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补编 - 第四回 寡妇设计赘新郎,众美齐心夺才子

作者: 李渔17,097】字 目 录

;既有东西送来,可见还有眷恋之意。何不取出来看看,是件什么东西?”

曹婉淑道:“也说得是。”就把带回之物取到面前,与她同看。原来那件东西是有绵纸封着的,约有二寸多阔,七寸多长。又且有棱有角,却像是个扇匣一般。曹婉淑只道是把扇子,或者另有新诗写在上面也不可知。

谁想拆开一看,扇匣倒是个扇匣,只是匣中之物,非扇非诗,出人意料之外。你说是件什么东西?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俗号景东人事,雅称角氏先生。锄强扶弱有声名,惯受蒌男央倩。

常伴愁孀怨女,最能医痒靡疼。保全玉洁与冰清,夜夜何曾孤另。

曹婉淑见了,羞得满面通红,没有存身之地。连那丫环使婢都替她惭愧起来,笑得一声,就急急地走了开去。

那媒婆道:“他把这件东西送你,还有个怜孤恤寡之意,或者身子被人缠住,不得过来,先央这位先生替他代职,改日还要来娶你也不可知,等我明日走去问他,且看是什么原故?”

曹婉淑这一夜心事不佳,难以独宿,把媒婆留在家中,相伴了一夜。第二日起来,就央他去见吕哉生,讨个悔亲的来历。只见媒婆去了两日,不见回音,直到第三日走来,问他就里,他说:“吕哉生并不见面,连自己的家人也不知他去向,只说他在妓妇家中;及至走去打探,连那三个妓妇也不知哪里去了。”

曹婉淑道:“这等说起来,那一个男子与三个妇人毕竟同在一处,只要访得着妇人,就晓得男子的下落了。还央你去打听打听。”那媒婆又去访问几日,不见一毫踪影,只得丢过一边。

却说曹婉淑守寡不坚,做出这桩诧事,邻近的人哪一个不耻笑他?内中有个恶少,假捏她的姓名,做一张寻人的招子,各处粘贴起来道:

立招子人曹婉淑,今因自不小心,失去新郎一个,名唤吕哉生。头戴黑飘巾,身穿玄色袄,脚踏大红鞋,腰间并无财物,只有相亲绝句一首。忽于赘婚之日,未及到门,即被奸人拐去。屡次访寻,不知下落。此系急切要用之人,断断不容久匿。如有四方君子,知风报信者,愿谢白银三十两;收留送出者,愿谢黄金五十两。决不食言,请揭招子为证。

那贴招子的人原是一片歹意,一来看上曹婉淑,要想娶她;二来妒忌吕哉生,要想破他,使两边知道,怕人谈论,不好再结婚姻,做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意思。不想机缘凑巧,歹意反成了好意,果然从招子里面寻出人来。

本处地方有个篦头的女待诏,叫做殷四娘,极会按摩修养,又替妇人梳得好头,常在院子里走动。吕哉生与那三个姊妹,都是他服侍惯的,虽然闭在幽室之中,依旧少她不得,殷四娘竟做了入幕之宾,是人都防嵛,独不防备她。

一日从街上走过,看见这张招子,只说果然是她贴的,就动了射利之心,揭下一张,竟到曹家去报信,说吕哉生现在一处,要待赏钱到手,才说地方。

曹婉淑正要寻人,竟把假招子认做真的,就取三十两银子交付与她,然后问她隐藏的来历。殷四娘把三个妓妇聘定乔小姐,见他不允,预先赁下房屋,雇了轿子,假说曹家去接,骗他人屋成亲的话,有头有脑说了一遍。

曹婉淑听了,才知道那封书札与那件东西,都是这三个妓妇瞒着吕哉生,弄来取笑她的。心上恨不过,咬牙顿齿,狠骂了一场。还不曾知道地方,就一面叫了轿子,一面吩咐丫环奴仆,要点齐人马,一齐出兵,叫殷四娘领了,去征剿那些劫贼。

殷四娘道:“这等说起来,倒是我报信的不是了。吕相公与那三个姊妹都是我极好的主顾,难道为你这几两银子,叫我断了生意不成?况且你是个少年寡妇,赶到妓妇家中与她争论起来,知道的说她拐你丈夫,不知道的只说你争她的孤老,这个名声不大十分好听。两下争论不决,毕竟要投人讲理,你是一张嘴,他是三张嘴,你做寡妇的人要惜体面,她做妓妇的人不怕羞耻,什么话讲不出,什么事做不来?况且你那个丈夫又是不曾宴受的,那一个处事的人,肯在他肚皮上面扯来还你?这桩有输没赢的事,劝你不做也罢。”

