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补 - 第七回 巫峡残云对姊唤妹 芸房幻梦兆吉疑凶

作者: 归锄子5,651】字 目 录

也没言语。袭人便问:“二爷为什么一时又想念起书来。”宝钗道:“刚才兰哥儿来说起开科的话,要跟着他叔叔同去下场,他听了忽然高兴,急巴巴的临阵磨枪呢。”宝玉道:“可见你们这些人的话,尽由着自己说的。才说三日不弹手生荆棘,我就谨遵台命,要找书本子温习温习,又道临阵磨枪。”宝钗想着这话,果然一时里说到两岔去了,搭讪着叫秋纹、碧痕到怡红院去收拾书籍过来。袭人道:“这些东西,怕他们去经手不来。”说着,便自己同了碧痕往怡红院去。

不多时,两个人把书籍搬了过来。宝玉亲自检点一番,把几种无关举业的书撩开,命袭人搁在架子上了。随手命了一本精选制艺,是代儒选的近科魁墨,吟哦咀味起来,竟似从前贾政在学政任上有回来的信,一时怕查功课,埋头苦读的光景。

宝钗陪坐一旁,想宝玉向以禄蠹讥人,如今大病才好,并无父命师箴来相督责,因听贾兰一语,忽然功名念切,殊出人意外。

细细揣度起来,想从前因与黛玉一片缠绵之意胶滞于中,有所急即有所缓,浓乎此即淡乎彼;一朝割绝私情,便心归于正。

凤姐瞒天过海之计,下的针砭,实于宝玉大有裨益。又因宝玉,推到黛玉身上,想其情未必不甚于宝玉,为黛玉设身处地想来,又将何法融化这一团块磊?便觉心上有许多过不去处。正在出神,见宝玉摇头摆膝,壹志凝神在那里用功。又想此番开科,宝玉果然功名有分,将来玉署瀛洲,也是意中之事,岂不博得堂上欢心,自己夫荣妻贵。想到此处,又喜孜孜得意起来,把替黛玉设想的念头渐渐忘了。话不细表。

且说宝玉苦志用功,非温习经书,即揣摩时艺,把先前焙茗所买这些《飞燕外传》、《武则天》、《杨贵妃外传》都焚化了。一切玩耍之事,净尽丢开,只知黄卷青灯,不问粉香脂艳,竟大改旧时脾气了。宝钗甚为纳罕,便告诉了贾母、王夫人,都道:“如今没有他老子来逼他,自己肯这样发愤起来。”

暗暗叹美宝钗为人能识大体,果然金玉姻缘相夫得力。而宝钗因宝玉病后,身子不免虚弱,保养为要,深喜宝玉淡于床笫私情,倒也相安。宝玉先前见了“文章”两个字便要头疼,如今专心于此,不但不以为苦,反觉探讨些滋味出来,毫无厌倦之意,自是日亲日近的功夫。看看场期将近,宝玉、贾兰叔侄二人,援例入常又因贾政升了外任道员,编入官卷。凡场前应办事宜,贾琏自去妥为料理。

再说紫鹃在栊翠庵住下,心想我不跟姑娘回家,原为姑娘的事,见了宝玉一面,讨个准信儿,好拿主意。谁料他们起歹心的起歹心,变法儿的变法儿要撵我出去,谅来也难与宝玉见面的了。暂且躲在这里,求大奶奶趁早想个法儿,把我送到南边,但凭姑娘拿个什么主意,我死活跟着他过一辈子就是了。

紫鹃此时已心灰意懒,住在庵中度日如年,也不敢挪移寸步出庵,恐惹是非。惟听晨钟暮鼓,随着妙玉虔心礼拜观音大士,只求菩萨暗中保佑林姑娘身体康宁,早早主婢见面,日夕焚香祷祝不已。一日,惜春看见他,笑道:“妙师父倒像新收了一个徒弟了。”紫鹃道:“妙师父肯发慈悲,我不想回南去跟林姑娘了。”惜春道:“你姑娘要做妙师父的徒弟,如今听你也说这话,佛法平等,你和姑娘是师弟师兄了。”妙玉道:“这会儿你同林姑娘都是这条心,将来怕由不得你们做主。我果然收了你做徒弟,有人和我要起人来,便怎么样呢?”紫鹃听了,也没理会。妙玉自与惜春到芸房对局,至午后,惜春方回。

紫鹃到了晚上,因时交初秋,余暑未净,独自步出院外,就在梧桐树下一只石凳上坐着。仰见云敛碧天,桐叶枝头露出一钩新月。那边佛殿上钟磬无声,炉内香烟未烬,虽此身尚在大观园中,已另是一番境界。

