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来拿罢。”
宝玉只得把袄子撩在炕上,又安慰了袭人几句话,出了花自芳家,仍来园子后门回来,并无人知道。叫管园门的老婆子到袭人家去拿了一件衣服回来,交给麝月。那园子里自从傻大姐拾了香囊,闹事以后,严禁私自传递物件,因宝玉吩咐,不敢不听,那老婆子偷空儿到袭人家去取了袄子回来,又错记了宝玉的话,把袄子递在雪雁手里,被紫鹃瞧见,回了黛玉,闹起这件事来。
那时晴雯说的拿去做陪嫁的话,正值平儿拿了支销总簿送与黛玉过目,进来听见,便笑问道:“又是那一位姑娘要办嫁妆,我们好端整送添箱。”紫鹃把话岔开道:“小红去做芸二奶奶,又是好几天了。”黛玉道:“前儿你送他过来,早知道要配芸哥儿的,不该受他这个头。”平儿道:“芸哥儿也是下一辈子,听说宝二爷认过他做儿子,奶奶还是他婆婆呢。”说着,都笑起来。平儿又道:“我送他来,为是我们奶奶送还二爷赏蒋琪官的,谁料到后来这节事,真是姻缘前定。”黛玉道:“小红正是你一个帮手,得用的时候,你奶奶为什么急巴巴打发他出去?”平儿笑道:“恁也不妨,就为二爷多看了他两眼。”
黛玉道:“你们奶奶这个醋罐子总丢不了。”
一语未了,凤姐处又打发小丫头来找平儿问:“莺儿姐姐为什么不过去?姨太太那里又打发人来催,说等着他去瞧宝姑娘呢。”黛玉惊问:“那一个宝姑娘?”平儿也瞪了眼,说:“刚才姨太太那里打发人来叫莺儿过去,我也只道是没要紧的事,这里拉着说话兜搭住了,我还不知道是那一个宝姑娘,打量就是宝琴姑娘也不定。”黛玉摇头道:“向来人家都叫惯琴姑娘的,况且琴姑娘好好在太太那里,姨太太叫莺儿去看他什么呢?莫非铁槛寺有了些消息?但这里并没知道,断没有姨太太那边先得信的。这句话倒把人糊涂住了。”平儿笑道:“那有这件事,想是他们错听了话。这簿子留着,奶奶看过了,我再来取。”说着连忙走了。
黛玉便叫雪雁过去打听,一时宝玉进来问:“平姑娘来说什么?”黛玉道:“他有什么说?就送支销簿子来。我问起小红的事,好笑凤姊姊还是那么爱吃醋,他把这条子也改了过来,岂不变了一个好人了。”宝玉道:“我如今想起来,妒也是女子的好处,不是女子的坏处。”黛玉怔了一怔道:“这话又是那里来的?《周南》咏‘后妃之德’多半在不妒处称其贤,你反说妒是女人的好处,后妃不妒倒是不贤的了。”宝玉笑道:“妒有两种,有悍妒,有情妒。女子貌劣才庸,惟恐宠移爱夺,比如庸臣窃位,不得不忌贤嫉能以自保其爵禄,甚至诡谲凶残,正人罹害。此与妇人悍妒无异。若情妒则不然,即如妹妹所言后妃风诗,咏‘君子好□(此处为缺字),求之不得’,至于‘寤寐反侧’。君子用情既如此,以情感情,淑女人非木石,其间时势常变不同,人事遭逢不一,忧愁思虑悲恐惊忧无所不至,不免酿出一个‘妒’字来了。妒由情生,情到十二分,便妒到十二分,此与勃谿悍厉之妒大相径庭。”黛玉听到这里,竟如把他自己从前的光景道破,体贴入微,无可辩驳,不觉脸上一红,微笑道:“谁来听你这些胡诌。”
正说着,见雪雁手里拿了一纸字帖儿来,道:“请姑娘看了再讲。”宝玉问:“是什么字帖儿?”忙向雪雁手里接过一瞧,连叫“奇异”,便递给黛玉看道:“这不是宝姊姊的笔迹吗?”黛玉此时分外留神,一面与宝玉观看。宝玉看到“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这两句,便记起这一阕词来,因说道“这是宝姊姊填的《柳絮词》,他们抄来做什么?”又看到末后写的一行,“薛宝钗录前生于大观园填《临江仙》词”。
宝玉还不明白,黛玉道:“是了,一定是宝姊姊借体还了阳了,如今在那一家呢?”雪雁才笑答道:“听说那家姓张,张家姑娘死去又活了,这个帖儿是张家姑娘写的。张家打发人到姨太太那里,香菱看了叫老婆子送来的。”黛玉笑向宝玉道:“这件事还没有告诉你。就是姨妈生日这一天,他老人家晚上梦见宝姊姊说要回来了。咱们都盼望他还阳,那里想到是这样还阳的!”宝玉道:“我还不信有这件事。”黛玉道:“漳郡苏宗尸为朱进马所借,汝阳张宏义附李简之体而活,古来借尸还阳原是有的。”宝玉道:“宝姊姊回生,不该借体才好。这节事好叫我悬心。”黛玉瞅着宝玉道:“这一件天大的喜事,倒还有什么悬心?”宝玉道:“你知道张家是什么样人家?这位姑娘多少年纪?才貌怎样?倘是一个粗陋不堪的女孩子,叫我还去认和不认呢?”几句话,把一个黛玉也听得踌躇起来,只得把宝玉劝说道:“你别性急,等莺儿回来,底细都知道了。”
