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石 - 第六卷 选琴瑟

作者: 笔练阁主人12,455】字 目 录

酒间问道:“宅上可有西席?请来一会;”珠川道:“学生只有一女,幼时曾请内兄为西席,教习经书。今小女年已长成,西席别去久矣。”何自新道:“女学生只读《四书》,未必读经。”珠川道:

“小女经也读的。”何自新道:“所读何经?”珠川道:“先读毛诗,其外四经,都次第读过。”何自新道:“女儿家但能读,恐未必能解。”珠川未及回言,只见绿环在屏边暗暗把手一招,珠川便托故起身,走到屏后,瑶姿附耳低官道:“如此如此。”说了两遍。珠川牢牢记着,转身出来,对何自新道:“小女正为能读不能解,只毛诗上有几桩疑惑处,敢烦先生解一解。”何自新问哪几桩,珠川道:“二南何以无周、召之言,邸郦何以列卫风之外,风何以黜楚而存秦,鲁何以无风而有颂,《黍离》何以不登于变雅,商颂何以不名为宋风,先生必明其义,章赐教之。”何自新思量半晌,无言可对,勉强支吾道:“做举业的不消解到这个田地。”珠川又道:“小女常说四书中最易解的莫如《孟子》,却只第一句见梁惠王便解说不出了。”何自新笑道:“这有何难解?”珠川道:“小女说,既云不见诸侯,何故又见梁惠王?”何自新面红语塞。珠川见他局促,且只把酒来斟劝。原来那何自新因闻媒婆夸奖随小姐文才,故有意把话盘问员外,哪知反被小姐难倒了,当下见不是头,即起身告辞。珠川送别了他,回进内室,瑶姿笑道:“此人经书也不晓得,说甚名士?”珠川道:“他既没才学,如何中了举人?”瑶姿叹道:“考试无常,虚名难信,大抵如斯。”正是:

盗名欺世,妆乔作势。

一经考问,胸无半字。

自此瑶姿常与侍儿绿环笑话那何自新,说道:“母舅但慕其虚名,哪知他这般有名无实。”

忽一日,接到郗公书信一封,并寄到双鱼佩一枚。珠川与瑶姿展书肴时,上写道:

前承以姻事见托,今弟已为姊丈觅得一快婿,即弟向日所言何郎。弟今亲炙其人,亲读其文,可谓名下无虚士。以此配我甥女,真不愧双玉矣。

谨先将聘物驰报,余窖归时晤悉。

瑶姿看毕,大惊失色,对父亲道:“母舅是有眼力的,如何这等草率。百年大事,岂可徒信虚名?”珠川道:“书上说亲读其文,或者此人貌陋口讷,胸中却有文才。”瑶姿道:“经书不解之人,安得有文才,其文一定是假的。母舅被他哄了。”说罢,潸然泪下。珠川见女儿心中不愿,便修书一封,壁还原聘。即着来人速赴临安,回复郗公去了。

且说何嗣薪自在临安别过郡公,即密至富阳城中,寻访到随家门首。早见一个长须老者,方巾阔服,背后从人跟着,走入门去。听得门上人说道:“员外回来了。”

嗣薪想道:“随员外我倒见了,只是小姐如何得见?”正踌躇间,只见邻家一个小儿,望着随家侧边一条小巷内走,口中说道:“我到随家后花园里闲耍去。”那邻家的妇人吩咐道:“他家今日有内眷们在园中游玩,你去不可哕嗦。”嗣薪听了,想道:这个有些机会。便随着那小儿,一径闯人园中,东张西望。忽听得远远地有女郎笑语之声,嗣薪慌忙伏在花阴深处,偷眼瞧看。只见一个青衣小婢把手向后招着,叫道:

“小姐这里来。”随后见一女郎走来,年可十五六岁。你道她怎生模样?

傅粉过浓,涂脂太厚。姿色既非美丽,体态亦甚平常。扑蝶打莺难言庄重,穿花折柳殊欠幽闲。乱蹴弓鞋有何急事,频摇纨扇岂是暑天。侍婢屡呼,怕不似枝吟黄鸟千般媚;云鬟数整,比不得髻挽巫山一片青。

原来那小姐不是瑶姿,乃郗公之女娇枝,那日来探望随家袁姊,取便从后园而人,故此园门大开。瑶姿接着,便陪她在花园中闲步,却因员外呼唤,偶然人内。娇枝自与小婢采花扑蝶闲耍,不期被嗣薪窥见,竟错认是瑶姿小姐。

