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与京官,移之剧县,不报,而坐不觉狱卒杀人以免。当是时,侍郎方以分司就第。公曰:“吾兄老矣,我得朝夕从之游,以洒扫先人庐冢,尚何求而仕?”遂止不复言仕。侍郎之卒也,天子以公试秘书省校书郎,知江州德安县事,辞不就。后尝一至京师,大臣交口劝说,欲官之,终以其不可强也。而晏元献公为公请,乃除太子洗马致仕。
初,尚书未老,弃其官以归。至侍郎及公之退也,亦皆未老。自尚书至公,再世皆有子,而皆以严治其家如吏治。江西士大夫慕其世德,称其家法。盖近世士多外自藩饰为声名,而内实罕能治其家。及老,往往顾利冒耻,不知休息。公独父子兄弟能如此。呜呼!其可谓贤于人也已!
公事亲孝,比遭大丧,庐墓六年然后已。事兄与其寡姊,衣食药物,必躬亲之。及公老矣,二子就养,如公之为子弟也。宽,常为江、浙等路提点铸钱坑冶,又尝提点江南西路刑狱。定,亦再为洪州官,不去左右者十二年。皆以才能,为世闻人。以恩迁公官至尚书虞部郎中,阶至朝奉郎,勋至护军。以嘉祐四年七月某甲子,卒于豫章之第室,年八十九。
夫人长寿县君赵氏,先公卒八年,既葬矣。五年某月某甲子,以公葬于夫人之墓左曰雷冈,在新建县之桃花乡新里。夫人故衢州人,某官湘之女。湘有文行,尚书与为友,故为公娶其女。子三人:宽、定、实。实守秘书省正字,早世。于公之葬也,宽为尚书司勋员外郎,定为尚书库部员外郎。女子二人,已嫁。孙二十有一人,曾孙十有五人,皆率公教,无违者。公既葬,而二子以恩赠公卫尉卿云。铭曰:
李世大家,陇西其先。于唐之季,再世光山。移遁于闽,岭海之间。乃生尚书,节行有伟。始来江南,考室章水。绳绳二子,隐显兼荣。孰多厚禄?其季维卿。幼壮躬孝,唯君之践。能不尽用,止于一县。退以德义,厘身于家。外内肃雍,人不疵嗟。亦有二子,维天子使。父曰往矣,致而臣身。子曰归哉,以宁吾亲。以率其妇,左右恂恂。以官就侍,天子之仁。既具祉福,考终大耄。追荣于幽,乃赐卿号。伐石西山,作为螭龟。营之墓上,勒此铭诗。
○王介甫广西转运使孙君墓碑
君少学问勤苦,寄食浮屠山中,步行借书数百里,升楼诵之而去其阶。盖数年而具众经,后遂博极天下之书。属文操笔布纸,谓为方思,而数百千言已就。以天圣五年同学究出身,补滁州来安县主簿、洪州右司理。再举进士甲科,迁大理寺丞,知常州晋陵县,移知浔州。浔当是时,人未趋学,乃改作庙学,召吏民子弟之秀者,亲为据案讲说,诱劝以文艺。居未几,旁州士皆来学,学者由此遂多。以选,通判耀州,兵士有讼财而不直者,安抚使以为直,君争之不得,乃奏决于大理。大理以君所争为是,而用君议编于敕。
庆历二年,擢为监察御史里行。于是奏弹狄青不当沮败刘沪水洛城事。又因日食言阴盛,以后宫为戒。仁宗大猎于城南,卫士不及整而归以夜。明日将复出,有雉陨于殿中。君奏疏,即是夜有诏止猎。蛮唐和寇湖南,以君安抚,奏事有所不合,因自劾,乃知复州。又通判金州,知汉阳军吉州,稍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提点江南西路刑狱。有言常平岁凶,当稍贵其粟以利籴本者,诏从之。君言此非常平本意也,诏又从之。依智高反,君即出兵二千于岭,以助英、韶。会除广西转运使,驰至所部,而智高方煽,天子出大臣、部诸将兵数万击之。君驱散亡残败之吏民,转刍米于惶扰卒急之间。又以馀力督守吏治城堑,修器械。属州多完,而师饱以有功,君劳居多。以劳迁尚书司封员外郎。初,君请斩大将之北者,发骑军以讨贼。及后贼所以破灭,皆如君计策。军罢而人重困,方恃君绥抚,君乘险阻,冒瘴毒,经理出入,启居无时。以嘉祐二年二月七日卒于治所,年五十六。官至尚书工部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勋至上轻车都尉。
君所为州,整齐其大体,阔略其细故。与宾客谈说,弦歌饮酒,往往终日。而能听用佐属,尽其力,事以不废。在御史言事,计曲直利害如何,不顾望大臣,以此无助。所为文,自少及终,以类集之,至百卷。天德、地业、人事之治,掇拾贯穿,无所不言,而诗为多。
君讳抗,字和叔,姓孙氏,得姓于卫,得望于富春。其在黟县,自君之高祖,弃广陵以避孙儒之乱。至君曾大父讳师睦,以善治生致富。一岁饥,贱出米谷,以斗升付籴者,得欢心于乡里。大父讳旦,始尽弃其产,而能招士以教子。父讳遂良,当终时,君始十馀岁。后以君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君初娶张氏,又娶吴氏,又娶舒氏,封太康县君,五男子:逋、邈、迪、适、遘。逋尝从予游,年十四,论议著书,足以惊人,终永州军事推官。邈,今潞州上党县令,亦好学能文。状君行以求铭者,邈也。君之卒也,天子以适试秘书省校书郎。二女子:一嫁试秘书省校书郎李简夫;一尚幼。以其卒之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葬黟县怀远乡上林村。
歙之为州,在山岭涧谷崎岖之中。自去五代之乱百年,名士大夫亦往往而出,然不能多也。黟尤僻陋,中州能人贤士之所不至。君孤童子,徒步宦学,终以就立,为朝廷显用。论次终始,作为铭诗,岂特以显孙氏而慰其子孙?乃亦以诒其乡里。铭曰:
在仁宗世,蛮跳不制。馈师牧民,实有肤使。践艰乘危,条变画奇。瘭毒既除,膏熨以治。方迁既陨,哀暨山夷。维此肤使,文优以仕。禄则不殖,其书满笥。书藏于家,铭在墓前。以告黟人,孙氏之阡。
○王介甫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
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以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葬。临川王某志其墓曰:
