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补编 - 第二回 乞儿行好事,皇帝做媒人

作者: 李渔16,845】字 目 录

不约而同,都把“穷不怕”三个字当了回帖,说:“你把叫花子写在前面,教我们写在后面,明明说我是叫花不如的人了。既然叫花不如,哪有银子助你?叫花子写三十两,我们除非写三百两才是,若还写二十九两,也是张不如叫花的供状了,如何使得?你既有了这个叫花檀越,只消再寻一位叫花施主写了第二行,就赎得女儿出了,何须要求众人?”

还有几个是他丈夫的好朋友、好亲戚,银子便没得周济他,偏会责人以大义,说:“做寡妇的人,还该理烈些,不该容闲杂不食之人在家走动。做叫花子的怎得有三十两银子,只怕来历也有些不明。他与你是哪一门亲眷,为什么没原没故,肯把这注银子助你?只怕名色也有些不雅。”

妇人被他说得满面羞惭,无言可对。回到家中,闷闷地坐了几日,料想女儿赎不成,要等“穷不怕”来把元宝交还他去。

到第五六日,“穷不怕”走进门来,问那三十两银子有了不曾。妇人三把眼泪,四把鼻涕,朝他哭了一场,然后回覆。

“穷不怕”不等说完,就截住道:“这等说,多分是没有了。也罢,一客何劳二主,这桩好事,待我一个叫花子做完了罢。那个元宝是五十两,我这几日又对了几串铜钱,都换做银子在这里,算来也有八九两,还不能勾足数。我手上有个金戒指,是个结义的妹子送与我戒浪用的。我如今浪用戒不住,要它也没干,一发放在里面,凑成足数罢了。”

说完,就把银子取出来,戒指勒下来,一总交付明白,催她去赎女儿,自己别了出门,约到明日来贺喜。

妇人拿了这注财物,走到乡宦门首,那些管家只说她要进去撒赖,不肯放她入门。妇人将元宝、金银把与他看,说:“为赎女而来。”家人信了,方才放他进去。

妇人见过乡宦,磕了几个头,就取出身价,摆在他而前,求他称兑。那乡宦把元宝、戒指仔细一看,问她是哪里来的,妇人就说:“是个财主乞儿赠我的。”乡宦踌躇了一回,吩咐他道:“我今日有事,没工夫兑银子,收在这边,明日来兑。”妇人不敢违拗,只得应声而去。

到第二日清晨,“穷不怕”走到妇人家里,问她女儿赎出不曾,妇人把乡宦事忙,约了今日的话说了一遍。“穷不怕”正要出门,不想有几个健汉,如狼似虎拥进门来,取一条铁链,把他锁在一头,把妇人锁在一头,不容分说,牵了出去。

“穷不怕”问是什么原故,众人不应;妇人问是什么情由,众人也不理。一直带到高阳县前,关在一间空屋里面。“穷不怕”与妇人两个跪在地上哀求,要他说出锁拿之故。

那些健汉道:“打劫钱粮的事发了,难道你自家做的事自家不明白,还要问我不成?”“穷不怕”与妇人而而相视,不知哪里说起。再问几句,那些健汉就擎起铁尺,要打下来。“穷不怕”与妇人两个不敢开口,只得兢兢栗栗,抖做一团,缩在屋角头,等候发落。

看官,你道这是什么原故?只因那一日乡绅看了元宝,心上动疑,说从来只有官府的钱粮,方才倾做元宝,随你财主家银子,也不过是五两一锭,十两一锭。叫花的人,若不是做强盗打劫,这件东西从哪里来?又有一个赤金戒指搭在里面,一发情弊显然了。况且元宝上面两边都有小字,乡宦是老年的人,眼睛不济,不曾戴得眼镜,看来不大分明,所以打发妇人回去,一来要细看元宝,二来要根究来历。及至妇人去后,拿到日头底下,戴了眼镜,仔细一看,一边是解户的名字,一边是银匠的名字:

原来这解户与银匠就是高阳县人,半年之前,高阳县解一项钱粮进京,路上遇着响马,干净打劫了去。累那解户转来倾家荡产,从新赔出银子倾做元宝,解进京去,方才保得身家性命。这桩大事是通县皆知的,乡宦岂不闻得?

