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他是个同性恋者!
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搔搔耳后,开始为未来担心。
第二天他回到公司,发觉同事的态度有了改变,在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令他如坐针毡,同事们回避他,就像回避洪水猛兽。
他看见他们脸上浮现出来的假笑,就知道自己完了。
在正常社会里,他竭力保持一条共通的桥梁,现在这道桥梁彻底崩溃。
但他有自己的密友,与他们那些人何干?现在的他和一日前的他有何分别?但是公司经理还是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说:“有些东西我不想说出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辞退你,你的特殊爱好影响公司声誉,对公司的人是个威胁,我会补钱给你,请你立即离开公司。”
“影响公司声誉?影响我个人声誉才对吧?”
他咕噜着,仍然不得不接下那张支票。
社会之不容,何绝于此。
他此刻低头喝着闷酒,手不自觉地往耳后搔。
这一摸又坏了事,自己力图要隐瞒的身份又揭露了。
离他不远的一男一女,大约是观察他很久了吧,那个女的起身离座走到他面前来,用很小心的语调问他:“请问你是否那个同性恋者心声节目的被访者——”
他从座位往上望。
他那受伤的眼神里,到底夹杂着多少愤怒,他不知道。他只看到问话的女子那慌惶的脸色。
那女子的男友走过来。
酒吧的服务生走过来。
更多的人走过来。
他们从同性恋酒吧出来。
手拖着手,走在铜锣湾深夜的街道上。
脑海里还留着刚才经历的那幕影像,沉重的翳闷感还在心里。
对他们来说,那是可怕的一幕,令他们心灵震蕩。
仿如历劫归来。正如圣人所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们仿如自地狱归来。
在那间隐蔽的幽暗酒吧里,文娟和大卫见到桑尼——那在电视上镜的同性恋者,桑尼勃然大怒,后来终于在同伴的劝解下平静下来,还和他们交上了朋友。
桑尼向他们透露的同性恋者真实生活个案,才真叫他们悚然心惊。
“我现在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与我们不同,那些人仿佛是受了天谴。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黑暗的负面,生来有这个癖好,使之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见容于社会,怕被社会歧视。只有在晚上,黑夜降临的时候,才可以到同类聚会的地方自由活动,在那里彻底地开放,那抑压着的真我,才可以宣泄出来。‘都市生活的洞穴人’,桑尼这样形容他们的同类,那真是太可悲了。”
文娟仰脸望着大卫。这时候,她已没有起初他们进入落日酒吧前那种开放洒脱的情怀。
只有深沉的哀伤——为那些人。
落日酒吧。
落日。
男性的雄风,如沉沉的落日。
当落日在地平线沉下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
他们的世界,内心的世界——
“就如他们用落日来形容的,那实在是一种笔黑难描,难以形容的苍茫境界。”大卫也被刚才目睹的场面震撼着,他说,“我们天生何幸,没有那个缺陷,那真是一个噩梦。虽然不是自己,但也很为那些人难过。被上天选中了,就注定只有不幸下去。”
“幸而我们不是这样。”
“是呀,幸而我们不是这样。”
很简单的对话,完全表达了他们内心的庆幸。
真正充塞着他们内心的是平和,是感恩,是心灵上的富足。
他们要把那个噩梦从心中除去。
始终,那不是他们的事。
可是要这么快忘记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时候,文娟看到一个人,对方足可唤回他们对这晚上的印象。
她蓦然停下脚步,叫道:“大卫,你看看前面,那边路上的人是不是蒙丽坦?”
大卫也认出来了。
“果真是蒙丽坦,她怎么会在这里?”大卫说。
长街上,因为夜深而行人冷落,灯光把蒙丽坦那件艳红紧身裙裹着的美好身段,映照得很显眼。
蒙丽坦步履不稳。
“看她那样子,像是喝了酒,多落寞的模样!她怎会一个人的,阿光不是陪伴着她吗?”
“听你这样说,好像阿光陪伴她是理所当然一样,有蒙丽坦,就有阿光。”
“我就是这么说,以蒙丽坦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现在竟然没人陪伴,你会相信吗?”
“我奇怪的是,她怎会在这里,这个地方不应该是一个人来的呀。”大卫说。
这是同性恋酒吧附近。
太费解了。
“每当日落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光照亮,我们便恢复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的聚会之地,同性恋者聚集的地方——”
文娟又背诵。
“就是这样,同性恋酒吧!”她轻叫着说,“刚才我们在酒吧里也见到女人,蒙丽坦要来的地方就是这里,她是同性恋者,lesbian的!”
他们两人呆住。
从他们这晚所看到的来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清凉的风吹来,卷起了地上的纸屑。
蒙丽坦的背影消失了,她钻进了路经的一辆计程车。
只有他们还站在那里。
为他们这个意外的发现而震惊地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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