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来糊口,求列位看顾一看顾。他知道我是何人,肯破格相待我?如今没奈何,只得要做毛遂自荐了。把近来做名士的诀窍也要试验出来,使他知道我,在盛名之下,才好尊敬我。”
算计定了,就买一张大绵纸,褙做几层,做一首七言四句的诗,写在上面,就如星相医卜的招牌一般,捏在手里,走到人家去叫花。其诗云:
仗义疏财“穷不怕”,自书名号肩头挂。
别人施我我施人,叫花之中行教化。
拿了这张招牌,熬着饿肚,到街上去东走西撞。只说“穷不怕”三个字是棵摇钱树,街上人见了,只恨相见之晚,岂有当面错过,竟不延纳之理?
谁想天下之事尽有出之意外的。未挂招牌之先,银子铜钱虽然讨不着,还有些残茶剩饭与他看看,做个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自挂招牌之后,冷粥要留来养猫,锅巴要拿去喂狗,没得与他见面。
“穷不怕”立得腿酸,叫得口渴,还讨一顿棍子打了出来。一个太原城里,不知几十万人家,不约而同,都是如此,竟像写了合同议约,要饿死他的一般。不知是什么原故?
他只得叹口气道:“道之不行也欤,命也。‘穷不怕’其如命何!”回到冷庙之中,丢了招牌,也不求生,也不寻死,只是仰天僵卧,做个束手待毙而已。
可冷他是饿坏的人,哪里经得再饿?只消一日一夜,没有水浆下肚,就不觉四肢冰冷,目定口张,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看官,你说“穷不怕”的教化处处大行,独有太原行不去;别处的人都喜施舍,独有太原不喜施舍,这是什么原故?要晓得太原的人,也是极慕他的,只因终日放在口里,说来说去,看见乞儿上门,就呵叱他道:“你不晓得叫花里面有个‘穷不怕’么?一分人家只讨一次,到第二次就请他也不来了,这才是个好花子。你为何不学他一学,三日两头只管上门来惹厌,我们就有钱也不舍你,要留在这边,等那‘穷不怕’。”人人都是这等说。
传播开去,就有个远方乞儿,要射起利来,竟假冒“穷不怕”之名,先到太原来行道。太原的人都把他面庞举止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把银钱送他,饭食请他,那个乞儿倒撰了一注大钱而去。
临去的时节,又对众人道:“我‘穷不怕’是一匹好马,再不吃回头草的。如今扰过一次,以后再不来了。只恐怕有无耻之徒,等我去后,歇上一年半载,假冒我的贱名来搅扰地方,不但费了施主的钱钞,又且坏了不肖的名声。列位紧记此言,切不可被人欺骗。”
所以太原之人,一来错认了前人之貌,二来误听了先人之言,起先既把假的当做真的,如今自然把真的当做假的了。所以一见了他,就像仇人一般,半个铜钱不肯轻舍,连那一块锅巴,半碗冷粥,勉强丢掷与他,还像违了圣旨的一般,怎么肯欢欢喜喜地出手?
“穷不怕”只因名高致累,弄到生计索然,又没人对他说,他哪里得知?
彼时饿到九死一生之际。本处的地方总甲,往常巴不得死了乞丐,好往各家科敛银钱,多少买几个芦席卷了死人,抬去埋了,余剩下来的,好拿去买酒肉吃。此时见“穷不怕”浑身冰冷,料想没有生机,就不等他断气,先到各家科敛。
偶然敛到一个娟妇人家,那个娼妇姓刘,是太原城中第一个名妓,正接着一个财主嫖客,与他对坐下棋。听见说死了乞儿,就把棋子丢下了,连忙问道:“那叫花子是哪里人?可晓得他的名字?”地方道:“是山东路上来的,诨名叫做‘穷不怕’。”
妓妇大惊道:“这是一尊活菩萨,为什么没病没痛,就会死了?”地方道:“是没人施舍,饿死了的。”妓妇连声叹息,说:“这个乞儿,本处的人不晓得他的来历,我当初在山东居住,他也在山东叫花,只有我认得他,这个才是真正‘穷不怕’,以前来的那一个是冒名的。”嫖客道:“乞丐的人,有什么好处,别人冒起名来?”妓妇把他生平善行,对嫖客述了一遍。
嫖客道:“这只怕是传闻的话,乞丐里面哪有这等好人?”妓妇道:“耳闻是虚,眼见是实,他的好处我不但眼见,还亲自受他恩惠过的。不瞒相公说,我十二三岁的时节,家里彻穷,母亲死了三日,不能备办棺衾。他叫花叫到我家来,我对他痛哭道:‘母亲的尸骸暴露,尚且不能收殓,哪有铜钱打发你?’他起先不信,及至领他看过尸首,他就动了恻隐之心,取出一包银子,虽然不上一两,倒有七八百块,都是叫花来的,又凑上几百铜钱,送与我家父亲,措办棺木。我家正在危急之际,顾不得羞耻,只得受了他的。若不是他周济,母亲的骸骨几乎不能收殓,他竟是我的恩人。前日走进门来,我便认得他,他还认不得我。只留他吃得一顿饭,约他改日再来,要对他说出原情,重重地报他一报他。哪里晓得几日不见,就饿死了,岂不可怜。”说完,不觉泪下起来。
