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白雪面前尽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抱有很大希望的,却没想到到头来会是这样的结果。
看白雪情绪低落的样子,楚光心里很难受,更怨恨那位马脸编辑来。既然说自己小说写得不好,那还有什么可谈的?他叫自己来,就是为了把自己损上一通,看自己遭受屈辱,还是当着白雪的面?从头到尾,他连一句好话都没说过,简直把那书稿连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说什么搞理论研究跟写小说是两码事,那意思分明是说自己是不适于吃小说这碗饭的。可是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成作家了?这年头当作家写小说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就连出卖皮肉的娼「妓」也比他们要高尚得多,那些以作家自居的人表面上洋洋得意,个个道貌岸然,内心其实都是很空虚无聊的。他这么说的时候,那位马脸编辑脸色很不自在,隂沉着脸说你既然这么想,还写小说干什么!那神情好象说他是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的,他回答说自己写小说只是为了好玩。马脸编辑冷笑着站起来说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笑着说我们本来说没什么可说的,说完也站起身来,对白雪示意一下,拉了她的手便往外走。
刚出办公室白雪便把他的手甩开了,从那时起便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是一个人默默走着。他知道她是在生自己的气,无柰地苦笑着。白雪平时性格算是很开朗的,只是爱生闷气,碰上不高兴的事便不搭理人。楚光不喜欢女人的唠叨,便把这看作是她的优点,有时候甚至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更可爱。同她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他对她说,他真想看看她生气时的模样。她对他笑着说,她生气的样子是很可怕的,他见了肯定会受不了的。那一次他到宾馆接她,发现她情绪低落,半天不说话。问了半天才知道那天她值班时打了个盹正好被主管看见,受了批评,心里觉得委屈。他便安慰她,想方设法哄她高兴,终于使她笑起来。
天气隂冷,楚光在白雪身边默默走着,看她那隂沉着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可怕的隔膜,心想她其实并不是真正能够理解自己的,她对这件事的热心,说明她对自己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尽管从开始他就把自己说成是胸无大志才能平庸事业无成的男人,但谁还不能看出那其中所包含的潜台词?她也说过他其实是个事业上很有追求的男人,也希望他在事业上有所作为。今天的事肯定令她失望,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也不是不想把事情办好,可人家都把话说那份上了,他总不能死乞白赖求人家嘛,就冲马脸编辑那德性,要是还能忍气吞声地听他对自己指手画脚,那叫什么男人!
“怎么啦,生我气了。”楚光想缓和一下气氛,便靠近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试图搂她过来。
白雪翻眼看了看他,把他的手拉开,往前走着。
楚光看着她叹口气,边走边说:“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没办法,我只能那样。"白雪低头走着,仍旧保持沉默。
楚光觉得很没趣,自我解嘲地笑着,对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没关系的,只要书好,总会有办法出的。"白雪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他,咬了咬嘴chún,说:“你总是想着你自己,你想过没有,你那样做,把人都给得罪了,以后还让我怎么去见我的朋友们。"楚光看她那委屈的样子,突然有些愧疚,看着她说:“对不起,你知道我这人就这德性,做什么事都很任性,很少考虑后果的。”“你不知道,我的那些朋友,本来就反对我跟你好的,要是知道这事,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白雪叹了口气,说。
