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石 - 第一卷 二桥春

作者: 笔练阁主人16,980】字 目 录

玉在前,小弟怎敢效颦?昨因酒醉,未及细读佳章,今日特来请教。”黄生指若壁上道:“拙作不堪,幸赐教正。”一元看了,一头赞叹,一头便把笔来抄录,连前日写在壁上的这首疏篱绝句也都抄了。黄生道:“俚语抄他做甚?”一元道:“正要抄去细读。”又见黄生有一本诗稿在案头,便也取来袖了。黄生道:“这使不得。”一元道:“小弟虽看不出,吾兄幸勿吝教。捧读过了,即当奉还。”说罢,作别回家,欢喜道:“不但抄了诗词,连诗稿也被我取来。我今都抄去哄骗陶公,不怕他不信。”遂将两词一绝句写在两幅花笺上,诗稿也依样抄者一本,都写了自己名姓。打点停当,即日起身,赴江西去了。正是:

一骗再骗,随机应变。

妙弄虚头,脱空手段。

却说夫人面试二主优劣已定,正要到任所对陶公说知,商量与黄生联姻,不意身子偶染一病,耽延月余方才平复,因此还在家中养病。

小姐见黄生题词,十分赞赏。侍儿抬翠道:“前日夫人面试之时,拾翠曾在帘内偷觑,那黄生果然是个翩翩美少年,正堪与小姐作配。相形之下,愈觉那木生丑陋了。”小姐道:“黄生既有妙才,如何老爷前日说他倒抄了术生的诗?那木生面试出丑,如何前日又偏作得好诗?”拾翠道:“便是,这等可疑,竟去问那黄生,看他怎么说。”小姐沉吟道:“去问也使得,只是勿使人知觉。”拾翠应诺,便私取小姐前日所题诗笺带在身畔,悄地来到后园,开了篱边角门,走过东桥。只见黄生正在桥头闲看,见了拾翠,认得是前番隔篱所见这个侍儿,连忙向前作揖。拾翠回了一礼,只说要到亭前采花。黄生随她到亭子上,拾翠采了些花。黄生问道:“小娘子是夫人的侍妾,还是小姐的女伴?”抬翠笑道:“相公问他做甚?”黄生道:“小生要问夫人见我题词作何评品?”拾翠道:“尊制绝佳,夫人称羡之极。只是木相公亦能诗之人,如何前日不吟一字?”黄生道:“我与木兄同坐了这几时,并不曾见他有什吟咏。”拾翠道:“他有题双虹圃的集唐诗两首,送与老爷看,老爷极其称赞。闻说相公这般大才,也甘拜下风。怎说他没什吟咏?”黄生惊道:“哪里说起!”指着壁上道:“这两首集唐诗是小生所作,如何认作他的?”拾翠道:“他说相公并不曾作,只抄录了他的。”黄生跌足道:“畜生这等无耻,怎么抄我诗去哄你老爷,反说我抄他的?难怪你老爷前日见了我诗,怏怏不乐,说道不陔抄袭他人的。我只道他说不要集唐人旧句,原来却被这畜生脱骗了。他设心不良,欲借此为由,妄议婚姻。若非前日夫人当堂面试,岂不真伪莫分?”拾翠笑道:“当堂面试倒是我小姐的见识,若论老爷,竟被他骗信了。”黄生道:“小姐既有美貌,又有美才,真伪自难逃其明鉴。”拾翠道:

“我小蛆的美貌,相公何由知之?”黄生笑道:“实不相瞒,前日隔篱遥望,获睹娇姿,便是小娘子的芳容,也曾窃窥过来。若不信时,试看我壁上所题绝句。”拾翠抬头看了璧上诗,笑道:“花色取黄之语,属望不小,只是相公会窃窥小姐,难道小姐偏不会窃窥相公?”黄生喜道:“原来小姐已曾窥我来。她见了我,可有甚说?”拾翠道:“她也曾吟诗一首。”黄生忙问道:“诗怎么样的,小娘子可记得?”拾翠道:“记却不记得,诗笺倒偶然带在此。”黄生道:“既带在此,乞即赐观。”拾翠道:“小姐的诗,我怎好私付相公?”黄生央恳再三,拾翠方把诗笺递与。黄生看了大喜道:“诗意清新,班姬、谢蕴不是过也。小生何幸,得邀佳人宠盼。”便又将诗朗吟数过,笑道:

“小姐既效东邻之窥,小生愿与东床之选。”拾翠道:“才子佳人,互相心许,夫人亦深许相公才貌,婚姻自可有成。今岁当大比,相公且须专意功名。”黄生道:“多蒙指教。只是术家这畜生,前日把我诗词诗稿都取了去,近闻他已往江西,只怕又去哄你老爷。况你老爷又是他父亲的属官,万一先许了他亲事,岂不大误!”拾翠道:

“这也虑得是,当为夫人言之。”说罢,起身告辞。黄生还要和她叙话,恐被外人撞见,事涉嫌疑,只得珍重而别。

拾翠回见小姐,细述前事。小姐道:“原来木生这等可笑。只是我作的诗,你怎便付与黄生?”拾翠道:“今将有婚姻之约,这诗笺便可为御沟红叶了。但木家恶物窃诗而行,倘又为脱骗之计,诚不可不虑。”小姐道:“奸人假冒脱骗,毕竟露些破绽。老爷作事把细,料不为所惑。夫人病体己痊,即日也要到任所去也。”言未已,丫环传说夫人已择定吉期,只在数日内要往江西去了。小姐便与拾翠检点行装,至期随着母亲一同起行。黄生亦谢别了陶老夫人,往杭州等候乡试,不在话下。

却说木一元到江西,见了父亲木采,说知陶家议亲一事。木采道:“这不难。他是我属官,不怕不依我。我闻他与本府推官白索僚谊最厚,我就托白推官为媒。”一元大喜。次日袖了抄写的诗词诗稿,具了名帖,往拜陶公。

且说陶公到任以来,刑清政简,只是本地常有盗贼窃发,陶公职任军务,颇费经营,幸得推官白索同心赞助。那白推官号绘庵,江南进士,前任广东知县,升来赣州做节推,也到任未儿,为人最有才干。但中年丧妻,未有子嗣,亦只生得一女,名唤碧娃,年将及笄,尚未字人,聪明美丽,与陶小姐仿佛。白公因前任广东,路途遥远,不曾带女儿同行。及升任赣州,便从广东到了江西任所,一面遣人到家接取小姐,叫她同着保母到赣州来,此时尚未接到。那白公欲为女儿择婿,未得其人,因与陶公相契,常对陶公说:“可惜寅翁也只有令媛,若还有令郎时,我愿将小女为配。”

当日陶公正在白公衙中议事而回,门吏禀说兵道本爷的公子来拜。陶公看了帖,请人后堂,棚见叙坐寒温罢,一元把夫人垂帘面试的事从容说及,随将词笺送上。陶公看了,点头称赏。因问黄生那日所作如何,一元便道:“黄生这日未曾脱稿,拙咏却承他谬赏,又抄录在那里了。”陶公不乐道:“黄生美如冠玉,其中无有,单会抄人文字,自己竟作不出。”一元道:“这是他虚心处。他若作出来,自然胜人。都因拙咏太速就了,以致他垂成而辄止。”说罢,叉将诗稿一本并绝句一首送上,说道:“这是晚生平日所作,黄兄也曾抄去。今乞老先生教正。”陶公正欲展看,前堂传鼓有要紧公事,请出堂料理,一元起身告别,陶公道:“尊作尚容细读。”别了一元,出堂料理公事毕,至晚退归私署,想道:人不可貌相,谁知术生倒有此美才,黄生倒这般不济。既经夫人面试优劣,东床从此可定矣。遂于灯下将一元所送诗词细看,见词中暗寓婚姻会合之意,欣然首肯。及见疏篱绝句,私忖道:用渊明东篱故事,果然巧合。但花色取黄之语,倒像替黄生作的,是何缘故?心中疑惑,乃再展那诗稿来看,内有《寓双虹圃有怀》一首,中一联云:

离家百里近,作客一身轻。

陶公道:“他是本地人,如何说离家百里?奇怪了!”再看到后面,又有《自感》一首,中一联云:

蓼莪悲罔极!华黍泣终天。

陶公大笑道:“他尊人现在,何作此语?如此看来,这些诗通是蹈袭的了。”又想道:

黄生便父母双亡,百里作客,莫非这诗倒是黄生作的?况花色取黄之句,更像姓黄的声口。又想道:术生若如此蹈袭,连那两词及前日这两首集唐诗也非真笔。只是他说夫人面试,难道夫人被他瞒过?且待夫人到来便知端的。正是:

抄窃太多,其丑便出。

只因假透,反露本色。

次日,陶公才出堂,只见白推官来拜。作了揖,便拉着陶公进后堂坐定,说道:

“小弟奉木道台之命,特来与令嫒作伐。”陶公笑道:“莫非就是木公子么?”白公道:

“正是木公子。道台说寅翁在家时,已有成言。今欲就任所行聘,特令小弟执柯。”

陶公道:“此事还要与老荆商议。今老荆尚未来,待其来时商议定了,方好奉复。”