嫖客道:“他既然助你葬亲,我如今也替你还他一口棺木,再做些好事超度他超度,也就可以报得他了。”妓妇道:“若得如此,感恩不尽。”嫖客就吩咐家人,取五两银子,交与地方总甲备办棺衾,待收殓之后,再叫和尚超度他。妓妇恐怕地方总甲侵渔人己,叫家人跟去,面同收殓。
谁想买了棺木抬到庙中,把死人一看,还是不曾绝命的。家人讨些热汤灌了几口,就渐渐有些生气,再把粥汤灌灌,不觉对人说起话来,说:“我是饿死的人,一个铜钱、半碗冷饭,尚且没人施舍,这口棺木是从哪里来的?满城的财主都要置我于死地,列位是何等之人,又为何肯来救我?”
地方与家人把妓妇感他昔日之恩,螵客助他棺衾之费的话,说了一遍。“穷不怕”大惊道:“难道如今世上还有个知恩报德的人不成?这是桩奇事了。这等看来,不但我乞丐之中有人物,连娼优隶卒之中也有人物了。”
惊喜了一会,就勉强挣扎起来,买些点心吃吃,央家人扶了,走去拜谢恩人。妓妇见他活了,不胜之喜,连忙取饭食款待他。
嫖客问他道:“你往常穷不怕,如今穷怕了么?”他点点头道:“穷怕了。”螵客道:“你以后有了钱财,还敢浪用么?”他摇摇头道:“再不敢浪用了。”
嫖客对妓妇道:“他大难不死,又能悔过,将来必有好处。你当初既受过他的恩惠,如今又没有亲人,何不与他结为兄妹。留在家中,把些闲饭养他,一来报恩,二来积德,何等不妙?”
妓妇道:“我也正要如此。”就在嫖客面前,对天拜了几拜。从此以后,妓妇呼他为兄,他呼妓妇为妹,两下相处得极好。
过了三五日,“穷不怕”有些厌烦起来,自己思量道:“我当初破家之后,只因不屑做娼优隶卒,所以出来叫花。如今争了十年饿气,又从新跟了妓女,做起乌龟亲眷来,图哺啜而丧声名,岂不是为小而失大?”
就托故辞了妓妇与嫖客,要往别处走走。嫖客留他不住,只得吩咐了道:“你这等一个人,为什么好事不做,只想去叫花?你看从来叫花里面,哪一个是有收成的?我如今赠你五十两银子,你拿去做本钱,寻些生意做做,切不可再去叫花了。”
说完,就吩咐家人开开皮匣,取出一锭大元宝,亲手交付与他。
“穷不怕”再三推辞,推辞不脱,只得受了。妓妇又吩咐他道:“你是个慷慨的人,有了这注银子,少不得看见穷人又要施舍;舍去之后,少不得又像前日的故事。只怕饿死在别处,没有第二个灌粥汤、舍棺木的人了。我如今把个戒指送你,你戴在手上,但凡要用银子的时节,就想着我的话,急急要止住了,不可再照以前撤漫。”说完,就退下一个金戒指,替他戴在手上。
“穷不怕”千恩万谢,拜别出门。心上思量道:“有了这五十两银子,自然该做生意了,难道还好叫花不成?只是一件,我自有生以来,不曾做过生意,不知哪一桩买卖做得。万一做折了本,依旧叫花;不如把银子藏在身边,再叫花儿时,看世上的生意是那一桩最稳,学些本事在肚里,然后去做,也不为迟。”,算计定了,就离了太原地方,到北京保定府高阳县去行道。也亏他善听忠言,不违谏诤,把妓妇叮嘱的话紧紧记在心头,半个低钱不敢浪用,准准熬了一个月。
到一月之后,又是他月建不利,劫数难逃。每日清晨起来,到街上叫花,只见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跪在一个乡宦人家门首,不住的磕头。磕一个头,叫一声道:“天官老爷,还了我的人罢!”一连磕上几百个头,方才走了开去。今日如此,明日也如此。
冤家凑巧,“穷不怕”不去,她再不来;她若不来,“穷不怕”也不去,竟像约定的一般,日日在他门首撞着。
一连遇见十几次,“穷不怕”恻隐之心又有些动弹起来。待他转去的时节,跟住了她,走到个僻静去处,叫住了问道:“老奶奶,你为什么事跪在人家门首磕头?有什么苦情,对我说一说看。”
那妇人正在悲苦之际,听见后面有人叫唤,巴不得立住了告诉一番,等人替他区处;及至回转头来,看见是个叫花子,哪里有口对他说话?啐了一声,往前竞走。
“穷不怕”不好再问,只得跟她回去,看她住在那里,再做计较。跟了许多路,跟到个冷落乡村,那妇人走进一问革屋,就把门拴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了一阵,隔壁有个妇人劝她道:“周大娘,不要哭,你家大姐是取不转来的了,落得省些脚步,以后不消去罢。”
那妇人道:“我银子又措办不来,势力又敌他不过,难道把个括剥剥的女儿坑死在他家里不成?少不得日日去磕头,若讨得女儿人来,当做求他;讨不得人来,当做咒他。看他怎么样发落我?”