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斫以为廉;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虚己而问焉。使莅谏职,以观其迪己也;使董学政,以观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苟。诗曰:“胡不万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隐,观学者所取舍,大抵时所好也。违俗而适己,独行而特起,呜呼!公贤远矣。传载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谓公且朽,不可得也。
○王介甫处士征君墓表
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扬子。
杜君者,寓于医,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盖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久之而不厌也。
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干卷。两人者,以医、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
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于乡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校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乡。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欢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
噫!古者一乡之善土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镵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太和。徐君讳仲坚,字某。
卷四十九
○王介甫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泅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上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
公讳道辅,字厚济。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绌也。
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
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
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
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宁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铭曰:
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强所忌,谗谄所仇。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
○王介甫太子太傅田公墓志铭
田氏故京兆人,后迁信都。晋乱,公皇祖太傅人于契丹。景德初,契丹寇澶州,略得数百人,以属皇考太师,太师哀怜之,悉纵去。因自脱归中国,天子以为廷臣,积官至太子率府率以终。为人沉悍笃实,不苟为笑语。生八男子,多知名,而公为长子。
公少卓荦有大志,好读书,书未尝去手,无所不读,盖亦无所不记。其为文章,得纸笔立成,而闳博辨丽称天下。初举进士,赐同学究出身,不就。后数年,遂中甲科,补江宁府观察推官,以母英国太夫人丧,罢去。除丧,补楚州团练判官,用举者监转般仓,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又对贤良方正策为第一,迁太常丞,通判江宁府。数上书言事,召还,将以为谏官。
方是时,赵元昊反,夏英公、范文正公经略陕西,言:“臣等才力薄,使事恐不能独办,请得田某自佐。”以公为其判官,直集贤院、参都总管军事。自真宗弭兵,至是且四十年,诸老将尽死,为吏者不知兵法,师数陷败,士民震恐。二公随事镇抚,其为世所善,多公计策。大将有欲悉数路兵出击贼者,朝廷许之矣,公极言其不可,乃止。又言所以治边者十四事,多听用。还为右正言,判三司理欠凭由司,权修起居注,遂知制诰,判国子监。于是陕西用兵未已,人大困,以公副今宰相、枢密副使韩公宣抚。自宣抚归,判三班院,而河北告兵食阙,又以公往视。而保州兵士杀通判,闭城为乱,又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真定府、定州安抚使,往执杀之。论功迁起居舍人,又移秦凤路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秦州。
遭太师丧,辞起复者久之,上使中贵人手敕趣公,公不得已,则乞归葬然后起。既葬,托边事求见上,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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