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解衣下潭入浴,娄兴忽然发现潭底有副马鞍,弄上岸边细看,竟然发觉鞍后暗藏机关,里面便放着这支断肠镖。顾聪虽没有看见此镖,但娄兴却告诉过他,并且述说藏镖盒上那些珍珠的好处。
青城派掌门通定真人临死时,慨然叹道:“听说此宝所至之处,必有奇祸,我虽不肯相信,但到底应了这征兆,以后你不可取此宝观看,就放在观主静室门上的匾后,用咱们青城上元观神灵威力,永远镇压住它的邪恶凶咎,使之不会遗祸人间。那顾聪天性凉薄,你须好好训诲,使他变为有用之才。”老观主把后话交代过,便溘尔长逝,永归道山。
自此以后,灵修老道长谨遵师训,一直不敢擅动那支断肠镖。晃眼过了十二年,这天灵修老道长忽然忙碌起来,因为过几日便是本观每年一度参拜大典。
每年每逢大典之日,不但所有青城弟子都回现参拜聚首,而且还有许多其他道观的道友也来谒贺,是以早在一旬之前,已开始收拾全观,只因观主静室门上的匾后,放有那支天下重宝的断肠镖,是以每年都由现主自行洗抹那块牌匾,从不假手他人。
灵修老道长在观中巡视一番,又走出现外,只见上元现前面那块大草坪,拾摄得极为修整,几头白鹤悠然自得地憩立游行,一派灵山仙境宁谧的光景。可是灵修老道长却忽然如有所悟,想道:“怪不得这几天我老是心绪不宁,似是凶兆,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是春回大地……”其实此时刚过了清明节,已是暮春时节了。但他转眼间又失笑想道:“我自幼修习上乘玄功,于金丹大道亦颇窥门径,心神岂能受时序节令所扰?”
自觉想得有点无稽,抚髯微笑一下、回身进观。
道僮已将洗抹用具及清水等摆在静室门外,此时照例全现任何人都需回避,老观主灵修道长抬头一望,忽然愣住。
现在他明白自己为何数日来心绪不宁之故,原来当他记起要洗抹那块牌匾之时,不觉联想起那支断肠镖。十二年悠长的时间过去了,他仍未知道那支名震宇内的断肠镖是个什么样子?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饶他灵修老道长修养功深,也不禁心中留下痕迹。这一着相,即受魔侵,竟然不时冥想那支断肠镖的形状。
灵修老道长愣了老大一下,突然决定把那支断肠缥拿下来解开包裹看看,以便和心中所揣测的形状印证一下,在他认为既不生觊觎之心,自己是修道的人,看看有何妨碍?于是在牌匾后取下一个小包裹,拿到静室里。
那块青布经过十二年之久,已经显见褪了颜色,解开来时,只见一个长方形的锦盒,盒上镶着一圈珍珠,圆润洁白。当中一颗特大的珠子,虽然大白天,仍然隐隐现出一圈光晕,这便是凡间稀世之宝夜明珠,旁边那一圈珍珠,则对武林人极具誘惑,可以用来配制灵葯。
灵修老道长鉴赏了好一会儿,这才揭开盒盖,但见盒内白绫为底,托着一支细小的金镖,形式拙朴而古雅,和如今武林用的钢镖并不尽同。
金镖一边有个铃印,乃是“淮南”两个篆字,另一边则刻有两排小字,分为六句,字作八分体,奇古堪赏。灵修老道长细细一看,忽然呆住不动,良久才吁口气,轻轻念出末一句“时人应不识”五个字。
他一边把这支稀世奇宝依旧包好,一边想道:“怪不得此物所至之处,祸咎随之。敢情不但盒上的明珠尽是稀世奇珠,盒中的金镖更是已泄漏了天机,谁要是能参透缥上刻着的六句秘诀,立刻功参造化,有神鬼莫测之能。我练的乃是玄门正宗功夫,故此虽然不能立时参悟,但却明白乃是内家无上妙诀,假以时日,我定能将之参透明悟,那时候虽集天下高手,尚不足以挡我之一击。”
想得兴奋,热血把头都冲昏了,便没有发觉廊角人影一闪而隐。他把宝物放回原处之后,便敲云板命人把洗抹之物拿走,然后跌坐静室之中,坠入冥想沉思之中。
这一坐三昼夜不言不动,观中道侣也不以为奇,这时观中甚是热闹,不但青城派上元观的弟子都聚齐了,还有些别的有名道观派来的得道全真。
顾聪已回山数日之久,他在七年前已离开青城,除了头两年也在这时候回来过之外,直到如今隔了五年才回山,据说是远游关外,并已成家立业。众道侣本也深信不疑,可是后来觉得他不像过去那样坦纯可爱,说话也显出油腔油调,特别是眉宇间不时流露出姦狡邪诈的神色,于是大都自然地和地疏远。
