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传 - 第10章

作者: 古龙17,383】字 目 录

我对这兄弟两人的关切,竟是一模一样!”这念头几乎使我发觉,但却是事实,残酷地逼着我,不容我逃避,我……我开始哀求他们,要他们不要动手了。

“我哭喊着,哀求着!但是他们却像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就在这狭窄的地道里,厮杀了一夜,他们的身上,都受了伤,流了血,唉……苍天竟又将他们两人的武功安排成一模一样。”

裴珏反手一抹额上汗珠,他若非自己親眼目睹,否则他真不敢相信这凄惨而离奇的故事竟是真的。

外面,天似已黎明了,由那裂隙中射入的微光,使得他已能膝陇地看到艾青的身形。

但是他却不敢去看,他只是垂着头,听她接着说道:“后来,他们竞舍弃了剑法的比斗,而想出了这不死不休的比试方法,我更惊慌了,虽然我也知道,他们两人若是同时活在世上,那么悲剧是永远不会结束,困为……因为我……我爱着他们,他们也爱着我!”但是,我仍然不忍见到他们的死亡,我以这雪亮的钢针,一针一针地刺在自己身上,希望他们能为我痛苦而住手。“”但是他们却仍然像是没有看到!“语声顿处,余音袅袅。终于,四下变得死一般的静寂。裴珏木然僵坐着,思潮却似乎停止了转动。良久良久,只听她幽幽长叹一声,缓缓道:“悲剧,终于结束了!故事,也结束了!他们兄弟,终于解开了纠缠的恩怨情仇,而我呢?”

她突地轻笑了一声,笑声中掺揉着的那种对生命的讥嘲与悲切,使得这笑声听未有如暮春杜鹃的啼血。

她轻轻接着道:“我……我问你,我是否该继续活下去?我能继续活下去么?”

裴珏全身一颤,讷讷道:“你……你……你……”

艾青一叹截口道:“我要你为我做的第三件事,便是等我死后,你再将我们三人的尸身,葬在一起。”

积压在裴珏心中的悲哀,此刻突地一起翻涌而起。

他悲哀地大喝道:“你不能死!”、艾青凄然一笑道:“难道你忘了你方才曾经答应我的话么?何况……以你的力量,你又怎能阻止我?”

裴珏怔了半晌,两滴泪珠夺眶而出,眼前这膝陇的情影,变得更加模糊,他悲泣着道:“但是……但是……”

艾青叹道:“但是我现在还不会死,我要以我仅存的一点力量,为你做一些事,三天……三天之后,谁也不能阻止我……去死,三天……”

她喃喃地低语着,又自转过身去,望向那一双靠合着的人影!唉,命运!命运对她的确太残酷了些,竟使她对生命已一无依恋!

裴珏木然愣了半晌,心中暗道:“三天……三天后,我无论如何,也得阻止她自己来伤害自己的性命!纵然我要违背我的誓言,纵然我要被天打雷击,但是我也要救她一命,我还要帮助她,让她去寻找另一种生命的意义!”

心念方转,突见艾青长身而起,她朦胧的身形微微一摇,一双纤掌,便已闪电般击在裴珏身上。

裴珏只觉耳畔嗡然一响,一道炽热的火焰,已穿入他心里。

然后火焰渐渐扩散,由他的心,遍身到肩、臂、股、腔……

终于,他的四肢百骸,都像是已经燃烧起来。

他晕迷而无助地任凭这火焰燃烧着,一种似是撕裂般的痛苦,使得他不能忍受地发出[shēnyín]之声。

痛苦继续着,仿佛千百年那般漫长。

然后,火焰突地熄灭,他四肢瘫散地伸张在四边,只觉有一个温凉的躯体,紧依在他怀中。

痛苦过后,竟是一阵无法形容的舒适,他心中思潮突然乱了,所有一切他从未敢想的婬恶念头,竟一起在他心中涌起。

他艰苦地克制着,然后,又是一阵火焰般的燃烧!

又是千百年的漫长的痛昔!

他[shēnyín]着,翻滚着,突地,一阵平静像闪电般到来,他疲倦地倒卧着,半晌,他突然觉得饥渴——不可忍受的饥渴,他甚至宁愿以自己的生死去换取一杯清水或是一些食物。

虚空……他觉得自己像是已要被风吹了起来,所有的精力与血肉,都像是已随着汗珠流出。

痛苦、舒适、心魔、慾念、虚空……像是永无休止似的,不断地交替着,他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有一个思想:“三天……三天……”

但他却已忘了什么是“三天”,他像是已经历了千百年!

