却恐黄生知觉,乃转身走出园门,折到大门首,正值陶公送客出来。一元等他送过了客,随后趋进。陶公见了,相揖就座。问道:“近日新制必多,老夫偶有俗冗,未及请教。今日必有佳篇见示。”一元道:“谫劣下才,专望大诲。适偶成一小诗,敢以呈丑,唯求斧正。”袖中取出诗笺,陶公接来看了,大赞道:“如此集唐,真乃天造地设,但恐小园不足当此隆誉。”因问:“敝年侄黄苍文亦有新篇否?”一元便扯谎道:“黄兄制作虽未请教,然此兄最是虚心。自己苦吟不成,见了拙咏,便将吟藁涂落,更不录出,说道:‘兄做就如我做了。’竟把拙咏写在壁上,不住地吟咏。这等虚心朋友,其实难得。”陶公道:“黄生也是高才,如何不肯自作,或者见尊咏太佳,故搁笔耳。虽然如此,老夫毕竟要他自作一首。”说罢,便同着一元步人后园,径至黄生斋中。

相见毕,看壁上时,果然写着这首诗。陶公道:“贤侄大才,何不自着佳咏,却只抄录他人之语?”黄生听了,只道说他抄集唐人诗句,乃逊谢道:“小侄菲陋,不能自出新裁,故聊以抄袭掩拙。”陶公见说,信道他是抄袭一元的,乃笑道:“下次还须自作为妙。”言讫,作别而去。一元暗喜道:这番两家错认得好,待我有心再哄他一哄。

便对黄生道:“适间陶公虽说自作为妙,然自作不若集唐之难。把唐人诗东拆一句,西拆一句,凑成一首,要如一手所成,甚不容易。吾兄可再集得一首么?”黄生道:“这何难,待小弟再集一首请教。”遂展纸挥毫,又题一绝道:

闲云潭影日悠悠,别有仙人洞壑幽。

旧识平阳佳丽地,何如得睹此风流。

右集唐一绝再题职虹圃一元看了,拍手赞叹,便取来贴在壁上。黄生道:“不要贴罢,陶年伯不喜集唐诗。他才说得过,我又写来粘贴,只道我不虚心。”一元道:“尊咏绝佳,但贴不妨。”黄生见一元要贴,不好揭落得,只得由他贴着。一元回至阁中,又依样录出,后写自己名字。至次日,封付家童,密送与陶公。陶公见了,又大加称赏。却怪黄生为何独无吟咏,因即步至黄生书室,欲观其所作。相见了,未及开言,却见壁上又粘着此诗,暗想道:“此人空负才名,如何只抄别人的诗,自己不作一句?心下好生不悦,口中更看这人面庞粗陋,全无文气,如何老爷说他有才?不知那无才有貌的黄生又是怎样一个人?”小姐道:“这些事只顾说他怎的?”拾翠笑了一声,自走开去了。小姐口虽如此说,心上却放不下。想道:这是我终身大事,不可造次。若果是前日所见那人,其实不像有才的。爹爹前日说那黄生甚有才名,如何今又说他有名无实又想道:

若是才子,动履之间,必多雅致;若果有貌无才,其举动自有一种粗俗之气。待我早晚瞒着丫环们,悄然独往后园偷瞧一回,便知端的了。

过了几日,恰遇陶公他出,后园无人。小姐遣开众丫环,连拾翠也不与说知,竟自悄地来到园中。原来这几日木一元因与陶家议亲,不好坐在陶家,托言杭州进香,到西湖上游耍去了。黄生独坐园亭,因见池水澄澈可爱,乃手携书卷,坐于东桥石栏之上,对着波光开书朗诵。小姐方走到西桥,早听得书声清朗,便轻移莲步,密启角门,潜身张看。只见黄生对着书编咿呀不辍,目不他顾。小姐看了半晌,偶有落花飘向书卷上,黄生仰头而视,小姐恐被他瞧见,即闭上角门,仍回内室。想道:

看这黄生声音朗朗,态度翩翩,不像个没才的。还只怕爹爹失于藻鉴。想了一会见桌上有花笺一幅,因题诗一首道:

开卷当风曳短襟,临流倚石发清音。

想携谢跳惊人句,故向桥头搔首吟。

题罢,正欲藏过,却被拾翠走来见了,笑道:“小姐此诗想有所见?”小姐含羞不答。

拾翠道:“看此诗所咏,必非前日所见之人。小姐不必瞒我,请试言之。”小姐见她说着了,只得把适间私往园中窥见黄生的话说了一遍。抬翠道:“据此看来,黄生必是妙人,非木家丑物可及。但如今木生倒来求婚,老爷又认他是个才子,意欲许允。所以不即许者,欲窥小姐之意耳。小姐须要自己放出主意。”小姐道:“黄生器宇虽佳,毕竟不知内才如何;水生虽说有才,亦未知虚实。爹爹还该面试二生,以定优劣。”抬翠道:“小姐所见极是。何不竟对老爷说?”小姐道:“此岂女儿家所宜言,只好我和你私议罢了。”正话问,丫环来说,前厅有报人来报老爷喜信。小姐闻言,便叫拾翠收过诗笺,同至堂前询问。只见夫人正拿报帖在那里看。小姐接来看时,上写道:

兵科乐成一本,为吁恩起废事。奉圣旨:陶尚志着照原官降级调用,该部知道。随经部覆:陶尚志降补江西赣州府军务同知,限即赴任。奉圣旨是。

原来这兵科乐成,号宪之,为人公直,甚有作略,由福建知县行取人科,是陶公旧时属官,向蒙陶公青目,故今特疏题荐。当下陶公闻报,对夫人道:“我已绝意仕进,不想复有此役。既奉筒书,不得不往。但女儿年已长成,姻事未就。黄生既未堪人选,木生前日求婚,我犹豫未决。今我选任赣州,正是他父亲的属官。若他再来说时,不好拒得。”小姐见说起木家姻事,便怏怏地走开去了。夫人道:“据说黄生有貌,木生有才,毕竟不知女儿心上取哪一件?”拾翠便从旁接口道:“窥小姐之意,要请老爷面试二生,必须真正才子,方与议婚。”陶公道:“这也有理,但我凭限严紧,急欲赴任,木生在杭州未归,不及等他,却怎么处?”夫人道:“这不妨,近日算命的说我有些小悔,不该出门。相公若急欲赴任,请先起身,我和女儿随后慢来,待我在家垂帘面试,将二生所作,就付女儿评看何如?”陶公道:“此言极是。”少顷,黄生登堂作贺,陶公便说:“老夫克期赴任,家眷还不同行,贤侄可仍寓园中,木兄少不得也就来的。”黄生1唯唯称谢。陶公择了吉日,束装先到任所去了。

黄生候送了一程,仍回双虹圃。方人园门,遥见隔篱有红妆掩映。黄生悄悄步至篱边窥觑,只见一个美人凭着桥栏,临池而坐。有词一首,单道那临池美人的好处:

天边织女降层霄,凌波香袂飘。谁云洛浦佩难招,游龙今未遥。

腰细柳,口樱桃,春山淡淡描。双桥若得当蓝桥,如何贮阿娇?

原来那美人就是含玉小姐,她因父亲匆匆出门,未及收拾园中书集,故特来检点,偶见池中鱼游水面,遂凭栏而观,却不防黄生在篱外偷睛饱看。少顷,拾翠走来叫道:

“小姐请进去吧。”小姐方才起身,冉冉而去。黄生看得仔细,想道:天下有恁般标致女子,就是这侍儿也甚风韵。她口呼小姐,必是陶年伯令爱。吾闻年伯艰于婿,令嫒尚未字人。像我黄苍文这般才貌,可也难得,如何当面错过!又想道:从来佳人必爱才子。方才我便窥见小姐,小姐却未见我。她若见我,自然相爱,可惜被这疏篱遮隔了。不然,我竟闯到她跟前,看她如何?痴痴地想了一会,便去白粉壁上题诗一首道:

插棘为藩竹作墙,美人咫尺隔苍霜。

东篱本是渊明业,花色还应独取黄。

右题双虹圃疏篱一绝自此黄生读书之暇,常到篱边窥看。

忽一日,陶家老苍头传夫人之命,请黄生至前堂饮酒,说道:“木相公昨已归家,老夫人今日设宴款他,特请相公一同叙饮。”黄生想道:此必因陶年伯做了木乡宦的属官,故款其予以致殷勤耳。便同着苍头来到前堂,恰好术一元也到。相见叙话,一元扬扬得意。原来一元从武陵归,闻陶公做了他父亲属官,欢喜道:“今番去求婚,十拿九稳的了。”及见陶家请酒,认道是好意,欣欣然而来。堂中已排列酒席,苍头察道:“老爷不在家,没人作主,便请二位相公入席,休嫌简亵。”一元道:

“你老爷荣行,我因出外未及候送,今反造扰,何以克当?”黄生道:“恭敬不如从命,小弟代敝年伯奉陪。”一元道:“兄是远客,还该上坐。”两个逊了一会,大家序齿,毕竟一元僭了。酒至半酣,忽闻里边传命,教将堂帘垂下,老夫人出来也。黄生不知何意,一元却认是要相他做女婿,只把眼睃着帘内,装出许多假风流身段,着实难看。正做作得高兴,只见苍头捧着文房四宝,送到席上道:“夫人说,双虹小圃未得名人题咏,敢求二位相公各制新词一首,为园亭生色,万祈勿吝珠玉。”一元听罢,惊得呆了,一时无措,只支吾道:“题词不难,只是不敢以醉笔应命,且待明日作了送来罢。”黄生笑道:“饮酒赋诗,名人韵事,木兄何必过谦?况伯母之命,岂可有违?待小弟先着俚词,抛砖引玉。”说罢,展纸挥毫,不假思索,题成《忆秦娥>词一首:

芳园僻,六桥风最三之一。三之一,移来此地,更饶幽色。漫夸十里波光砻,何如侧足双桥立。双桥立,蟠虹绕处,如逢彩石。

一元见黄生顷刻成章,愈加着急。没奈何,只得也勉强握管构思,却没想一头处。苍头一面先将黄生题词送进去了。须臾,出来说道:“夫人见词,极其称赏。今专候本相公佳制,以成双美。”一元急得肠断,攒眉侧腩,含毫苦吟,争奈一个字也不肯到笔下来。正是:

耳热头疼面又赤,吮得枯唇都是墨。

髭须捻断两三茎,此处无文抄不得。

一元正无奈何,只见苍头又来说道:“夫人说,圃中东西二桥,今我家与二位相公各分其半,乞更以半圃为题,即最题词一首。”一元见一词未成,又出一题,吓得目瞪口呆,连应答也应答不出了。黄生却不慌不忙,取过纸笔,立地又成一词,仍用前调:

银河畔,牛郎织女东西判。东西判,平分碧落,中流隔断。等闲未许乘搓泛,何时得赐仙桥便。仙桥便,佳期七夕,终须相见。

黄生写完,问道:“木兄佳作曾完否?请一发作了第二题。”一元料想挣扎不出什么来,乃佯作醉态,掷笔卷纸道:“拙作已完,但甚潦草,尚欲细改,另日请教。”苍头还在旁催促道:“老夫人立候,便请录出罢。”倒是黄生见不像样,对苍头道:“你先把我的送进去,木相公已醉,只好明日补作了。”一元便起身告辞,假作踉跄之状,叫家人扶着去了。黄生亦传言致谢了夫人,自回双虹圃中。夫人命苍头送茶来,黄生问道:“夫人见我题词,果然怎么说?”苍头道:“题目便是夫人出的,文字却是小姐看的。”黄生惊喜道:“原来你家小姐这等聪明。”苍头笑道:“相公可知,夫人今日此举正为小姐哩。前日木相公曾央媒来议亲,故今日面试他的文才,不想一字不成,夫人好生不乐,只称赞相公大才。”黄生听说,不觉大喜。正要细问,却因苍头有别事,匆匆去了。黄生想道:木家求婚的倒不成,我不求婚的倒有些意思。这两首词就是我定婚的符帖了。便将两词写在壁上,自吟自咏道:“银河织女之句,暗合道妙,岂非天缘?”想到妙处,手舞足蹈。

不说黄生欢喜,且说木一元回家,懊恨道:“今日哪里说起,弄出这个戏文来!若是老夫人要面试真才,方许亲事,却不倒被小黄得了便宜去。”想了一想道:“有了,我索性假到底罢。明日去抄了小黄的词,认做自己制作,连夜赶到江西,面送与陶公看。说他夫人在家垂帘面试,我即席作成的,他自然准信。一面再要父亲央媒去说,他是属官,不怕不从。既聘定了,便是夫人到时对出真假,也只说罢了。妙计,妙计!”次日,便往双虹圃中。黄生正在那里吟味这两词,见了一元,拱手道:

“木兄佳作,想巳录出,正要拜读。”一元道:“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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