惟听砌畔虫鸣唧唧,万虑俱生,百感交集。一个人对着月儿,想起那年林姑娘来到荣府,先在老太太那边,后来搬到园子里。

宝玉和他往来稠密,种种起居言动,凡笔不能写,画不能描之处,犹如记日清帐本一般,都打叠在我肚子里。如今宝玉隔绝,姑娘远离,把他两人的事故从头想起,归根儿有意外之变。可见普天世界的人情都是假的了。紫鹃只是呆呆痴想,恍如梦境迷离,不觉夜深露重,浑身上下衣裳都已湿透,只见一个老佛婆来催他道:“紫鹃姑娘,快进来睡罢。夜深了,尽仔在院子里坐着,受了凉是要害病的。”

紫鹃只得起身进房安歇,朦胧睡去,听得有人叫道:“紫鹃姊姊,你为什么不去瞧宝二爷和宝姑娘拜堂呢?”紫鹃听了这话,猛吃一惊,连忙起来,赶到一个素日没有走惯的地方,果见琏二奶奶随着老太太、太太都在那里看宝玉做亲。晴雯扶着新人拜堂。紫鹃急得满肚子的怨气无从发泄,一时拚舍着脸,走过去问问宝玉,两脚犹如钉住的一般,只是怔怔的呆看。停了一会,见新人揭去盖头巾,却不是宝姑娘,是他林姑娘,面前也挂着像宝姑娘的一样金锁。心中正在疑惑,听得旁边有人叫道:“紫鹃姑娘,你为什么刚在这里瞧热闹,不上去伺候你姑娘?”又听凤姐道:“你们别支使他,他也在这里等着妆新呢。”说声末了,只见老婆子们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拉上,还拉了晴雯一同到里间屋子里去,妆扮完毕出来,宝玉和林姑娘同坐着叫他们磕头。紫鹃摸不着头脑,心里又急,脸上又臊,禁不住直声叫了两声“姑娘”,自己惊醒,却是一梦。那时同房睡的老佛婆听见,叫道:“紫鹃姑娘醒醒,你做了什么怕梦了?”紫鹃答道:“想是我的手在胸前压着,没有梦见什么。”

老佛婆又道:“我听见你发急的叫‘姑娘’,这会儿林姑娘倒隔了好几千里路了,还睡梦里忘不了,怪可怜的。”

当下紫鹃也无心绪和老佛婆接话,只想刚才的梦真是古怪,晴雯是死过的人了,为什么他来伺候姑娘,还和我同拉扯在里头?想起来总不是吉兆,不是应在姑娘身上还有些灾晦,一定是我这条小性命该断送的了。思前想后,不多时窗上发亮。又挨了一会,起身梳洗,便在佛殿上焚香叩祷,暗暗通诚梦中之事,但求脱晦除灾,又不便将此事告诉旁人,惟有朝夕系念,独自发愁,书且少表。

那边凤姐因李纨将紫鹃安顿栊翠庵中,恐怕走漏消息,预防贾琏再提此事,先想定了话。一日贾琏果然向凤姐问及,凤姐道:“这件事我早要告诉你,又怕你疑心我在里头作梗。其实太太那里我早就碰了钉子来的,因还要替你想个法儿,所以没回报你。那林妹妹回过来,瞒着宝玉的话,你是知道的。上上下下都嘱咐遍,可再没有一个人敢在宝玉跟前说长道短,就只紫鹃这个人,太太说断乎留他不得,也不过怕宝玉见了他,难免翻腾些话出来,保不定又勾起宝玉的旧玻所以我要请教二爷一句话,二爷要紫鹃过来,不过当一个丫头使唤,各处跑动,太太看见了先不依,我也耽不祝据我的意思,很可不必。

倘还有别的想头,我倒替二爷盘算出一个主意在这里,不如也像娶尤二姐,在外头弄了屋子,叫紫鹃悄悄去躲着,再别到里头来,也碍不着人家的事。请二爷示下好去办。”贾琏笑道:“罢,罢!我不过说的一句闲话,来不来都没要紧,你不用这样东拉西拽的来辖治我。正经宝兄弟同兰哥儿下场的话,到底定准了没有?”凤姐道:“宝兄弟近来很用功,看来是定的了。大嫂子说兰哥儿年纪还小,比不得宝叔叔,叫他等到明年正科再去。太太说兰哥儿既然高兴,难得他小孩子有志气,就跟他叔叔去走一回。大嫂子也不好拗太太的主意,你别管他们定不定,只管去办你的事就是了。”贾琏道:“部照、监照已经现成,这里问准了,礼部里头还有要关照的话。前儿有江西引见的官儿进来,说起老爷的官声很好,管的那一带地方,有几处遭了虫灾,在那里办赈。我再去细细打听打听。”说着,就往外走了。