忽然,一切都停止了。

他急剧地喘息着:良久良久……忽然,他记起“三天”,他记起了“三天”的含意,他大喝一声,跃了起未。

洞窟中的光线仍是朦胧的,就像是任何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但是……“冷月仙子”艾青呢?

他心头一懔,呼道:“艾……夫人,艾青,你……”

只听一声接着一声的回响,自秘道中传来,但四下却寂无回应。

他木立当地,心乱如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回声寂绝。

他突地听到一声微弱的声响,发自地上。

“珏儿…···”他心头一惊,忽地俯下身去,膝陇的光线中,艾青柔软地卧在地上,那明亮的目光,此刻已完全消失,那乌黑的发丝,此刻竟也变得灰白。

他惊惶而迷乱地扶起了她,惊惶而迷乱地暗中思忖:“难道……难道我已晕迷了许多年?她……她竟然已经老了……呀,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柔软而无力地倚在他怀中的艾青,突又发出一丝声音,也不知是微笑抑或是叹息,[shēnyín]……

只听她轻轻道:“三天……已经过了!”

裴珏大骇道:“三天,才只三天,你……你为什么老了?”

艾青[shēnyín]着道:“你埋葬了我们,便可以走了。”

裴珏大喊着道:“埋葬……我为什么要埋葬你?你……还是沿着的,你还要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他喊声是那么嘹亮,但艾青却似根本听不到了!

她只是自语着道:“我全身的气力、精血,已经完全给了你,你……你要好好的做人,好好的做人……我能够帮助你……我高兴的……”

话声未了,突地中断了。

裴珏满面泪痕,悲嘶着道:“你……你……”他终于伏在她身上,放声痛哭了起来!他知道,深深地知道,她已死了!

从她临死前的言语,他知道她已将她一身的功力,以一种奇妙的方法,全部给了自己,而且因气血枯竭而死了。

他只觉此刻倒在他怀中的躯休,是这么轻,轻得几乎接近虚空,然而,此刻压在他心头的负担,却是沉重的。

无比的恩情,无比的感激,无比的悲哀,无比的痛苦……伍得他的心房都似已停止了跳动。

但是,死亡,却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的!

悲剧,终结了!

秘道中的足声,一声接着一声,向外走去,足音是孤单而凄清的,裴珏的心情,也是孤单而凄清的!

他轻轻地将那三具尸体,并排放在一起,他发誓要以一个无比隆重的葬礼,使他们能够安息。

此刻,他立在地道的尽头,仍不禁依恋地回过头去,向那隂森黝黯的洞窗,投以最后之一瞥。

他知道,他根本看不到她,他永远再也无法看到她那明亮的眼波,但是,他却深信,他若是以自己的心去看,那么她随时都会呈现在自己眼前的!

地道上有强光射下,他喃喃着道:“现在是白天了!”

他虽然已有三天三夜未进水米,但他却丝毫不觉饥渴疲倦。他不知道是悲哀伤害了他的食慾,抑或是奇迹造成的力量;他只是俏然合上眼帘,奋力一跃-‘他发觉自己竟似燕子似的飘了上去!峯巅,仍然氖氢着终年不散的云雾,“冷谷双木”盘膝对坐在小石上,裴珏一掠而出,目光一扫,只见这兄弟两人身形似已僵木,须发之上,沾满了水珠,他心中不禁为之大骇:“难道他们也……”

哪知他心念方转,“冷谷双木”却已张开眼来,兄弟二人,对望一眼,冷枯木缓缓道:“你的事办完了么?”

裴珏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冷寒竹道:“走吧!”

兄弟两人,齐地一振衣衫,长身而起,当直向山下走去,竟似裴珏在下面只不过耽了三两个时辰而已,既不惊奇,亦不询问。

裴珏怔了一怔,快步跟随而去,讷讷道:“我们不要翻山而行了么?”

冷寒竹头也不回,缓缓道:“三日三夜未进饮食,哪里还有翻山的七钉”裴珏暗叹一声,知道这兄弟两人,面上虽似漠不关心,其实却不知如何地在关心自己!

他兄弟两人这三日三夜中,竟一直守在那里,寸步未离。

山路仍是崎岖的,但在裴珏眼中,却似已变得极为平坦,只见他满心紊乱,根本没有注意到自身的变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冷谷双木”的身后。“冷谷双木”又自对望一眼,心中大是惊奇,默然走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回转身去,呆呆地凝注着裴珏的脚步。

于是他们面上的惊奇之色更明显了。

冷寒竹目光一转,突地扬手一掌,向裴珏拍去。

裴珏暮然一惊,不等他思路运转,仅在微一提气之间,他身形使已后退三尺。冷枯木目光一亮,道:“果然是了!”