当下娇枝闲耍一回,携着小婢自进去了。嗣薪偷看多时,大失所望。想道:有才的必有雅致,这般光最,恐内才也未必佳。我被郗老误了也。又想道:或者是瑶姿小姐的姊妹,不就是瑶姿也未可知。正在疑虑,只见那青衣小婢从花阴里奔将来,见了嗣薪,惊问道:“你曾拾得一只花簪么?”嗣薪道:“什么花簪?”小婢道:“我小姐失了头上花簪,想因折花被花枝摘落了。你这人是哪里来的?若拾得簪儿,可还了我。”嗣薪道:“我不曾见甚花簪。”小蜱听说,回身便走。嗣薪赶上,低声问道:

“我问你,你家小姐可叫做瑶姿么?”小婢一头走,一头应道:“正是娇枝小姐。”嗣薪又问道:“瑶姿小姐可是会作诗的么?”小婢遥应道:“娇枝小姐只略识几个字,哪里会作诗?”嗣薪听罢,十分愁闷,怏快地走出园门。即日离了富阳城,仍回临安旧寓。心中甚怨郗公见欺,一时做差了事。正是:

媒妁原不错,两边都认差。

只因名字混,弄得眼儿花。

却说郗公在灵隐寺寓中闻嗣薪已回旧寓,却不见他过来相会。正想要去问他,忽然接得随员外书信一封,并送还原来聘物。郗公见聘物送还,心里大疑,忙拆书观看,书上写道:

接来教,极荷厚爱。但老舅所言何郎,弟近日曾会过。观其人物,聆其谈吐,窃以为有名无实,不足当袒腹之选。小女颇非笑之。此系百年大事,未可造次。望老舅更为裁酌。原聘谨璧还,幸照人,不尽。

郗公看罢,吃了一惊,道:“这般一个快婿,如何还不中意?我既受了他聘,怎好又去还他?”心中懊恼,自己埋怨道:“这原是我差,不是我的女儿,原不该乔作主张。”沉吟了半晌,只得去请原媒僧官来,把这话告诉他。僧官道:“便是何相公两日也不理不睬,好像有甚不乐的光景,不知何故?大约婚姻须要两愿,老爷要还他聘物若难于启齿,待小僧陪去代为宛转何如?”郗公道:“如此甚好。”便袖了双鱼佩,同着僧官来到嗣薪寓中,相见了,动问道:“足下可曾回乡?怎生来得恁快?”嗣薪道:“未曾返舍,只到富阳城中去走了一遭。”郡公道:“尊驾到富阳,曾见过家姊丈么?”嗣薪道:“曾见来。”郗公道:“既见过家姊丈,这头姻事足下以为何如?”嗣薪沉吟道:“婚姻大事,原非仓卒可定。”郗公道:“老夫有句不识进退的话不好说得。”

僧官便从旁代说道:“近日随老员外有书来,说他家只有一女,要在本处择婿,不愿与远客联姻,谨将原聘璧还在此。郗老爷一时主过了婚,不便反悔,故事在两难。”

嗣薪欣然笑道:“这也何难,竟将原聘见还便了。”郗公听说,便向袖中取出双鱼佩来,递与嗣薪道:“不是老夫孟浪,只因家姊丈主意不定,前后语言不合,以致老夫失信于足下。”嗣薪接了聘物,便也把金风钗取出送还郗公。正是:

鱼佩送还来,凤钗仍璧去。

和尚做媒人,到底不吉利。

郗公自解了这头姻事,闷闷不乐。想道:不知珠川怎生见了何郎,便要璧还聘物?又不知何郎怎生见了珠川,便欣然情愿退婚?心中疑惑,随即收拾行囊,回家面询随员外去了。

且说那个何自新,自被瑶姿小姐难倒,没兴娶妾续弦,竟到临安打点会场关节。

他的举人原是夤缘来的,今会试怕笔下来不得,既买字眼,又买题目,要预先央人作下文字,以便入场抄写,却急切少个代笔的。也是合当有事,恰好寻着了宗坦。原来宗坦白前番请嗣薪在家时,抄袭得他所选的许多刻文,后竞说做自己选的,另行发刻,封面上大书“宗山明先生评选”。又料得本处没人相信,托人向远处发卖。

为此,远方之人大半错认他是有意思的。他又专一打听远方游客,到来便去钻刺,故得与何自新相知。

那年会场知贡举的是同平章事赵鼎,其副是中书侍郎汤思退。那汤思遐为人贪污,暗使人在外贿卖科场题目。何自新买了这个关节,议价五千两,就是宗坦居间说合。立议之日,汤府耍先取现银,何自新不肯,宗坦奉承汤府,一力担当,劝何自新将现银尽数付与。何自新付足了银,讨得题目字眼,便教宗坦打点文字。宗坦抄些刻文,胡乱凑集了当。何自新不管好歹,记诵熟了,到进场时,挥在里边。汤思退闱中阅卷,寻着何自新卷子,勉强批“好”,取放中试卷内,却被赵鼎一笔涂抹倒了。汤思退怀恨,也把赵鼎取中的第一名卷子乱笔涂坏。赵公大怒,到放榜后,拆开落卷查看,那被汤思退涂坏的却是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赵公索闻嗣薪是个少年才子,今无端被屈,十分懊恨,便上一疏,道“同官怀私挟恨,摈弃真才事”,圣旨批道:“主考设立正副,本欲公同较阅。据奏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虽有文名,必须彼此共赏,方堪中试。赵鼎不必争论,致失和衷之雅。”赵公见了这旨意,一发闷闷。乃令人邀请嗣薪到来相会,用好言抚慰,将银三百两送与作读书之费。嗣薪拜谢辞归,赵公又亲自送到舟中,珍重而别。