白公应诺,即将此言回复术采。

不一日,陶公家眷已到,迎进私衙,相见毕,说了些家务,陶公询问面试二生之事。夫人将黄生即席题词,木生一字不就,装醉逃归的话一一说了。陶公道:“木家小于这等奸险!”便也将一元假冒诗词先来脱骗,及木采求婚、白公作伐,并自己阅诗生疑、不肯许婚的话说与夫人。小姐在旁听了,微微含笑,目视拾翠,拾翠也忍笑不住。夫人道:“早是不曾许他,险些被他误了。”陶公道:“黄生才貌兼优,可称佳婿。等他乡试过了,便与议婚。”

隔了一日,白公又传术采之命,来索回音。陶公道:“木公所命,极当仰从。但一来老荆之意要女婿入赘,木公只有一子,岂肯赘出?二米同在任所,尊卑统属,不便结婚;三来小女近有小恙,方事医药,未暇谋及婚姻。乞寅翁婉复之。”白公道:

“婚姻事本难相强,小弟便当依言往复。”至次日,白公以陶公之言回复木采。木采大怒道:“陶同知好没礼!为何在家时已有相许之意,今反推三阻四,不是明明奚落我?”白公道:“大人勿怒,可再婉商。”木采道:“不必强他了,我自有道理。”

正说间,门役传进报帖一纸,上写道:

兵科给事中乐成,钦点浙江主试。因房考乏员,该省监场移文,聘取江西赣州府推官白索分房阅卷,限文到即行。

木采看了道:“贵厅恭喜。”白公便道:“既蒙下聘,例应回避,卑职就此告辞。”木采道:“且慢,尚有话说。”便教掩门,留人后堂,密语道:“小儿姻事尚缓,功名为急。今贵厅典试敝乡,万祈照拂,不敢忘报。”说罢,作揖致恳。白公不好推托,只得唯唯。木采竟自定下卷中暗号,嘱咐白公,白公领诺而出。

木采才送了白公出堂,只见飞马报到各山苗僚大乱,势甚猖獗,军门传檄兵道,作速调官征剿。木采闻报,想道:专怪陶老倔强,今把这件难事总成了他罢。便发令箭,仰本府军务同知统领士兵剿贼。陶公明知他为姻事衔恨,公报私仇,却没奈何,只得领兵前去。谁想木采把精壮兵马都另调别用,只将老弱拨与,又不肯多给粮草。白推官又入帘去了,没人赞助。陶公以孤身领着疲卒枵腹而战,不能取胜。

相持了多时,贼众大队掩至,官军溃散,陶公仅以身免。木采乃飞章参劾陶公,一面另拨兵将御敌,陶公解任待罪。

却说夫人、小姐自陶公领兵去后,心惊胆战。后来纷纷传说,有道官兵杀败,陶同知被窖了,有道陶同知被贼活捉去了,有道陶同知不知去向了。凶信沓至,举家惊惶。小姐晓得父亲为她姻事起的祸根,一发痛心,日夜啼哭,染成一病。及至陶公回署时,小姐已卧病在床。陶公见女儿患病,外边贼信又紧,恐有不虞,先打发家眷回家,自己独留任所候旨。夫人护着小姐扶病登舟,不在话下。

且说兵科乐成奉命浙江主试,矢公矢慎,遴拔真才。一日,正看那各经房呈来的试卷,忽觉身子困倦,隐几而卧。梦见一·只白虎,口衔一个黄色的卷子,跳跃而来。乐公惊醒,想道:据此梦兆,今科解元必出在白推官房里。少顷,果然白推官来呈上一个试卷道:“此卷可元。”乐公看那卷时,真个言言锦绣,字字珠玑,遂批定了第一名。到填榜时,拆号书名,解元正是黄琮,恰应了白虎衔黄卷之梦。木一元也中在三十名内,是白公房里第三卷。原来白公虽受了术家嘱托,却原要看文字可取则取,若是差池,也不敢奉命。这木一元却早自料不能成篇,场中文字又不比黄生的诗词可以现成抄写,只得拼着金银,三场都买了夹号,央倩一个业师代笔,因此文字清通,白公竟高高的中了他。正是琳琅都是倩人笔,锦绣全然非我才。

有人问我求文字,容向先生转借来。

话分两头。且说黄生自未考之前,在杭州寓所读书候试,因想着陶家姻事不知成否若何,放心不下。闻说天竺寺观音大师甚有灵感,遂办虔诚去寺中拜祷,保佑婚姻早成,兼求功名有就。拜祷毕,在寺中闲玩。走过佛殿后,忽见四五个丫环、养娘们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冉冉而来,后而又跟着几个仆从。那女郎生得眉如秋水,黛比春山,体态轻盈,丰神绰约,真个千娇百媚。黄生见了,惊喜道:“怎么天下又有这般标致女子?”便远远地随着她往来偷看。转过回廊,只见又有一个从人走来叫道:“请小姐下船罢,适间有人传说江西山贼作乱,只怕路上难行,须趁早赶到便好。”那女子听说,不慌不忙,步出寺门,黄生也便随出。见这女子上了一乘大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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