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无以餬口者,其能给终岁之用乎?衣食不给,日用既乏,其能守常心而不取非义者乎,盖亦鲜矣。
傅曰:「收敛蓄藏,节用御欲,则天不能使之贫;养备动时,则天不能使之病」。岂不信然。又曰:「约有者囷窖箱箧之藏,然而衣不敢有丝帛,行不敢有舆马,非不欲也,几不长虑而恐无以继之也。」
《春秋》传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语》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易》曰:君子用过乎俭。圣人之训诫如此。俭虽若固陋,然不犹愈于奢而不孙为恶之大者耶?
然以礼制事,而用之适中,俾奢不至过泰,俭不至过陋,不为苦节之凶,而得甘节之吉,是谓称事之情而中理者也。
《国语》云:俭以足用,言唯俭为能常足用,而不至于匮乏。《语》云:「以约失之者鲜矣」,亦此之谓也。
《易》傅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又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以谓理财之道,在上以率之,民有侈费妄用则严禁之,夫是之谓制得其宜矣。
老子曰:能知其所不知者上也。不能知其所不知者病矣。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夫能如此,孰有仓卒窘迫之患哉。
○稽功之宜篇第十
好逸恶劳者,常人之情。偷惰苟简者,小人之病。殊不知勤劳乃逸乐之基也。《诗》不云乎,「始于忧勤,终于逸乐,故美万物盛多。」
彼小人务知小者近者,偷惰苟简,狃于常情。上之人倘不知稽功会事,以明赏罚,则何以劝沮之哉。譬之驾驭驽蹇,鞭策不可弛废也。
《易》曰:「君子以劳民劝相。」大司徒之职曰,以扰万民。劳之,乃所以逸之;扰之,乃所以安之也。载师:「凡宅不毛者有里布」,谓罚以一里二十五家之泉也,「凡田不耕者出屋粟」,谓空田者罚以三家之税粟也;「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谓虽有闲民无职事者,犹当出夫税家税也。闾师:「凡无职者出夫布,凡庶民不畜者祭无牲,不耕者祭无盛,不植者无椁,不蚕者不帛,不绩者不衰。」此先王之于民,困之如此,■〈难,厄代隹〉之又如此,夫孰为厉己哉,凡欲振发而饬兴其蛊弊,俾率作兴事耳。此其所以地无遗利,土无不毛。尚岂有惰游、徇末忘本、而田莱多荒之患哉。斯民也,宁复有饿莩流离困苦之患哉。
昔汉文帝下劝农之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也。锦绣纂组,害女工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工害,则寒之原也。一夫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一妇不蚕,天下有受其寒者。然崇本抑末之道,安在明劝沮之方而已。
况国家之于农,大则遗使,次财命官主管其事,然则在其位者,可不举其职而任其责哉。
○器用之宜篇第十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苟不利,未有能善其事者也。利而不备,亦不能济其用也。
《诗》曰:「偫乃钱镈,奄观铚艾。」传曰:收而场工,偫而畚梮。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以旦暮从事于田野。当是时也,器可以不备具以供其用耶?
