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将右手往外一推——孙锦平本多多少少猜着一些她爹爹的用意,但是她却绝未想到自己的爹爹连一个孤苦伶仃的残废少年都容不得。
蹄声纷沓之中,她只听到后面似乎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她连忙扭头去看,但是自己所乘的马后,却又被劈了一掌,这匹马旧痛未愈,新伤又起,仰首一声长嘶,奋蹄前奔,其急如火。
但是孙锦平却已看到她爹爹的马上已没有裴珏的影子了。
那么,她又该是怎么一种心情呢?
只是,这匹马却不知道她的心情,也不肯为这可怜,无助,芳心已寸断的少女停留一刻,甚至比先前奔驰得更快了。
这条笔直的官道在前面略有曲折,这两匹马也挫眼失去了踪迹。
太阳,也像往常一样,缓缓地,但却有着一定的规律升上来,照上了树梢,照上了官道。
方才他被孙斌从急驰着的马上甩下来,“砰”地,头撞在坚硬的石子路上,又翻了两个筋斗,落在道旁的丛生草石里,才停下来,而这历尽惨劫的孤星,自也失去了知觉。
此刻,他悠悠地醒转了过来。张目但觉阳光刺目,下意识他想伸手揉着眼睛,但四脚却像已被摔散了似的,一动弹就发痛。
他只得勉强扭头,避开由上面照到他脸上的阳光,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饨,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什么事都不愿想。
自从他有知识那一天开始,直到此刻,他所遭受的,似乎却只有不幸,但是他却并不怨天恨地,更不怨恨别人,他只是怨恨自己而已。
他只怪自己为什么不争气,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事自己却做不到,于是他又怨恨自己的愚蠢,对于别人所施于他的屈辱和不平,他却只是默默地去承受着,只希望有一天能让别人看得起。
报复,仇恨,这些字在他来说都是那么生疏,他只要别人不来损害自己,便已心满意足,对于他自己,却绝不想去损害别人。
虽然经过这么多日子的磨折,这么多次凄惨的遭遇,他渐渐已知道了些人心险恶,但是他仍然热爱着世人,也希望别人能热爱自己。
对那“孙老爹”,裴珏当然已知道他将自己推在路旁,是为了那两本书——他并不是笨人,了解得也许比别人都多。
但是他却不愿意去记住这些,他只愿意记住人家对他好的地方,只愿意记住“孙老爹”曾经收留过他,带他经历过一段他从未经历的生活,使他享受了一段有親情的生活——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他甚至还感激人家不将自己杀死,而仅是将自己推落而已,因为人家假如要想杀他,那也是一样地非常容易。
此刻他静静地倒卧在草地上,有马蹄的声音从官道上奔过,从地底传过来,但是他却一点也听不到。
同时他觉得非常宁静,在这一瞬间,他已不属世人,世人更不属他,天地虽大,但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一人,无人理会。
这是一种多么寂寞的感觉,他不禁暗暗感激上苍,还赐给他一双眼睛,让他能看到大地,因为,直到此刻,他仍然热爱着生命——对于一个勇敢的人说来,生命是永远可爱的。
草石间有一条蚯蚓,从地下钻出来,蠕动着身躯,有一只蚂蚁爬到他的身上,竟在他身上停留了下来。
裴珏不禁暗中微笑一下,他知道只要这条蚯蚓翻个身,那只蚂蚁便得立刻被他甩落,甚至被他压在下面,裴珏不禁问自己。
“这条蚯蚓是不愿翻身,抑或是不能翻身,还是已经麻木到不知道这只蚂蚁的存在。”
可是在他这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的时候,那条蚯蚓又钻回地下去,那只蚂蚁却还停留在地面上,但是,突然——就像一阵风来时那样突然,一只脚突然压到那只蚂蚁的身上——那是一双穿着粉底朱履的脚,随着那银灰长衫的下摆赫然又进入裴珏的眼帘,裴珏不用看,就知道这双脚是属于什么人的。