裴珏心中大是茫然,诧声道:“什么事?”

冷寒竹面沉如冰,道:“冷月仙子艾青,可是已经死了?”

裴珏默然垂首,长叹道:“千手书生和冷月仙子俱已仙去。”

“冷谷双木”面上各各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裴珏心中仍是茫然不解,只听冷寒竹叹道:“武林中早有传言,佛道两家之中,俱有一种神奇的武功,能在三日之内,打通一人的生死玄关,化腐朽为神奇,想不到你竟有如此奇遇,只是……冷月仙子乃是为你而死,你可知道么?”

裴珏强忍着心中的悲哀,垂首说出了自己的遭遇。“冷谷双木”面容微变,终于各自长叹一声,直到此刻为止,这兄弟两人,方才在第三者面前发出叹息,却不知他心中是在为裴珏的奇遇而庆幸,抑或是为“冷月仙子”的命运而悲哀。

三条人影,有如流星飞坠般掠下黄山,裴珏的步履,竟能与这两个久已成名的武林高手并驾齐驱,这一来固是因为冷氏兄弟两人困于饥渴,体力锐减,再者自然便是因为那薄命的一代红颜,在临死前造成的奇迹。

宇宙之间,本有许多不可思议之事,尤其在武林之中,这种不可思议之事更多。就连裴珏自己,都几乎不能相信这奇迹竟是真的,若不是他心中仍存着这深迭的悲哀与感激,只怕他真得兴奋得雀跃而起。

这正如久盲之人突获光明,久贫之人突获财富,久渴之人突获甘霖;他竟在这崎岖曲折的人生之路上,骤然跨进一步,使得他的生命立刻为之改观,仅仅是三日短暂的时光,他竟已超过了一个常人几乎一生都无法超迈的阶层。

“但是,我答应你,你所忍受的一切痛苦,都将会得到十倍的报偿……”

刹那间,这温柔而悲哀的语声,似乎又在他耳畔响起,正如一个离家的游子,突然想起了故乡的乡音,但乡音犹可重闻,这温柔的语声呢?

“冷谷双木”尽量掩饰着心中的喜悦,但喜悦仍悄悄地从他们的目光中溜了出来,因为他们确信裴珏是值得有这种奇遇的。

冷寒竹侧目望了望裴珏的神色,知道这善良的少年仍然沉浸于悲哀之中,他不愿大多悲痛伤害这少年的心——因为他自己的心便是曾经被悲哀伤害了的——他微一沉吟,缓缓道:“裴珏,你想那班厌物此刻是否还在山下?”

裴珏神思不属,茫然应道:“我们上山已有四天,只怕他们早已走了!”

冷寒竹突地一笑道:“我倒希望他们未走,有这些人陪着我们,旅途中当真少了许多寂寞。”

裴珏心中一动,“寂寞”这两个字,竟会出自冷酷的“冷谷双木”口中,实在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

他抬起头,又看到了他们面上的笑容,于是他本已寒透的心里,便不禁升起一阵温暖,暗暗忖道:“呀,‘冷谷双木’竟然变了!”

于是他面上便也不禁泛起一丝笑容,直到山下:走到山下,已有一阵阵嘈乱之声随风飘来,这三人不禁大为奇怪。掠到一方山石之上极目下望,只见山脚前人头蜂涌,笑语喧哗,似乎比他们上山时还要热闹,一阵阵酒肉的香气,随着笑语之声飘起。

三人目光互一交错,突觉饥肠辘辘,难以忍耐,不约而同地飞奔下山去,但到了山脚,“冷谷双木”的脚步便突然和缓,面上的笑容,也早已收敛,裴珏目光转动,不禁暗叹一声,忖道:“他兄弟两人,为什么对世人总要如此冷酷呢?”

阳光普照,大地上洋溢着一种新生的朝气,裴珏一挺胸膛,大步而行,他身形方现,山前立刻暴起一阵异样的欢呼:“裴大先生!”

这震耳的呼声,竞是由数百个武林豪士口中一起喊出,裴珏怔了一怔,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在江湖中竟有这种力量——他永远是谦恭的。他竟不知道世上唯有谦恭,才能得到人们的欢呼;而骄傲自大所能得到的,却只有不屑与辱骂。

围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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