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待我先迎候上去。”便教家童雇下船只,连夜起身前往。到得前途,迎着了按院座船。吕玉乃先将陕西新科中式举人任蒂的名揭投进,文按君教请相见。吕玉走过官船参谒,文按君一见大惊,连叫:“奇怪,奇怪!莫不我见了鬼么?”吕玉道:“举人是人,如何是鬼?”文按君道:“尊容与敝门生吕玉毫厘无二,所以吃惊。”吕玉道:“乞屏左右,有言告禀。”文按君便喝遐从人,引吕玉进后舱。吕玉才向袖中取出门生的名揭呈上,说道:“门生其实是吕玉,不是任葡。”文按君惊问道:“都传贤契已死,如何得活?”吕玉把前事细细呈告。文按君大喜道:“本院便当替你题疏。”吕玉道:“求老师隐起门生冒名冒籍、重复中试一节,门生一向托病不出,如今只说任蒲近日身故,吕玉赘在任家为婿便了。”文按君点头应允。吕玉拜别了文按君回家,仍旧闭门静坐,等候好音。
光阴迅速,不觉已是十二月中旬。忽一日,听得门前喧闹,拥进一簇报人,贴起喜单,单上大书道:
捷报贵府老爷吕:前蒙圣旨追复举人,赠翰林院待诏。今复蒙圣旨召赴京师会试。
吕玉闻报,亲自出来打发了报人去后,人见任母。任母问道:“你是王回,如何报单上却又是什么老爷吕?”吕至此方把实情说明,任母才晓得他是吕玉,不是王回。
当下吕玉对任母道:“岳母如今休认我做孩儿,认我做女婿罢。一向为小婿之故,使岳母未得尽母子之情,我今当为任兄治丧开吊,然后去会试。”任母含泪称谢。
吕便教舍家挂了孝,堂中设棺一口,将任葡衣冠安鼓棺内,悬了孝幕,挂起铭旌,旌上写道:“故孝廉君芳任公之枢”,门前挂上一面丧牌,牌上说道“不幸内兄孝廉任公君芳于某月某日以疾卒于正寝”,后书“护丧吕玉拜告”。这一治丧,远近传说开去,都说任举人一向患病,今日果然死了,妹夫玉在那里替他开丧。于是本处同年俱来作奠,按院亦遣官来吊,一时丧事甚是整齐。正是:
谎中调谎,虚里驾虚。东事出西头,张冠换李戴。任家只有一个儿子,忽然弄出两个儿子来;吕生中了两个举人,隐然分却一个举人去。姑借侄为假媳,侄又借姑为干娘,两下俱为借名;吕冒任之秀才,任又冒吕之乡榜,一般都是冒顶。吕经魁一封赠诏,本谓赐予死后,不料赐予生前,任春元半幅铭旌,只道中在生前,谁知中在死后。假王回纳妇成亲,适为真吕玉人赘张本;活琼仙闭门托病,巧作死君芳设幕缘由。这场幻事信稀闻,此种奇情真不测。
吕玉治丧既毕,兼程进京,赴过会试。放榜之日,中了第五名会魁,殿试状元及第,除授翰林院修撰。上疏乞假囿籍葬亲,朝廷准奏。吕玉便同舜英到四川拜了祖茔,葬了父母。然后回到陕西白河县,却于瑶芝观里又设两上空棺,挂一对铭旌,一书“故指挥使逢贵陆公之枢”,一书“故指挥陆公元配岳孺人之枢”,也替他设幕治丧。正是:
人虽修怨于我,我当以德报之。
总看夫人面上,推爱亦其所宜。
吕玉一面治丧,一面就在观中追荐父母,并任、陆两家三位灵魂。道场完满之日,任母与舜英都到观中烧香札佛。只见观门外走进一个白衣道姑,携着一个白衣童子来到庭前,见了舜英,笑道:“小姐今日该还我玉钩了。”舜英看时,认得是前日救她的仙姑。未及回言,早见自己身边飞出一道白光,化作白云一片,那道姑携着童子跨上白云,冉冉腾空而起。一时观里观外的人,俱仰头观看。舜英忙排香案,同吕玉、任母望空礼拜,约有半个时辰,方才渐渐不见。舜英伸手去摸那玉钩时,已不在身边了。正是:
吕玉唤高手匠人塑仙姑、仙童神像于观中,给香火钱与本观道姑,教她朝夕供养。舜英唤过昔日在林子里遇见的两个道姑,多给银钱,酬其相留之德。吕玉把三个空枢都安厝了,然后同家小进京赴任。后来舜英生三子,将次子姓了任,第三子姓了陆,接待两家香火。吕玉官至文华殿大学士,舜英封一品夫人。吕玉又替任母题请表扬贞节,此是后话。
看官听说,隋侯之珠,杨香之环,相传以为灵异,岂着蛟神白玉钩更自稀奇?至于佳人死难,贤士捐生,不知费了吊古者多少眼泪。今观陆小姐绝处逢生,吕状元死中得活,安得不鼓掌大笑,掀髯称快?
蛇为仙,玉化灵,奇矣。然神仙之幻不奇,人事之幻乃奇。托任是假,姓王亦是很;认儿是假,呼婿亦是假,是一假再假也。任荷本有,王回却无,是两假之中,又有一真一假也。假子难为子,侄婿可为婿,是同假之中,又有半假半真也。至于任之死是真,若死在中试之后,则死亦是假;吕之病是假,乃病在治丧之前,则病又疑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总非人意想之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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