老观主三昼夜静坐,顾聪到后来便显得烦躁不安,就在最后的一个晚上,万籁俱寂,老大一座上元观悄无人语,而且一片黑暗,顾聪蹑足一直走到观主静室门外,但见室中悬挂着那盏油灯黑黯慾灭,这是因为老观主静坐,便没有人敢来打扰,连灯火也不敢管。
顾聪装着有事在门口停步,故作从容地张望,但见老观主两道已呈灰白的慈眉,紧紧皱在一起,似乎身体里甚是痛苦,迥非平日打坐入定时那种舒泰样子,不禁大大惊讶起来。
“董师叔明天必定会上山来。”他想道:“那时候我在关外所做所为,定然瞒不过像他这样的大行家,绝不似师父师兄他们那么容易骗过,因此分必在今晚把那断肠镖偷走,到了关外找个地方埋头炼葯。有一天葯炼成功,即使被这些人找到踪迹,我也不必畏惧。那天晚上我分明窥见师父把什么东西放在匾后,可能就是那支断肠镖,然而师父武功比我强胜百倍,要是现在飞身上去察看,他虽在入定中,仍然会被他发觉,故此不能贸然下手,以免功亏一费,可是我今晚又非离山远走不可……”
他那对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却一直没有离开灵修老道长的脸上。
越看越觉得师父神色不对,猛可一横心,跨入室内。灵修老道长眼皮也不抬一下,顾聪面露狞笑,挨近去倏然骈指疾戳向灵修老道长的灵墟穴上。
这灵墟穴属十二正经中手阳明大肠经,伤者立死无救,灵修老道长敢情因三昼夜来苦思那断肠镖上面刻着的内家至上秘诀,已是精殚智竭,故此面色非常难看,他原也知道有人走进静室,但岂能想到祸生肘腋,居然会发生灭祖弑师的逆事。
就在指风已及灵墟穴之时,灵修老道双目倏张,须眉尽竖,神威凛凛。顾聪心中一惊,指上力量未能完全发出,返身便逃,耳际兀自听到灵修老道长冷冷哼一声,知道师父未死,骇得魂飞魄散,急如丧家之犬,超跃出观,一溜烟逃下山去。
灵修老道长确实全身已瘫痪,尤其是刚才勉强逞最后一点余力冷哼一声,吓走叛徒,此时却连举手敲云板唤人进来也办不到,只好闭目待死。
翌晨追风剑董毅已到上元观,那时观中已一片混乱,董毅听了观中弟子报告恶耗之后,匆匆走到大师兄病榻之前,大师兄面色蜡黄,气息奄奄,不由得目眦尽裂,血泪夺眶而出。
灵修老道长以数十年精修之功,勉强提住那口弱如游丝之气,等候董毅。这时摒退众人,告以断肠镖之事,归咎于自己违背师尊遗训,擅自妄动该宝,故而遭此奇祸,倒也不能全怪顾聪。因为顾聪若非得知断肠镖的藏处,决不会因无法下手偷取而生此毒念,当下吩咐董毅尽速将该宝送回原处。只因灵修老道长个人考虑过,记得当年沈鉴并没有被杀的消息,只是失踪而已,故此推想出可能是被修罗扇秦宣真禁锢在什么地方,而沈鉴乃是铁挣铮的汉子,多年来宁忍百般折磨苦楚,依然守口不露,故此直至如今,秦宣真仍不得而知该镖下落,如今一方面追捕叛徒,处以家法,一方面先将该宝放回原处,然后再去找秦宣真,追查沈鉴下落,必要时以该宝交换回沈鉴一命。
追风剑董毅唯唯受命,灵修老道长溘尔永逝,董毅不禁虎目洒泪,想到那断肠镖两度出现,本观也就迭遭奇祸,不禁也觉得十分奇怪。
这青城派上元观主大位,当然由大弟子玄光真人接掌。追风剑董毅唯恐叛徒走远,便匆匆带了玄均道人和傅伟下山。
董毅在江湖上颇有面子,眼线四放,起初听说顾聪在江陵,便率两人赴江陵。但忽又谣闻顾聪已经北上千里之远,另一消息说顾聪依然藏匿在江陵,董毅立即遣玄均和傅伟北上,不但追查叛徒下落,顺便也访查一下七星庄的虚实。同时还有更重要的一桩事,便是着玄均相机把断肠镖放回离襄阳不及百里的南津地方的一个山岗后小潭之内。
今日下午,他觉得玄均道人久不归来,心中忽然不安,便四出找寻。终于远远瞧见玄均道人正和那万恶叛徒顾聪在泸水岸边作殊死之斗,剑气冲霄,蛟龙也为之惊蛰。
那顾聪虽然功力不及玄均道人深厚,但他除了谙熟青城大罗十八剑之外,更不时使出杂招,都是精妙凌厉无匹的到招,剑式一出,便生风雷之声。
追风剑董毅一生练刻,为天下有数的名剑客,匆匆一瞥间,已知那是长白山崩天剑法中的奇着,暗自忖道:“无怪看来两人已曾久战,敢情那小子学了长白剑术,自身又深谙本门剑法,故此纵然功力未及玄均,也能打个不分轩轾。”心中一面想,脚下可就加劲疾奔过去。