故凡可以适用者,要当先时豫备,则临时济用矣。苟一器不精,卽一事不举,不可不察也。
○念虑之宜篇第十二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求而无之实难,过求何害?农事尤宜念虑者也。孟子曰:「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常人之情,多于闲裕之时,因循废事。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念念在是,不以须臾忘废,料理缉治,卽日成一日,岁成一岁,何为而不充足备具也。
彼惑于多歧而不专一,溺于苟且而不精致,旋得旋失,乌知积小以成大,积微以至着,在吾志之不少忘哉。若夫闲暇之时,放逸委弃,临事之际,勉强应用,愚未知其可也。
大率常人之情,志骄于业泰,体逸于时安;有能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则众必指以为汩汩不适时者也?其亦不思之甚矣。
右十有二宜,或有未曲尽事情者,今再叙论数篇于后,庶纤悉毕备,而无遗阙以乏常用云尔。
○祈报篇
记曰,有其事必有其治,故农事有祈焉,有报焉,所以治其事也。载芟之诗,春籍田而祈社稷。良耜之诗,于秋冬所以报也。则祈报之义,凡以治事者可知矣。
匪直此也,凡法施于民者,以劳定国者,能御大菑者,能捍大患者,皆在所祈报也。故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是以先王载之典礼,着之令式而秩祀焉。凡以为民祈报也。
钥章:「凡国祈年于田祖,则吹豳雅,击土鼓,以乐田畯。」《尔雅》谓田畯,乃先农也。于先农有祈焉,有报焉。则神农、后稷与夫俗之流传所谓田父田母,举在所祈报可知矣。
大田之诗言:「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穉;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有渰凄凄,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是又祈之之辞也。甫田之诗言:「以我齐明,与我牺羊? 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是又报之之礼也。继而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馌彼南亩,田畯至喜。」于此又以见祈报之事也。
噫嘻之诗言:「春夏祈谷于上帝」者,春祈谷于上帝,夏大雩于上帝之乐歌也。「噫嘻成王,卽昭格尔」者,嗟叹以告于上帝也。言天之所以成王之业者,莫不自于遂百谷以富其民也。于是钦授民事,而率是农夫,播厥百谷,「骏发尔私,终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焉。其诗嗟叹不敢后于天时,所以虔于天泽也。溥天之下,莫不如是,则岁有不丰者乎。此王者所以上能顺于天,下能顺于民,以成王业,故曰「明昭上帝,迄用康年」也。
若丰年之诗,言「秋冬报」者,盖五行得性而万物适其宜,五气若时而百谷倍其实。故陆禾之数非一,而多者黍也;水谷之品亦非一,而多者稌也;则其它从可知矣。故「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于是「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莫不腆厚,有以报其盛而荐其诚。是以神降之福,及于兆民焉。
大祝「掌六祝之辞,以事鬼神示,祈福祥,求永贞。」「掌六祈以同鬼神示」,则类、造、攻、说、禬、禜,于是乎治其事矣。小祝「掌小祭祀,将事侯禳祷祠之祝号,以祈福祥,顺丰年,逆时雨,宁风旱,弭灾兵,远罪疾。」举是以言,则顺时祈报禬禳之事,先王所以媚于神而和于人,皆所以与民同吉凶之患者也。凡在祀典,乌可废耶?禳田之祝,乌可已耶?
记不云乎,昔伊耆氏之始为蜡也,于岁之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之以百种,以报啬也。飨农及邮表,畷禽兽,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贪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继而曰:「祭坊与水庸事也。」其祝之之辞曰:「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无作,草木归其泽。」凡此皆祈之之辞也。
《春秋》有一虫兽之为灾害,一雨旸之致愆忒,则必雩禜之而特书之,以见先王勒恤民隐,无所不用其至也。夫惟如此,此其所以万物之生,各得其宜,各极其高大,各由其道,物无夭阏疵疠,民无札瘥灾害者,莫不由神降其福以相之而然也。