宝玉一时有了这件心事,坐立难安,只盼莺儿回来问个明白。
讲到宝钗的真魂,留住太虚幻境数月,算准还阳日期,因肉身已坏,凑巧有个做过南韶道张家大老爷的女儿暴病夭殇。
那一日仍是尤家姊妹和秦氏送宝钗真魂到张家,附在那小姐身上借体回生。
宝钗如同梦醒,看了衾帐房屋并上下人等,心已了然。那张家只有这个女儿,爱如掌上明珠,忽患暴病身亡,他父母哀恸无已。今见死而复苏,张太太便心肝乖肉叫不绝口。宝钗睁眼细看,开口便称太太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快送我回家。”
张太太只道是病人的谵语,急请名医诊治,肝气和平,已全然无玻两三日后,起身梳洗,步近妆台,启奁一照,竟与前生所见镜里的容颜无异,暗暗称奇道:“天下那有这样相像的?”房中也有三四个丫头伺候,都叫不出他们的名儿,只得一一问明,连生身的父亲张大老爷进来,也要回避。便对张太太道:“我姓薛,哥子薛文起,母舅王子腾”,家住什么地方,要坐车回去见见母亲。张太太如何肯放,便说:“既有这些缘故,不如请薛太太过来,大家说说话倒可以使得。”
附身的薛宝钗听了欢喜,巴不得立刻即见母亲。又恐他不信,要等寻一件东西带去作凭证。睁眼首饰衣服都是张家之物,因想起前生在大观园与诸姊妹填的《柳絮词》,词义巧与如今附体还阳之事有些映合,便要纸笔写了出来,送去为证。张太太接在手中,走出来将词递与张老爷观看,并说明去接薛太太的话。张老爷看了《柳絮词》大为夸美,知他女儿不过识得几个字,那里填得上这首词来,方信躯壳空留,性灵已易,自是伤感。本来知道薛家是荣府的亲戚,住居离荣府不远,便叫一个老婆子,细细告诉了他的话来请薛姨妈。薛姨妈听了以为奇事,所以来叫莺儿同去的。
是日,薛姨妈带了莺儿坐车来到张宅,张太太忙出来迎接。
薛姨妈进去,见了这位张家小姐倒吃了一惊。看来竟不像附体还阳的,如同宝钗活了转来一样,莺儿在旁也看得呆了。薛姨妈没有开口,母女二人便抱头大哭。张太太忍住一腔的凄楚,倒把他们劝慰,然后让坐道叙寒温。张小姐开口便叫“莺儿”,拉着手又哽噎了一会。
这里薛姨妈细问缘由,张太太将他女儿病亡,苏醒转来便不是原魂的话一一说明。薛姨妈又问他年纪生日,取何闺名,张太太逐件告诉了。薛姨妈笑道:“天下那有这样奇事!不但同岁同生,闺名也叫宝钗,而且长来竟是一个模样儿。我刚才进来见了太太的令嫒面貌,竟是我的亡故女儿。若这两个人好好的都还活着,叫站在一堆儿,我和太太见了,真认不出谁是谁的女儿来呢。”
正说笑着,薛姨妈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便问:“令嫒在日定过亲事没有?”张太太道:“因是没有合意的人家,将这件事耽误了。现在倒有一头姻事在这里,说是贾雨村贾大人作媒,说的南京甄家。”薛姨妈着急,问道:“占定了没有呢?”张太太道:“看光景两亲家都愿意的了,还没过聘。”薛姨妈道:“太太快不要应许了,我的女儿宝钗是已经出嫁配与贾宝玉的了。”张太太呆了半晌道:“且再商量。”一面吩咐厨房备席款待,要留薛姨妈在那里多住几天。薛姨妈定要回家,席散后谢了张太太,就叫套车。
宝钗想跟他母亲同回,张太太不允。薛姨妈心上踌躇,想宝钗借了他家的女儿的身体生转来,到底是张家的人,反将宝钗劝住,叫他不用性急。宝钗也是个明白人,斟酌其事,未便造次,只得叮咛他母亲速到荣府议出个万全之策,接他回去。
现在此间,人家看他犹如亲人,他看人家竟同陌路,要留莺儿陪伴,莺儿即便住下。张太太送薛姨妈上了车,回到里边自与张老爷议论这件事。