但是他仍然忍不住悄悄扭回头,顺着这双脚往上看,仍然是银灰色的长衫,落拓而倨傲的面孔,潇洒而冷漠的神情,而那一双凛然带着寒光的双眼,也正在望着裴珏。
他一俯身,把裴珏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即放开手,裴珏虽然被这突来一拉,使得本已因方才那一跌而摔得像散了般的四肢更加痛楚。
但是他仍然咬着牙,强忍着使自己不倒下去。
那是因为这银衫人嘴角所带的那一份轻蔑,使得他即使忍受世间任何痛苦,也不愿在这人面前丢脸,他宁愿被欺凌,被迫害,但是他却不能忍受别人的轻视,不能忍受别人将他看成个无用的懦夫。
现在,他终于一抬眼就能看到这银衫人的脸了,而不用由下而仰视。
因为他现在已站了起来,能够面对面地和这人站在一起,现在虽然有一只千斤铁锤要打到他的头上,他也不会畏缩地倒下去。
那银衫人上上下下地朝他打量着,他也挺直了胸膛,面对着这银衫人宛如利箭的目光,他无所畏惧,因为他此刻胸中坦蕩。
然后这银衫人突地一伸手,便已托住他的手肘,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于像是突然轻了很多,那银衫人一一转身,他竟也随之转了个方向。
那银衫人潇洒地一迈步,便已跨到路上,裴珏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飘飘蕩蕩地,随着那人前行,就像是自己的身子已经附在人家身上,自己竟不再有丝毫控制自己的力量。
他不知道这银衫人要带自己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人家将要对自己怎样,但是他仍然无所畏惧,他虽然热爱生命,但却不畏死亡。
无论在任何一种恶劣的情况下,他只有感觉屈辱,而从未感觉过畏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乐天的人。
但是,他却知道自己从未灰心过,在那狠亵而黑暗的小楼里,面对着那色情狂的胖子;在那荒凉的郊外,面对着那一群无赖少年;在客栈的店房中,面对着“冷大叔”立刻便能将自己制死的手掌,在屋檐下,面对着来日的灰黯和生活的困苦——这些遭遇,虽然凄惨,但非但没有令他灰心,失望,反而更激起了他生命的勇气,他要为生命而挣扎,他更绝未因之颓废。
此刻,像往常一样,因为他认为将来降临到他身上的是任何一种遭遇,他都有一份勇气来接受,都可以凭着这份勇气来挣扎的。
车马甚多,这条官道本是通衙要道,行人看到裴珏和这穿着银灰长衫的文士,都不禁横着眼睛来看,须知穿着这种银灰长衫的人本就极少,再加上这人神情的特别,别人自然难免注意。
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个三岔路口,裴珏身不由己地随着那银衫人走到右面那条路,他也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往哪里去的。
哪知方往前走了两步,那银衫人忽地又退了回去,站在那三岔路口,竟不走,裴珏心里奇怪,可又不能问句话,偷眼一看那银衫人的脸色,仍然是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冷漠与轻蔑,这份冷漠与轻蔑,就像是一层寒冰似的,将他一切情感都埋藏在下面。
裴珏不禁暗问自己。
“他难道是没有情感的吗?……唉!我若能像他多好,如果我什么都不去想,那么我岂不是任何烦恼都没有了吗?”
他到底年纪还轻,不知道有些人外表愈是冷漠,内心的烦恼却越多。
这银衫人望也不望裴珏,两眼上翻,望着天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裴珏也只得抬头仰望,只见苍天碧蓝,白云苍狗,飞转奔流——“多好的天气——”裴珏的思潮,悠悠地又飞了开去,飞到远远地方,飞到他们熟悉的人们身上,少年,少年时的日子本该多么可爱,然而裴珏……
远处蓦地想了嘹亮的呼喊声!