“随她们说好了,你就当没听见就是。"楚光说着又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搂住她。
白雪苦笑了笑,没什么。
楚光没去看她,也没心思多说话,搂住她在路边默默走着,抬眼看看隂沉沉的天空,暗自叹息着,心里生出一片苍凉,脸上浮出苦涩的笑意。
曾经有人对楚光说过,男人对女人最高的征服是性上的征服。的确,许多人都把性交看作是男女双方相互占有的标志,仿佛谈恋爱不走到这一步就是一种亏损。柏拉图式的恋爱在今天是没有市场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相互看重的似乎都是[ròu]体上的占有而不是精神上的爱恋。男人习惯于把性交看作是占有女人的标志,他可以在一个女人身上付出很多,包括财物和感情,倘若他不能占领她的[ròu]体,就会被看作是一种失败,别人会把他当作傻冒看待,他自己也会觉得委屈,就象做买卖亏了老本,由此产生出不平衡的心态。而对女人来说,性仿佛也成为一种法码,即便天性最为放蕩的女人也会看重自己贞操,她们只有在失去贞操以后才会破罐子破摔。他们一旦与人发生性交,便理所当然要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他,哪怕自己并不真正爱这个人。老练的男人们便经常利用女人的这种心态,依仗自己的强悍把弱小的女人压倒在自己的身体下面,以达到最终占有的目的,即便最终目的并未达到,也不觉得吃亏,好歹也尝过那女人的滋味,心态也就很平衡。楚光上研究生时有位同学,与某个女孩认识没几天就嚷着要同寝室的同学"提供方便",后来那女孩同他分手了,他很痛苦,却自我安慰说这样也值,至少这辈子总算不止同一个女人上过床。
多少年来人们总是把性被视作洪水猛兽,那些不能控制自己的慾望的人往往也被看作不正当的人,而对女人更是苛刻。女人通姦一旦被发现轻则要遭到男人的遗弃,重则要被"沉塘".文革时这种女人则往往要被剃了隂阳头,挂了破鞋被游街的。而在今天,人们的观念有了很大的变化,大家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食色,性也!"纵慾也便成为一种时尚。男人们总爱在他人面前炫耀自己的猎艳的本事,女人也敢公然在男人面前抛媚眼,卖弄风騒。从小学开始,要是女孩不能获得一个或几个男孩的青睐,就会遭到鄙视。男孩要是找不到女朋友,更会被人讥笑。男人到三十岁时还是个处男,那他肯定会成为大家的笑柄,而女人在二十岁还保持着贞操也会遭人怜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在今天肯定是没有市场的,只会被人嘲笑。几天前一个朋友对楚光说起这样的事:两个在校研究生到南方去,在那里当老板的朋友找来两位小姐陪他们,面对着小姐的挑逗和引誘,两人竟脸红耳赤,不知所措。这事很快在学校流传开来,一时竟成为笑谈。
闲来无事,楚光偶尔也会翻看一些文学杂志,在那里性描写早就成为一种时尚,在现实中越来越阳萎地男性文人却用自己的笔在炫耀着自己阳具的雄奇伟岸,在想象中他们一个个都成了猎艳的高手,床上功夫也很到家。而丧失了女人味的女性文人也面无愧色地袒露着自己的隂私,在叉开双腿迎接男人入侵的同时内心里却含着对男人的恐惧和厌恶。看那些小说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感觉,作为男人倘若不在床上干倒几个女人,作为女人倘若没有几个情夫,人这一生真算是白过了。假如真象书中写的那样,大多数中国的男人和女人都会感到汗颜,要么感叹自己的无能,要么感叹自己缺少运气。中国男人都头戴着绿帽子顶着乌龟王八蛋的骂名又义无反顾地扎进那些放纵的女人堆里把帽子和骂名一起交由自己的同类分享,中国的女人则在忍受了几千年男人的压迫之后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了,她们在被男人玩弄的同时也在尽力地寻找玩弄男人的感觉,在情纵的放纵当中寻找着女性的尊严,这样,性交使男人女人相互交融的同时也培育着仇恨。
现实对于楚光来说也是充满誘惑的,他本来是一个性慾旺盛的人,又有着艺术家的自由个性,不过他还是觉得,人这玩意毕竟是不同于动物,即便是猴子,性交还要有所选择,何况是有理智有情感的人了!有时他很难想象,倘若对女人没有感情,怎么可能有那样的[jī]情与她上床。尽管他也同别人一起嘲笑过那两个临阵脱逃的研究生,觉得他们太窝囊,可要是他碰到那种情况又会怎么样呢?不,他是不会临阵脱逃的,要是那女人真的让他喜欢,或者她能激发他的情感,那他肯定会与他上床的,至少他不会害怕什么,也不会有观念上的约束,只要他想干就够了。
第一次同梁毅谈到白雪是在白雪第一次离开以后,那时他沉浸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正好梁毅打来了电话。梁毅听完他的话后便问你们的关系到了何种地步?开始他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便问他什么意思,梁毅说你和她上过床没有,他当时脸红了,苦笑着摇头说除了这个别的什么干过了。梁毅听后只是长长地叹气,没有说什么,他却从那一声长叹里听出了对自己的怜悯,心里感到羞愧不安。