今之从事于农者,类不能然。借或有一焉,则勉强苟且而已,乌能悉循用先王之典故哉。其于春秋二时之社祀,仅能举之,至于祈报之礼,盖蔑如也。其所以频年水旱虫蝗为灾害,饥馑荐臻,民卒流亡,未必不由失祈报之礼,而匮神乏祀以致其然。
夫养马一事也,于春则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此所以马得其牧养而无疫疠,抑以四时祭祀祈祷而然也。
至于牛,最农事之急务,田亩赖是而后治。其牧养盍亦如马之祈祷以祈祸祈福,则必博硕肥腯,不疾瘯蠡矣。年来耕牛疫疠殊甚,至有一乡一里靡有孑遗者,农夫困苦,莫此为甚。因附其说,幸览者绎味而深察之,以祈福禳灾于救弊,其庶几焉。
○善其根苗篇
凡种植,先治其根苗以善其本,本不善而末善者鲜矣。欲根苗壮好,在夫种之以时,择地得宜,用粪得理,三者昔得,又从而勤勤顾省修治,俾无旱干、水潦、虫兽之害,则尽善矣。根苗既善,徒植得宜,终必结实丰阜。若初根苗不善,方且萎顇微弱,譬孩孺胎病,气血枯瘠,困苦不暇,虽日加拯救,仅延喘息,欲其充实,盖亦难矣。
今夫种谷,必先修治秧田。于秋冬卽再三深耕之,俾霜雪冻冱,土壤苏碎。又积腐稾败叶,刬薙枯朽根荄,徧铺烧治,卽土暖且爽。于始春又再耕耙转,以粪壅之,若用麻枯尤善。但麻枯难使,须细杵碎,和火粪窖罨,如作曲样;候其发热,生鼠毛,卽摊开中闲热者置四傍,收敛四傍冷者置中闲,又堆窖罨;如此三四次,直待不发热,乃可用,不然卽烧杀物矣。切勿用大粪?以其瓮腐芽蘖,又损人脚手,成疮痍难疗。唯火粪与燖猪毛及窖烂麤谷壳最佳。亦必渥漉田精熟了,乃下糠粪,踏入泥中,荡平田面,乃可撒谷种。
又先看其年气候早晚寒暖之宜,乃下种,卽万不失一。若气候尚有寒,当且从容熟治苗田,以待其暖,则力役宽裕,无窘迫灭裂之患。得其时宜,卽一月可胜两月,长茂且无疎失。多见人纔暖便下种,不测其节候尚寒,忽为暴寒所折,芽蘖冻烂瓮臭。其苗田已不复可下种,乃始别择白田以为秧地,未免忽略。如此失者十常三四,闲岁如此,终不自省,乃复罪岁,诚愚痴也。
若不得已而用大粪,必先以火粪久窖罨乃可用。多见人用小便生浇灌,立见损坏。
大抵秧田爱往来活水,怕冷浆死水,青苔薄附,卽不长茂。又须随撒种阔狭,更重围绕。作堘贵阔,则约水深浅得宜。若纔撒种子,忽暴风,却急放干水,免风浪淘荡,聚郄谷也;忽大雨,必稍增水,为暴雨漂飐,浮起谷根也;若晴,卽浅水,从其晒暖也。然浅不可太浅,太浅卽泥皮干坚。深不可太深,太深卽浸没沁心而萎黄矣。唯浅深得宜乃善。
卷中
○牛说序
或问:牛与马适用于世,孰先孰后,孰缓孰急,孰轻孰重?是何马之贵重如彼,而牛之轻慢如此?
答曰:二物皆世所资赖。而马之所直,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以夫贵者乘之,三军用之,刍秣之精,教习之适,养治之至,驾驭之良,有圉人、校人、驭夫、驭仆专掌其事。此马之所以贵重也。
牛之为物,驾车之外,独用于农夫之事耳。牧之于蒿莱之地,用之于田野之间。勤者尚或顾省之,惰者漫不加省,饥渴不之知也,寒暑不之避也,疫疠不之治也,困踣不之恤也。岂知农者天下之大本,衣食财用之所从出,非牛无以成其事耶!较其轻重、先后、缓急,宜莫大于此也。
夫欲播种而不深耕熟耰之,则食用何自而出。食用乏绝,卽养生何所赖。传曰:「衣食足,知荣辱,仓廪实,知礼节。」又曰:「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惟富足贫穷,礼义盗窃之由,皆农亩之所致也。马必待富足,然后可以养治。由此推之,牛之功多于马也审矣。
故愚着为之说,以次农事之后。
○牧养役用之宜篇第一
夫善牧养者,必先知爱重之心,以革慢易之意。然何术而能俾民如此哉?必也在上之人贵之重之,使民不敢轻;爱之着之,使民不敢杀;然后慢易之意不生矣。视牛之饥渴,犹己之饥渴。视牛之困苦羸瘠,犹己之困苦羸瘠。视牛之疫疠,若己之有疾也。视牛之字育,若己之有子也。若能如比,则牛必蕃盛滋多,奚患田畴之荒芜,而衣食之不继乎?
且四时有温凉寒暑之异,必顺时调适之可也。于春之初,必尽去牢栏中积滞蓐粪。亦不必春也,但旬日一除,免秽气蒸郁,以成疫疠;且浸渍蹄甲,易以生病。又当祓除不祥,以净爽其处乃善。
方旧草朽腐,新草未生之初,取洁净稾草细剉之,和以麦麸、谷糠或豆,使之微湿,槽盛而饱饲之。豆仍破之可也。稾草须以时暴干,勿使朽腐。天气凝凛,卽处之燠暖之地,煮糜粥以啖之,卽壮盛矣。亦宜预收豆楮之叶,与黄落之桑,舂碎而贮积之,天寒卽以米泔和剉草糠麸以饲之。
春夏草茂放牧,必恣其饱。每放必先饮水,然后与草,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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