“龙飞,威扬一--龙飞——”是趟子手喊镖的声音,若裴珏能够听见,这喊镖的声音也是他所熟悉的,江湖,无论黑、白两道,一听这喊镖的声音,也立刻就会知道,正是目前江湖上首屈一指,无可比敌的“龙飞镖局”的队伍来了。
片刻,靠左边的那条路,烟尘大起,车辚马嘶声中,当头驰来一匹健马,到了路口,马上的骑士一带经绳,那马长嘶一声,一扬蹄,刷地,转了个头,又忽律律地跑了回去。
这骑趟道的趟子手一过,接着就缓缓来了两匹马,马上人顾盼之间,颇为自得,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押镖的镖头到了。
那银衫人面色丝毫未变,等到这两匹马来到近前,才横跨一步,挡在路中,原来他老早就听到有喊镖的声音,是以才从另一条路上回头,等在路中口,为的却只是想问镖队借匹马骑。这当然是因为他身侧带着裴珏,骑马自然比行路方便。
他这一突现身形,骑在马上的那两个镖师却不禁为之面色骤变,须知若非上线开扒,或者架梁生事,决不会有人挡住镖队的去路的。
这两个镖师自然大惊,银衫人目光冷冷将他们打量一眼,冷然说道:“两位请将跨下的马借给在下一用,一月之后,在下决定将这匹马送回贵镖局,两位自管放心好了。”
马上的两个镖师也正在上下打量着他,忽地看到他身侧的裴珏,不禁为之一愣。
裴珏自也早就看到他们,肚中正暗暗叫苦,他自逃出飞龙镖局之后,就再也不愿看到镖局的人,尤其是在这样落魄的时候。
而这两个镖头,裴珏本甚熟悉,原来这两人在飞龙镖局里颇得龙形八掌檀明的親信,尤其其中一个叫快马神刀龚清洋的,更是檀总镖头手下的红人,他们出入内宅,自然也认得裴珏。
裴珏私逃出镖局的事,龙形八掌曾大为震怒,这两人一见裴珏,惊异之下,那银衫人说的话,就根本没有听进耳里。
快马神刀龚清洋和他身旁的八卦掌柳辉互视一眼,刷地,这快马神刀竟跃下马来,哈哈一笑,朝裴珏走了过去,朗声道,裴老弟怎地跑到这里来,教檀总镖头想得好苦,裴老弟,我看你还是回去吧!江湖险恶,你要是上了坏人的当,那才叫苦哩。“裴珏垂着头,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若不是他左时被那银衫人所托,生像是有种吸力吸住他似的,让他根本动弹不得,否则他早就溜得远远的了,此刻他垂着头,正好望着脚上穿的那一双已经绽了线,穿了洞的粗布鞋,自惭形秽的心里不禁更难受。那银衫人剑眉一轩,脚步一错,他和裴珏的身躯便同时弹开三尺。是以他便又正好挡在这快马神刀的面前,冷然叱道,”朋友,我讲的话,你听到没有?“快马神刀眼神一错,面前就换了个人。他自然又微吃一惊,但是这老江湖毕竟沉得住气,望着这银衫人哈哈又一笑,抱拳道:“阁下想必是我们这位裴老弟的朋友,我们这位老弟年纪轻,不懂事,多承阁下照顾,回去敝镖局龙形八掌檀总镖头知道了,必有补报阁下之处。”他一回头,竟又朗声道:“柳兄,你叫后面腾出辆车来,你我兄弟就把裴老弟送回去吧!”
这银衫人此刻面寒如水,目光凛然瞪在这快马神刀的脸上,龚清洋只觉他这两道目光就像两把刀一样,不禁又干笑一声,道:“小可快马神刀龚清洋,保的这趟镖,正好是要回京城的,不知阁下是否有兴,和小可一起走一趟,要不然的话……咳!咳!”
他又干笑了两声,接着道:“阁下如果身上不便,小可多多少少,也得送阁下些盘缠,也不枉阁下老远把我们这位裴老弟送回来。”
这银衫人有如坚冰的面色,突地绽开一丝笑容,这笑容越展越开朗,最后竟纵声大笑起来。
快马神刀心也一定,须知他本对这银衫人来意有些嘀咕,此刻见这银衫人一听自己提到盘缠,就笑了起来,心遂大定,以为这人不过是个打秋风,敲竹杠的人物,把先前的嘀咕之心,全抛得干干净净,一伸手,掏出半锭十两重的元宝来,托在掌心,送到这银衫人面前,又笑道:“兄弟出门在外,身上也带着不多,盏盏之数,就请朋友将就买些酒喝。”词色之中,自也已远不如方才的客气了。
这银衫人笑声突敛,目光转到他的手上,突又微微笑道:“这是给我的吗?”
龚清洋打了个哈哈,连声笑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朋友千万不用客气,不过足够上石家庄的醉月楼去吃一顿了。”一回头,又朝他身后马上的柳辉笑道:“柳兄,昨天夜里我们几个吃的那顿,恐怕还不到五两银子吧。”
裴珏眼角偷瞥这银衫人一眼,看见这从未露过笑容的银衫人,此刻满面春风,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心时不禁大为奇怪。
那快马神刀伸着手,托着银子,眉梢眼角,已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来,心里暗暗骂道:“若不是大爷在这官道上不想生事,不一脚踢扁了你才怪!”
那银衫人右手托着裴珏的左肘,左手慢慢伸了出去,一面道:“阁下既然见赐,那我就拜领了。”
话声一落,他左手疾伸,已将快马神刀那只托着银子的手一把擒住,面上笑容仍自未变,左手一拧,一抖,只听得这快马神刀一声惨呼,他的一只右手,竟被这银衫人以闻所未闻的手法,在这快如闪电的一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