曹婉淑八面威风,被她这些言语说得垂头丧气,想了一会,又对她道:“你说的话虽是有理,难道我相定的丈夫被他冒名拐了去,不但自家受用,还拿去做人情,既慷他人之慨,又燥自己之脾,写那样刻薄的书来羞辱我,这等的冤仇难道不报一报,就肯干休不成?你既不肯领我去,须要想个计较出来,成就我这桩亲事。我除了赏钱之外,还要重重谢你。”

殷四娘想了一会,回覆他道:“若要成亲,只有调停一法。寻个两边相熟的人在里面讲和,你也不要自专,她也莫想独得,把男子放出来大家公用,这还说得有理。”

曹婉淑道:“两边相熟莫过于你,这等就央你去调停,叫她早些放出来,不要耽搁了日子,后来不好算账。”殷四娘道:“我这个和事老人,倒是做得来的,只怕讲成之后,大小次序之问有些难定。请问你的意思,还是要做大,要做小?”曹婉淑道:“自然是做大,岂有做小之理?”

殷四娘道:“这等说起来,成亲之事,今生不能够了,只好约到来世罢。莫说乔小姐是个处女,又是明婚正娶过来的,自然不肯做小;就是那三个姊妹,一来与他相处在先,一来又以恩义相结,不费他一毫气力,不破他一文钱钞,娶个美貌佳人与他,也可谓根深蒂固,摇动不得的了。如今若肯听人调处,将就搭你一分,也是个天大的人情,公道不去的了;你还想自己做大,把她做起小来。譬如成亲的那一日,被你先抢进门,做了夫妇,她如今要搀越进来,自己做了正室,逼你做第二、三房,你情愿不情愿?”

曹婉淑见她说得有理,也就不好强辩,思想这样男人,断断舍他不得,为才子而受屈,还强如嫁俗子而求仲。口便不肯转移,还说做小的事,断成不得,只是说话的气概,渐渐和软下来,不像以前激烈。

殷四娘未来之先,知道这头亲事将来定是完聚的,原要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故此走来报信,先弄些赏钱到手,再生个方法成就她,好弄她的谢礼。如今见她性气渐平,知道这桩事是调停得来的了,就逐项与她断过:做第一房是多少,做第二房是多少,就不能勾第一、第二,只要做得成亲,坐了第四、五把交椅,也要索个平等谢仪。直等曹婉淑心上许了,讨个笑而不答的光景做了票约,方才肯去调停。

却说吕哉生做亲之后,虽则新婚燕尔,乐事有加,当不得一个“曹”字横在胸中,使他睹婉容而不乐,见淑女兮增悲,既不能够脱身出去,与她成就婚姻,又不能够通个消息,与他说明心事。终日思量,除了女待诏之外,再没有第二个。

一日,殷四娘进来篦头,吕哉生等众人不在面前,就把心腹的话与她说了一遍,要托她传书递柬。殷四娘正要调停此事,就把曹婉淑贴了招子各处寻他,自己走去报信,曹婉淑又托她调停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吕哉生道:“我也正要如此,巴不得弄在一处,省得苦乐不均,怎奈势不由己。倒是新来的人还有一线开思之意,当不得那三个冤家恨她入骨,提也不容提起,这桩事怎么调处得来?”殷四娘道:“只要费些心血,有什么调处不来?”

吕哉生见她有担当之意,就再三求告,要她生个妙计出来,也许她说成之后,重重相谢。殷四娘也与他订过谢仪,弄了第二张票约到手,方才与他画策。

想了一会,就对吕哉生道:“若要讲和,须要等这三个冤家倒来求我,方才说得成;若还我去求他,不但不听,反要疑心起来,把我当做奸细,连传消递息之事都做不得了。”

吕哉生道:“他如今自夸得计,好不兴头,怎么倒肯来求你?”

殷四娘道:“不难,我自有驾驭之法。这三个妇人,肚里又有智谋,身边又有积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法子处她。只好把她心上最爱的人去处她一处,把她心上最怕的事去吓她一吓,才可以适得上场。”

吕哉生道:“她心上最爱的人是哪一个?心上最怕的事是哪一桩?”

殷四娘道:“她们最爱的人就是你了。只因你的才貌是当今第一,把三付心肠死在你一个人身上,千方百计要随你终身。你若肯把个‘死’字吓他,她自然害怕起来,要救你的性命,自然件件依从了。”

吕哉生道:“说便说得有理,只是没有个寻死之法,难道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好去投河上吊不成?”