凤姐便叫平儿到跟前说道:“你闲着到大奶奶那里走一趟,只当是闲逛去似的,留心紫鹃回来没有。倘然大奶奶提起,你说是我的话,要大奶奶嘱咐他别出来走动。我留心察访,妥便送他到林姑娘那里去。出来走动没要紧,碰出乱子来,我同大奶奶可不能给他担呢。”

平儿答应着往园子里来,静悄悄并不见一个人,便径往稻香村。见李纨正看着素云、碧月在那里收拾一只旧篮子,地上摊着铜罐、风炉、竹筌、油布等物。平儿看了,不知什么用处,便笑问李纨。李纨眼圈儿一红,道:“这篮子是大爷用过遗留下来的,因兰哥儿要去下场,叫他们拾掇出来,看缺的什么,还得去添补上。”平儿笑道:“这些东西值得几个钱,哥儿要下场,替他置备一副新的不好吗?”李纨禁不住滴下几点泪来,一面拭泪道:“你不知,东西不矜贵,因是他老子遗下的手泽。

我苦苦的管教他这几年,虽然还巴不到读书成名,今儿有志观光克承父志,也不枉我抚孤守节一番,就是大爷在九泉之下也瞑目的,我所以不肯撩弃这些旧东西。”平儿会意,便帮着挪这件看那件,道:“兰哥儿果然肯念书,我也听见太太时常在我们奶奶跟前说他好的。真是大奶奶福气呢。”平儿又与李纨讲了一会闲话,笑问:“紫鹃如今不在这里住了,可还来走走没有?我要去瞧瞧他,又怕惊动妙师父。”李纨道:“因是你奶奶叫嘱咐他的,难得他也肯听信。听见说,庵门也没有出,自从前日到那边,连我这里也没有来走过一回。你去告诉奶奶可放心,别惦记这件事。”平儿听说,笑了一笑道:“我还去瞧邢大姑娘呢。”

说着,转身就走,径往紫菱洲来。路上碰见莺儿同了个老婆子,手里提了一个衣包。平儿便问:“往那里去?”莺儿道:“姑娘叫我去瞧邢大姑娘呢。”平儿道:“我也要去,咱们同走。”说着,三个人来到邢岫烟屋里,见他低着脖子在那里扎大红枕顶上的花。岫烟见平儿进去,便把针线连忙放下。平儿和莺儿都上前问好。岫烟让他们坐了,平儿便笑道:“姑娘在这里赶紧置备那些针线活计呢?”岫烟飞红了脸道:“如今夜长了,白日里动动这些,省是打盹儿,黑间睡不着。”说着,又道:“难得你们两个人同来逛逛。”平儿道:“奶奶叫我们瞧瞧姑娘。刚才从大奶奶那里来,路上碰见他同来的。”莺儿接口道:“姑娘因这天气交了秋,早晚就凉了,昨儿找出两件棉衣,叫送来给姑娘的。”说着,在老婆子手里接过,送与岫烟。岫烟也不打开包袱,便递给篆儿拿去放好,一面说道:“又要你姑娘费心,回去给我道谢。”平儿道:“如今有宝姑娘到了我们家里,诸事周到,我们奶奶便少操了许多心。”岫烟道:“我在这里承你们奶奶多少照应,我总是感激的。”又问莺儿道:“如今宝二爷的身子可越发健朗了?”莺儿道:“如今大好了,这几天倒狠念书。姑娘你不知道,二爷还要去下场呢,所以园子里也没有来。”岫烟道:“这园子里不来也罢,别的地方去逛逛是没要紧的,二爷进了园子,保不定不到潇湘馆去走动。再像先前这样,他自己心里也熬煎,人家看了也不像个样儿。”莺儿道:“姑娘说的很是,我想不如回明老太太,把潇湘馆拆毁了,二爷便进园子来,没看见这屋子也就不想林姑娘了。”平儿道:“你别胡说,老太太听见了要生气,就是你姑娘知道,也不依你呢。”

岫烟因问平儿道:“送林姑娘回南的人可回来了没有?”

平儿道:“去的人为田租上的事耽搁住了。前儿有个禀帖,专差脚子来的,说路上平安的话,已回过老太太的了。”又道:“这几时史大姑娘和二姑娘都没来。如今园子里冷静,他们来了,自然还住在这里。姑娘也有个伴儿,再热闹几天也好。”

邢岫烟道:“我听史大姑娘的口气,总等这里打发人去叫他,他婶娘才肯放呢。”平儿道:“可不是,我们奶奶说赶中秋前老太太要打发人去接呢。”平儿们又和岫烟们说笑了一会,各自走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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