这里薛姨妈回到家中,天色已晚,一宵易过,次日起身便往荣府。先到王夫人处细细说明此事,凤姐正过来探问,贾母处已打发琥珀到王夫人屋里来请薛姨妈过去。王夫人道:“老太太也惦记这件事,咱们一同过去,先回明了,就在老太太那里商量怎么样个办法。”
说着,便请了薛姨妈带着凤姐来到贾母屋里。贾母满脸笑容,先向薛姨妈恭喜,道:“难得又闹出这件新奇事来。我活了八十多岁,从没听见过呢。昨儿只听说宝丫头借体还阳了,姨太太去看,到底是怎么样的,要姨太太细细讲给我们听听。”
薛姨妈陪笑道:“托老太太、太太的福,宝丫头有造化该来侍奉老祖宗一辈子。”贾母道:“我先要问问这位姑娘长来相貌怎样?别碰着一个丑陋的,白糟蹋了宝丫头了。”薛姨妈道:“不讲俊丑,第一件奇事,叫那位姑娘站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再不说是别人家的姑娘,竟要吓老祖宗一跳,认是宝丫头又活了。”贾母道:“听姨太太说来,竟同宝丫头一个样儿的了。这是越发难得。”
于是薛姨妈又向贾母细细讲了一遍,贾母听到贾雨村现在与甄家说媒一事,便不乐道:“宝丫头是我家的人了,怎么又与甄家说媒?那雨村荒唐,我不依他呢!”凤姐笑道:“雨村本家还是去说张家小姐,知道后来的事,自然也不去说了。”
贾母道:“宝丫头已经与宝玉圆房的了,如今咱们只当他是宝丫头,不知道什么张小姐、李小姐。”说的大笑起来。薛姨妈道:“老太太讲的真不错,但昨儿宝丫头要跟我回来,张太太还不肯放。我想宝丫头这个身子终是张家的人,宝丫头也没法儿,只得把莺儿留在那里。我今儿过来,一则报老太太个信,二来就要商量这件事。”王夫人道:“我倒想出个主意,回老太太看使得使不得?”贾母道:“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同姨太太大家计较。”王夫人道:“我想张家的意思,终不肯把这个没性灵的空壳子女孩儿推了出来。既是雨村替甄家提过亲,没有放定,咱们就央雨村去说媒,如同与张家再结了一门子亲,仍旧行聘迎娶,宝玉又算做了他家的女婿。这样办法,谅来张家再没有不允的。”贾母笑道:“这样也好,宝玉又多了一个丈母娘。”便问:“琏儿在家没有?”凤姐道:“刚才听说冯大爷来拜,出去会他,不知这回儿客走了没有?”说着,叫小丫头子去对兴儿说:“等客去了,老太太叫二爷呢。”
小丫头去不多时,便同了贾琏进来。贾母便问贾琏道:“你知道宝妹妹还阳的事情吗?”贾琏答道:“昨儿孙子媳妇说还不知底细,刚才听见姨妈过来了,正要问姨妈呢。”贾母道:“叫你媳妇讲罢。”于是凤姐就把此事一一说明,并要央雨村说媒的话也讲了。贾琏道:“咱们去央他,谅雨村也不好推辞。就是事情碰得太凑巧了,怕雨村作难。老太太、太太不记得上年老爷写信来,雨村替甄家提林妹妹的亲,如今又替甄家作媒,求张家的亲,翻转来又说到宝兄弟身上,虽然有这些情节在里头,觉得朝秦暮楚,不但到张家去不好开口,而且甄老伯面上也难为情。想起来倒有两个现成原媒在这里,何不央他们去,包管一说便成。”王夫人道:“宝玉几时提过他家的亲?”贾琏道:“不就是做过南韶道的这一家张家吗?太太忘记了,与邢大舅舅家也有些瓜葛亲谊。那位姑娘长得很俊,也还识字,因是独养女儿,要招赘女婿到他家去,老祖宗不愿意,回报他们的。”王夫人同凤姐听说,都记起这件事来,笑道:“原来就是那一家!”凤姐又道:“如今还要入赘女婿,叫宝兄弟入赘到姨妈家去。”王夫人又问贾琏:“头里说媒的是谁呢?”
贾琏道:“就是咱们家里的清客相公王尔调、詹光两个人。”
贾母听了道:“这更好,又不用到外边去央人,琏儿快去办妥。”
贾琏应了一声“是”,退了两步,转身出外走了。
这里贾母又与薛姨妈提起旧话道:“头里娶宝丫头,因宝玉有病,又碰在国孝里头,胡弄局的完了姻,太委曲了宝丫头。如今聘娶了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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