“穷不怕”未问之先,见她终日磕头礼拜,还怕是解不开的冤结;及至跟到门前,听见说出“银子”二字,心上就宽了一半,腰间那个元宝竟像要动起来的一般。
就把妇人的门敲几下道:“周大娘,送女儿的来了,快些开门。”
那妇人听见这一句,又惊又喜,只说果然是乡宦的管家送女儿上门连那隔壁的妇人也替他欢喜不过,大家走出来迎接。谁想开门一看,就是那个不识高低、好管闲事的叫花子。
妇人又啐一声道:“孽冤魂,穷饿鬼,为什么不去讨你的涝饭,只管跟住我歪缠?我的女儿在哪里?为什么敲门打户,骗起人来?”
“穷不怕”道:“大娘不要发恼,我这个叫花子比别的叫花子不同,是替人分得忧、挑得担的,我见你日日在人家门首磕头,毕竟有什么冤枉之事,所以跟住了问你。谁想你并不回言,我只得随你回来,察其动静。方才听见这位大娘劝你,你说势力又敌他不过,银子又设处不来。这等说,若有了银子,就可以取得人出了。请问你的令爱还是卖与他的,当与他的?请说一说,我替你区处。”
那妇人笑一笑道:“好大力量,好大面皮,高阳城里不知多少财主,多少贵人,我个个都告诉过了,不曾见有一毫用处。你一个讨饭吃的人,自己性命养不活,要替人处起事来,可不是多劳的气力?”
“穷不怕”道:“这等说起来,大娘见左了。如今世上那有个财主肯替人出银子、贵人肯替人讲公道的?若要出银子、讲公道,除非是贫穷下贱之人里面,或者还有几个。我这叫花的人,只因穷到极处,贱到极处,不想做财主,不望做公卿,所以倒肯替人代些银子,讲些公道。你但说来,只要银子取得人出,还你一个令爱就是了,何须管我叫花不叫花。”
那妇人还不肯信,只说是个油嘴花子,要骗他茶饭吃的,随他盘问,再不开口。
隔壁的妇人道:“周大娘,你也忒煞执意,他虽是叫花的人,也难为他一片好意,便对他说说也不妨事,难道费你什么本钱?”
那妇人却不得邻舍体面,只得告诉他道:“我这个女儿,今年十六岁了。三年之前,我丈夫去世,没有一个倚靠的人。地方上有几个光棍,见我女儿生得眉清目秀,就起不良之心,没原没故生出诡计来,说我丈夫在日曾把女儿许他,要白白领去做媳妇。见我不肯,竟要告起状来。方才那个乡宦不知从哪里知道,就教管家来对我说道:‘我家老爷闻得地方光棍要白占你女儿,十分不服,要替你出头。你若肯假写一张卖契,只说卖与我家老爷,他们自然断了妄想。若再来与你讲话,待我老爷拿个帖子送到县里去,怕不打断他狗筋。待事平之后,歇上一年半载,把女儿交付还你,寻好人家做亲就是。’我听了这些话,只说果然是好意,就央人写一张卖契,填了三十两虚价,连女儿送到他家。还磕了许多头,谢他的恩德。自从送去之后,地方上的光棍就果然断了妄想,不敢再提前事。如今过了三年,是非也息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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