且说那个何自新因关节不灵,甚是烦恼,拉着宗坦到汤府索取原银,却被门役屡次拦阻。宗坦情知这银子有些难讨,遂托个事故,躲开去了。再寻他时,只推不在家。何自新无奈,只得自往汤府取索。走了几次,竟没人出来应承。何自新发极起来,在门首乱嚷道:“既不中我进士,如何赖我银子?”门役喝道:“我老爷哪里收你什么银子?你自被撞太岁的哄了去,却来这里放屁!”正闹间,门里走出几个家人,大喝道:“什么人敢在我老爷门首放刁!”何自新道:“倒说我放刁,你主人贿卖科场关节,诓骗人的银子,当得何罪?你家现有议单在我处,若不还我原银,我就到官府首告去。”众家人骂道:“好光棍!凭你去首告,便到御前背本,我老爷也不怕你。”何自新再要说时,里面赶出一群短衣尖帽的军牢持棍乱打,何自新立脚不住,一径往前跑奔。

不上一二里,听得路旁人道:“御驾经过,闲人回避。”何自新抬头看时,早见旗招展,绣盖飘扬,御驾米了。原来那日驾幸洞霄宫进香,仪仗无多,朝臣都不曾侍驾。当下何自新正恨着气,恰遇驾到,便闪在一边,等驾将近,伏地大喊道:“福建闽清县举人何自新有科场冤事控告!”天子在銮舆上听了,只道说是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便传谕道:“何嗣薪已有旨了,又复拦驾称冤,好生可恶。着革去举人,拿赴朝门外打二十棍,发回原籍。”何自新有屈无伸,被校尉押至朝门,受责了二十。

汤思退闻知,晓得朝廷认错了,恐怕何自新说出真情,立刻使人递解他起身。正是:

御棍打了何自新,举人退了何嗣薪。

不是文章偏变幻,世事稀奇真骇闻。

却说赵鼎在朝房中闻了这事,吃惊道:“何嗣薪已别我而去,如何又在这里弄出事来?”连忙使人探听,方知是闽清县何自新,为汤府赖银事来叫冤的。赵公便令将何自新留下,具疏题明此系闽清县何自新,非闽县何嗣薪,乞敕部明审。朝廷,准奏,着刑部会同礼部勘问。刑部奉旨将何自新监禁候审。汤思退着了急,令人密唤原居问人宗坦到府中计议。宗坦自念议单上有名,恐连累他,便献一计道:“如今莫若买嘱何自新,教他竟推在闽县何嗣薪身上,只说名字相类,央他来代告御状的,如此便好脱卸了。”汤思退大喜,随令家人同着宗坦,私到刑部狱中,把这话对何自新说了。许他事平之后,“还你银子,又不碍你前程。”宗坦又私嘱道:“你若说出贿买进士,也要问个大罪,不如脱卸在何嗣薪身上为妙。”正是:

冒文冒名,厥罪犹薄。

欺师背师,穷凶极恶。

何自新听了宗坦言语,到刑部会审时,便依着他所教,竟说是闽县何嗣薪指使。

刑部录了口词,奏闻朝廷,奉旨着拿闽县何嗣薪赴部质对。刑部正欲差人到彼提拿,恰好嗣薪在路上接得赵公手书,闻知此事,复转临安,具揭向礼部诉辩。礼部移送刑部,即日会审。两人对质之下,一个一口咬定,一个再三诉辩,彼此争执了一回。问官一时断决不得,且教都把来收监,另日再审。嗣薪到狱中,对何自新说道:

“我与兄素昧平生,初无仇隙,何故劈空诬陷?定是被人哄了,兄必自有冤愤欲申,只因名字相类,朝廷误认是我,故致责革。兄若说出自己心事,或不致如此,也未可知。”何自新被他道着了,只得把实情一一说明。嗣薪道:“兄差矣。夤缘被骗,罪不至死。若代告御状,拦驾叫喊,须要问个死罪。汤思退希图卸祸,却把兄的性命为儿戏。”何自新听说,方才省悟,谢道:“小弟多有得罪,今后只从实供招罢了。”过了一日,第三番会审。何自新招出汤思退贿卖关节,诓去银子,后又授旨诬陷他人,都有宗坦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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