如今看了这两行小字,不觉大惊大笑起来。随即打轿去拜知县,把替他访着强盗,拿住真赃的话,说了一遍,就把元宝取出来,付与知县亲验。

知县看了,千称万谢,送了乡绅回去,就传捕快头目进衙门吩咐,叫他用心捉获,不可疏虞,所以“穷不怕”与妇人受了这场横祸。

等到知县升堂,捕快带了进去,少不得知县先审妇人,问她这注赃物是哪里来的?妇人少不得说出真情,推到“穷不怕”身上。

“穷不怕”不等知县拷问,就说“元宝、金银都是乞儿送与她的,要审来历,只问乞儿,不于这妇人之事。”

知县道:“这等你把打劫钱粮的情节,从直招来,省得我动刑具。”

“穷不怕”道:“一尺天,一尺地,乞儿并不曾打劫什么钱粮。这个元宝,是太原城里一个螵客台与乞儿的。这个戒指,也是太原城里一个妓妇送与乞儿的。这些散碎银子,是乞儿叫花了铜钱,在本处兑换来的。有凭有据,并没有来历不明的事,求老爷鉴察。”

知县见他不招,就把怒棋一拍,吩咐禁子:“快夹起来!”

“穷不怕”平日虽然打过几场官司,都是从旁公举、代众伸冤的事,自己立在上风,看别人打板子、夹夹棍的,何曾受过这般刑罚?夹了一夹棍,没有话招。

知县又吩咐禁子:“重重地敲!”连敲上几百棍,“穷不怕”熬炼不过,知道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招了还死得迟,不招反死得快,只得信口乱说道:“不消再夹,待小的说出来就是。这项钱粮,是我在某处路上打劫来的,只为好嫖好赌,都用尽了,只留得这锭元宝,赃真事实,死罪无辞。”

知县道:“打劫钱粮,决不是你一人,定有几个伙伴;顿寄赃物,决不在这一处,定有几个窝家。速速招来,不然我还要夹!”

“穷不怕”道:“小的气力最大,本事最高,生平做强盗,再不用帮手,都是一个人打劫;到一处地方,只以乞丐为名,日走街坊,夜宿庙宇,再没有一个窝家。”

知县道:“你方才说,那个元宝是嫖客舍你的,那个戒指是妓妇送你的,这等看来,那嫖客就是伙伴,妓妇就是窝家了,为什么不招?”

“穷不怕”道:“那都是信口支吾的话,其实不曾遇着什么嫖客,相处什么妓妇,不敢妄扳良善之人,求老爷鉴察。”

知县道:“盗情之事,不是一次审得出的,且把妇人讨保,强盗送监,待改日再审。”随即吩咐刑房出几张告示,张挂四门道:

高阳县正堂示:照得本县于本年某月解某项钱粮进京,途中被劫,致累本县捐俸赔偿,缉访多时,人赃未获。忽今天网不疏,大盗“穷不怕”挟带原赃,潜入本境,幸某乡绅访确密首,本县缉获审明。大盗“穷不怕”已经定罪监候,俟审详处决。但本县所失钱粮甚多,今止获元宝一锭;强盗党羽甚众,今止获“穷不怕”一人。盗首既至,党羽必随。除一面差捕缉拿外,仍着地方乡保,挨户严查,但有面生可疑之人,来历不明之物,即行密报,以便拘提;如有容隐疏纵等情,事发一体连坐。各保身家,毋贻后悔。特示。

告示挂了一月,不见有人出首贼党,缉获余赃。

忽然一日,“穷不怕”正在监中吃牢饭,外面有个差人,捏了一张朱票进来,要提他出去。

“穷不怕”见了朱票,吓得三魂人地七魄升天,只说要提他处决,眼泪汪汪,跟了差人出去。走到丹墀之下,跪定身子,抬起头来,只见上面坐了三个官府,都是认不得的。两边厅柱上锁了两个犯人。

仔细一看,谁想左边一个就是本县的知县,前日夹他夹棍、定他死罪的人;右边一个就是本处的乡绅,前日替他作对、首他到官的人。连那无辜受累的妇人,也提来跪在下面;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跪在妇人旁边,头不梳,脸不洗,面上有许多血印,却像打伤的一般。

“穷不怕”看了,知道就是妇人的女儿,但不知提在一处做什么,上面坐的三位是什么官府,难道三官大帝忽显神通,知道我这桩事情实系冤枉,青天白日现出真形,来替人伸冤雪枉不成?

只见跪了一会,右边一个官府把知县、乡绅与下面一千人犯的名字唱了一遍,连人连卷交付与左边两个。左边两个收了文卷,就吩咐跟随的人押解起身。自己也上了马,一路同行同宿,不知带往哪里去。

及至走了三日,“穷不怕”细问解人,方才说出原故:原来是圣上知道高阳县里有这桩大冤大枉的事,特差两个校尉来捉知县、乡绅,并提一千人犯,带到京中,要亲自发落的。那唱名点解的官府,是本处按院,圣旨着他协拿的。“穷不怕”知道原由,却像死了几七从新活转来的一般,那里喜欢得了!但不知皇帝坐在深宫,何从知道外面的事?就是有人传说进去,也只该发与本处抚按从新审鞫,超豁我的死罪罢了。为什么皇帝自己做官,替叫花子审起事来?一路猜疑到京,再不明白。

及至解到北柬,校尉启奏皇上说:“高阳一起人犯提解到了。”

皇上果然坐殿,亲自研审。先把知县叫上去,问他:“这个乞儿怎见得是强盗?这个元宝怎见得是真赃?为什么不审的确,就把无辜之人定了死罪?”