殷四娘摇头道:“不消这等激烈,全要做得婉转。你从今以后,对了这些妇人,只是不言不语,长嗟短叹,做个心事不足的光景。做了几日,就要装起病来,或说头昏脑晕,或说腹痛心疼,终日不茶不饭,口里只说要死,她们三四个自然会慌张起来。到那时节,我自有引她上路之法,决不使你弄假成真。只要你做作得好,不可露出马脚来。”

吕哉生听了这些话,赞服不已,与她商议定了,就依计而行。果然先作愁容,后装病态,装作了几日,竟像有鬼神棚助起来,把些伤风咳嗽的小症替他装点病容,好等人着急的一般。身上发寒发热,口里叫疼叫苦,把那儿个妇人弄得日不敢食,夜不敢眠,终日替他求签问卜。

那些算命打卦的人都说他难星在命,少吉多凶,若要消灾,除非见喜,须要寻些好事把难星冲一冲,方才得好,不然还要沉重起来,保不得平安无事。

及至延医调治,那医生诊过了脉,都说是七情所感,病人膏盲,非药石所能医治,须要问他自己,所思念者何人,所图谋者何事,一面替他医心,一而替他医病,内外夹攻,方能取效;若还只医病体,不医心事,料想不能霍然,只好捱些日子而已。

看官你说,那些医生术士为什么这等灵验,从假病之中看出真脉息来?要晓得是殷四娘的原故,预先吩咐了他,叫他如此如此,所以字字顶真,没有一句不着。

那三个姊妹自吕哉生得病之后,就知道他这场灾晦是我们弄出来的,不消医生诊脉,术士谈星,他这儿个散瘟使者已是预先明白的了。如今听了这些话,句句都说着自己,就有些反躬罪己,竟要把醋制的饮片替他医起心痛来。又当不得一位乔小姐在旁边撺掇,叫把曹婉淑迎接过来替他冲喜,省得难星不退,一日重似一日,到后面懊悔不来。

大家商议,要弄个心腹之人到曹家去说合,恰好殷四娘走到面前,就把心上的话对她说了一遍。

殷四娘随口答应,只当不知,还问:“曹家住在哪里,如今嫁了不曾?就作不曾嫁,恐怕知道新郎病重,自己是伤弓之鸟,未必肯嫁个垂死之人,再做一番寡妇。说便去说,只怕这头亲事不能够就成。”

那三个姊妹怕她不肯用命,大家许了一分公札,待事成之后与她酬劳。

殷四娘弄了第三个票约到手,方才出门。出门之后,并不曾到曹家去,只在外面走了一转,坐了一会,就进来回覆他。乔小姐与三个姊妹问他亲事何如,殷四娘摇摇手道:“不妥不妥,他说吕相公是个薄幸之人,当初相中了她,约定日子过去招亲,及至轿子上门,忽然变起卦来,使她做人不得。这也罢了,又不该使心用计,写一封刻薄不过的书札去讥讽她,送一件村俗不过的东西去戏弄她。她心上愤恨不了,做寡妇的人,又不好出头露面同他讲话,只好诉之于神,请了几分纸马,终日烧香礼拜,定要咒死了他,方才遂意。及至我走过去,说了吕相公生病,她就拍掌大笑起来,说天地神明这样灵感,又去添香祷告,许了一副猪羊,只求吕相公早死一日,她早还一日的愿心。看了这样光景,料想她不肯结亲,所以这桩心事开不得口。”

那三个姊妹听了这些话,一发懊悔起来,只说男子的病果然是他咒出米的,恨不得自己上门认个不是,宁可咒死自己,不要冤杀男人。从来鬼神之事,单为妇人而设,没有一个妇人不信邪说,所以殷四娘这番说话更来得巧。

乔小姐道:“这等说起来,病人一日不死,她那张毒口是一日不住的了。你说这样一个病人,哪里还咒得起?不如把真情实话对殷四娘讲了,等她过去说个明白。一来止住那张毒口,省得替病人加罪;二来自己认个不是,等她回心转意,好过来冲喜。”

那三个姊妹一来要救病人,二来知道这桩事情瞒不到底,就把托名写书的话说了一遍。又怕殷四娘直说出来,曹婉淑要迁怒于她,未必不丢了病人,咒害自己,叫殷四娘善为词说,只推那封书与那件东西,吕相公与他们三四个都不知情,想是外面的人冒他名字写来破亲的,这等说去,方才不碍体面。

殷四娘道:“既然如此,还可以调停,等我再去说一说。”又到外面走了一转,坐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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