玄均道人面对这边,一见董毅远远奔来,精神陡长,登时剑光翻腾四射,把顾聪逼得转了两个圈子,玄均道人振吭大叫道:“师叔快来,别让这小子溜跑。”
顾聪一听之下,三魂七魄飞了大半,情知今日必死。当下恶念陡生,奋力硬攻数剑,把玄均逼退数步。玄均道人以为他想跑,不觉连连冷笑,却不和他力拼,陡听顾聪厉啸一声,剑掌齐飞。可是玄均剑走轻灵,早已刺入他左肩,登时血光冒溅。
追风剑董毅旁观者清,远远大喝一声“玄均小心!”只见顾聪腿上又中了一剑,而且长到脱手,但已拦腰将玄均抱住,用力一推,玄均缩肘猛凿,顾聪却一头撞在他胸口,玄均手肘一侧,只凿在顾聪右肩上。
董毅猛然一顿脚,以手遮目,不敢去看两人齐齐滚下滔滔急流的河水中的惨状。他明知顾聪拼死一头撞在玄均胸口,力道非同小可,玄均定必胸骨拆断,心脉震绝。这一掉落急流疾泻的河水中,焉能活命。至于那顾聪,万死不足以蔽其辜,就怕他不死而已。不过按理推度,他已身负数伤,即使谙水性,也难逃此厄。
滚滚流逝的河水上,已消失了夕阳的余霞残晖,董毅但觉世事都如春梦,死生恩怨都不过如此而已,不免动了出世之念。
他知道玄均已将断肠镖放回原处,也许他曾经违命偷偷拆看那不祥的稀世重宝,故此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现在除了董毅自己,再没有人知道断肠缥的下落,故此他可以安心去找修罗扇秦宣真索问沈鉴下落,当然他会想到那顾聪可能泄漏断肠镖已在青城之事,但他深信顾聪没有机会这样做。
夜色中这位董大侠挟剑含悲,回到襄阳,准备设法和爱徒傅伟恢复联络,以便一同北上七星在。
同样的晚上,江陵城中的一间客栈中,傅伟和张明霞共坐一室之中,他们只因投店太迟,仅剩下一个房间,而且还是木板的墙壁,但他们两人都没有嫌这房间简陋,反而在心底泛起喜悦之情。
张明霞坐在床沿,埋首寻思傅伟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暗自念叨道:“我又何尝不作如是想呢?但他说的什么和我在一块就觉得很快乐,这句话后面还有别的含义吗?我不会自作多情吧?”想到这里,却无端红了脸,悄悄用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溜地,却见他盘膝坐在床内,靠着板墙,这时怔怔地凝听着邻房的谈话。
“喂!”她轻轻叫一声:“你在听什么?”傅伟讪讪一笑,没有做声。这可惹起这位姑娘的好奇心,略一凝神静听,邻房的说话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别净说我喝多了酒,这有什么怕的,老子说的又没有得罪他们……”此人说话时舌头已有点儿卷着,分明是酒喝多了,偏又不肯承认。
张明霞本不知他话中的他们是谁,及至听到另外一人嘘了一声,道:“你真是……人家还未睡哩!”她这才知道那带着酒意的人,说的竟是她和傅伟,不免秀眉一皱。
“……人家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郎才女貌,难道我的话有假……”他又重复了一遍,却把个张明霞听得芳心恐惧,登时双颊飞红,水汪汪的眼睛一转,只见傅伟又在出神,痴痴沉思。
她暗自忖道:“这些日子来,我总没有把他的样子细细端详过,只觉得他十分端厚,但如今看来,却真个英俊不凡。”
傅伟轻轻叹口气,她不知不觉伸出玉手,搭在他膝头上,轻声问道:“你叹什么气呀?”
他惘然摇摇头,却忽然微笑道:“我们不是说过今宵秉烛畅谈吗?那么一些扫兴的话,不准说出来,你说这样使得?”
张明霞心中也升起别离的哀愁,那对水汪汪的眼睛中,流露出郁怨之色,傅伟看得呆了,不觉又叹口气,重复勾起那段中断了的悲思。
“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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