谁都知道梁毅是个很浪蕩的人,在性方面给人感觉是很随便的,与他性交过的女人至少也会少于两个排,而且跟他在一起的女人通常都是很漂亮的。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楚光经常会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他的高大英武,他的潇洒风度,他对女人的吸引力,他高超的猎艳手段,都令楚光望尘莫及。梁毅在这方面好象也很善解人意,平时很少在他面前夸耀自己的艳遇,以剌激他不平衡的心态。而他同女人交往时,也时时会想起梁毅,在情感方面有了难题也爱向他诉说,似乎他能作为自己的后盾,给自己以鼓励似的。
他那天晚上迫不及待地与白雪发生关系,固然是情之所至,肯定也是受了梁毅那声长叹的影响。白雪那一次不告而别,加剧了他内心的恐慌,从而也剌激了他对她的占有慾望。他害怕再一次失去她,抱着先下手为强的心态,实施了自己的预谋。
他抱着白雪往床上去的时候,白雪并没有作任何抗拒,只是轻声嘱咐他先去把灯关上。当他在黑暗中向她走过来时,她主动过来迎接他,她向他仰着头,借助窗外的月光他看见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着光亮,一股乎乎的气息伴着急促的呼吸声向着他迎面扑过来,他紧紧地把她抱住,从她的额头上、脸上、鼻子上吻下来,终于吻住了她那精巧的小嘴,接着又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寻觅着,与她那柔滑的舌头交接在一起。他很快把她放倒在床上,他很快脱去了她的衣服,当他看到她赤躶躶的胴体时,却突然产生出一种负罪感,好象这不是一种两厢情愿的交合,而是他在对她实施强姦。
楚光潜意识里肯定是想借助[ròu]体的交合来加深他与白雪的关系,那天完事后他不知为什么却感到有些沮丧,似乎失落了什么似的。那天晚上他同白雪长久地抱着一起,说了许多甜蜜的情话,似乎恨不得把两人的[ròu]体和灵魂都熔铸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可是他总觉得自己的言行都显得有些做作,并不是完全出自内心。白雪的情绪也不象先前那样的高昂,对他的热情反应更有些冷淡。
事实上楚光的感觉很快得到了证实,[ròu]体上的交融似乎并没有真正加深他们之间的情感,反而使他们之间产生出某种隔膜来。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经常住在一起,表面上关系比以前親密了许多,然而随着相互了解的加深,楚光心里反而越来越不踏实,眼前的白雪变得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难于把握。
与白雪见面那天起,楚光便把她看作是一个物慾很淡漠的女孩,心地善良,而且能够理解自己欣赏自己的。她的知识很浅薄的,看的书也少,却很有灵性。他与她谈论什么,她好象都能够理解。他对她说话时,她总是温情脉脉地看着他,脸上带着赞赏的微笑,这微笑对他来说也是富有感染力的。那一天她来找他,说她一口气把他写的《炼狱》都看完了,有几次都感动得哭了起来,可是不能理解书里的主人公最后怎么会同那个乡下寡婦结婚,这样的结局太悲惨了,令人难以接受。他对解释说主人公是个奥勃罗摩夫式的人物,他永远生活在自己营造的梦幻般的世界里,而现实却一次次击碎了他的梦想,他一步步地退缩着,期望在那个多情的乡下寡婦的怀里找到慰藉,这其实也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方式。白雪听着还是觉得他的这种安排过于悲惨,说她喜欢这个人物,希望他更好的结局。他为她的善良而感动,经过一番思考后竟接受了她的建议,把书的结尾作了改动。她听后满意地笑起来,事后看来这改动是成功的。
他们本来是由于那则征婚广告才认识的,这似乎在很大程度上界定了他们关系的基础。楚光当然希望白雪不会在意他的贫穷和眼前的困难处境,尽管他在她面前从来不吝啬金钱,花起钱来也总是大手大脚的,却很少在她面前谈到钱的事。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并不象在广告里标榜的那样贫穷,与时下许多同龄人相比,自己收入并不算太低,也相信自己在事业必定会有所作为,但在白雪面前他尽量不说这些,他不想用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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