知县说:“本犯手里现有劫去的元宝可凭,元宝上面现有解户、银匠的姓名可据。况且审鞠之时,本犯亲口供招,说打劫粮银是实,犯臣才定死罪,怎敢屈害无辜?”

皇上又叫乡宦上去,问他:“为什么一毫身价不付,要白占良家子女?一毫影响没有,要陷害无罪良民?这个乞儿与你有什么冤仇,定要置他于死地?”

乡宦道:“明中赤契,买人为婢,怎敢白占子女?真赃实犯,首他到官,怎敢罗织无辜?犯臣为他打劫钱粮,害民误国,从朝廷百姓起见,故此从公出首,其实与他没有私仇。”

皇上又叫妇人上去,问他:“这个乞儿为什么原故,就肯助你一个元宝,莫非与他有什么私情,故此这等相厚么?”

妇人道:“犯妇只因女儿被占,终日跪在乡宦门前磕头,他出来叫花,日日撞着,动了恻隐之心。起先还只肯助我一半,要留一半养命,恐怕饿死了,辜负救他之人;后来见满城财主分文不肯帮助,他看不过,方才做了畅汉,一分不留。犯妇守寡多年,并无失节之事。就要失节,为什么不相处一个好人,却与叫花子通起奸来?”

皇上审完了众人,方才叫到“穷不怕”。“穷不怕”俯伏在地,不敢抬头。皇上问他道:“‘穷不怕’,你这个元宝与那个戒指,委实是打劫来的,还是别人与你的?照直说来,不可回护。”

“穷不怕”道:“万岁爷在上,‘穷不怕’虽是个乞儿,也是有些操守、有些气节的人,怎肯做越理犯法之事?那个元宝,其实是太原城里一个嫖客,见乞儿做人疏财仗义,几乎饿死,赠与乞儿做本钱的。那个戒指,是太原城里一个妓妇,曾受过乞儿的恩惠,见嫖客赠了这注银子,恐怕乞儿留不住,又要送与别人,故此把乞儿戴在手上,戒浪用的。有根有据,并非来历不明,求万岁爷超豁。”

皇上道:“这等说来,你虽不曾打劫,或者是那个嫖客打劫来的也不可知。知县夹你的时节,你为什么不招出他来?招出他来,就脱了你的死罪了。”

“穷不怕”道:“那个螵客生得方面大耳,着实有些福相,决非盗贼之徒,怎好冤民作贼?就作他是打劫来的,他好意把钱财赠我,我不将恩报也罢了,怎好扳出他来,教他替我问罪?所以宁可自己死,决不扳扯别人。”

皇上道:“这等说,你果然是个好汉,怪不得道路之人个个称赞你。这等那个螵客你如今若遇着了他,可还认得么?”

“穷不怕”道:“他是乞儿一个大恩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就是睡梦之中,却像立在面前的一般,恨不得买块沉香,刻他一个相貌,终日烧香礼拜的人,怎么会忘记。”

皇上道:“你方才说他生得方面大耳,有些福相,不知他与寡人的面貌,还是哪一个生得齐整?赐你抬起头来,相一相看。”

“穷不怕”奉了圣旨,怎敢不依,只得抬起头来,把皇上的面貌仔细一相,不觉大惊小怪,伸头缩颈,心上有话,不敢说出口来。皇上道:“看你这个光景,莫非寡人的面貌,与他有些相似么?”

“穷不怕”把舌头拳在口里,试了几试,方才答应道:“是,他的面孔果然与龙颜相似。”

皇上笑一笑道:“若不相似,你如今被庸官势宦处死在狱中,不得到这边来了。老实对你说,那赠你元宝的嫖客,就是寡人。寡人只为要访民间利弊,所以私行出官。偶然游到太原,在妓女刘氏家中住了几日,只不好说出姓名。连妓女刘氏也只说我是远方客人,不知就是当今正德皇帝。那日无心之中,不曾检点,赠你那个元宝,后来思想起来,着宴替你害怕,岂有叫花之人带了元宝,不弄出事来之理?及至后来游到高阳,看见那张告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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