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儿女间的親事,而他与那女孩竟然也一见倾情。没过多久,他们果然结了婚。事后想起来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楚光看他越说越玄,便问他妻子那样爱他,又有孩子,怎么肯同他离婚。和尚淡然一笑说,他开始对妻子提到要出家的事,妻子并没当真,以为是闹着玩的。到真要办手续的时候,才知道是认真的,便把她的父母兄妹连同他的全家都找了来劝他,一时间两个家庭和所在单位都闹得天翻地覆,还有两个孩子……
关于他们家里那场风暴,和尚并没有作详细的描述,楚光却能想象得到。他想要是有一天自己要出家会怎么样呢?虽然他不象和尚那样有自己的妻儿,可年老多病的父母親又怎么割舍得下?还有姐妹和朋友们,他们又会怎样?好在自己对人生还没有悲观那等地步。刘博总说要出家的,也不过嘴里说说而已。和尚的话是那样不可理喻,好象同自己隔着一个世界的。那个世界对他来说是那样陌生,甚至隂森森的显得有几分狰狞可怖!
“你怎么会舍得他们?"他问。
“出家人四大皆空,有什么舍不得的?"和尚淡然说。
“可不管怎么说,人总是有感情的,要割舍这种感情,实在很困难!"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与和尚对话的困难。虽然语言上能接得上茬,内心却完全两回事。
和尚倒也无意点化他,接着说起自己的故事:为了摆脱家里人,他偷偷跑到庙里躲起来,让人把头发剃了个精光,还从师叔那里借了长袍穿上,正儿八经一付和尚打扮。家里人见他心意已决,只好随他,只希望他是一时糊涂,不日便能醒悟还俗。他们隔三差五跑来庙里看他,给他送吃送穿,还不时把一对儿女带来给他看。他却心无所动,为了专心修炼,第二年便跟了师叔出来云游了。
他告诉楚光,虽然他也算个知识分子,却讨厌知识,也讨厌钱。有好几年他身上从不带笔也不带钱,到什么地方去也是随心所慾。游完了一个地方便把鞋脱下来往天上一抛,鞋尖所指的方向便是他要去的地方。路上也是有车坐车,没票让人从车上赶下来便步行。到了河边或者海边无路走,便在岸边坐着等船开过来。
后来和尚又说了些与佛教有关的话,无非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和人生"八苦"之类。那时他并不懂太多的佛教,却也知道里面的玄机并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和尚的话里显然有很多疑问,那付样子怎么也不象一个清修有道的和尚。他身上穿的那件象牛皮样发亮的长袍,连同脸上那付脏兮兮的模样都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然而他所述说那种生活及生活境界却又是他所向往的。刘博这人既信道也信佛,尤其练上气功以后,相信人能够长生不老,能够成仙成佛。经常在自己面前振振有词地说老子以及《三国演义》里那位进了曹营以后未发一言的徐庶至今还活着,正隐居在某个深山老林里,还老说自己也要修道去。楚光对佛道都是半信半疑,却觉得自己在精神上比刘博离佛更近,自己眼下的处境以及要做的事情又都是刘博想做而没能做的。
后来的经历似乎也证实了他的感觉。上了五台山以后,他想着和尚是从来不带钱的,便主动提出要替他付车费,却看见和尚从长袍里掏出一大把钱来,反而使他感觉出自己的贫寒来。最后一次见到和尚是在显通寺,他把他介绍给了那里知客堂的小和尚,并请小和尚允许他作为居士挂单。他身上带着上研究生时用的学生证,诈称是一个对佛学感兴趣的大学生。当他同小和尚谈论过一番佛教找他一同去晚课时,却发现他正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伴随着沉重的呼噜声,那间黑乎乎脏兮兮的房间似乎也在轻微地颤动。
“老同学,不认识我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走到桌旁站下,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
他一眼便认出是小时的邻居、中学时的同学赵得明,便站起身来,应酬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什么叫碰上,他听说你回来了,非要作东请你。"小妹说。
赵得明对小妹笑了笑,说:“老同学嘛,难得一聚。在这里我又是主人,我不作东谁作东呢?"他顿时觉得很扫兴,心里责怪小妹太不懂事,竟让这小子[chā]进来破坏他们兄妹见面的兴致。自从打过那场架以后,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来往了。现在却突然出现自己面前,而且表现那样一种不同寻常的親切来,到底算怎么回事!
赵得明在旁边坐下来,顺便把椅子往小妹那边移动了一下,眼睛往小妹身上扫过去几眼,小妹也对回以微笑。
他的心境完全被破坏了,同小妹间的相聚似乎也失去了意义。直觉告诉他,小妹同这小子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这实在太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是难以接受的。
小时候他对这小子便没什么好印象,上中学时为小妹的事还同他打过一架。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他是班长,赵得明则是班上最调皮的学生。这小子从小便有一股邪气,平时不好好读书。仗着自己牛高马大会踢球,又有一付好脸蛋,一门心思往女孩身上使坏。有一次他发现他给小妹写的信,便约他出来。他知道同这种人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便提出以武力解决。那场架打得很公平,双方都挂了彩,最后他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劲征服了他。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小妹提到过,却一直以为是自己保护了她,使她免遭那好色徒的亵渎。而今突然觉得自己到底是个失败者,甚至连那种充当小妹保护人的想法也同样是可笑的。"媽的,都是那老家伙传下来的种!"他想着,对小妹也感到有些厌恶。
赵得明递过来一张名片,他只好接过来,并随意瞟了一眼。才知道他刚才说的"主人"是什么含义,原来他竟是这家饭店的董事长,此外还有其他头衔,也都是"董事"或"总经理"之类。小妹原来就是他当总经理的某个公司的副总理,这或许可能解释他与小妹那种微妙关系。然而他对这家伙的为人实在太了解,很显然他是贼心不死。他对小妹的那份殷勤连同眼下的这餐饭,都如同是一座精心设置的陷阱。可悲的是小妹连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从她那眼神看,她对这小子还很有些好感。但愿她没有陷得太深!
“在海南那边,混得怎么样?”赵得明做出一付很随便的样子,好象他们之间并没有打过架,也没有任何隔阂。
“就那样,生意不好做……"他勉强地说,觉得语气不如对方粗壮,颇有些不是滋味。
上中学的时候赵得明比自己要高上半个脑袋,那次打架要不是自己下了狠劲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手,未必能赢他。现在看来却高不过自己,别看他是当过几年兵的,真要再打一架,自己还未必输给他。
赵得明没有提到当年他们打架的事,甚至连一点暗示也没有,说明他并没有完全忘记那件事。对自己也格外殷勤,但这种殷勤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小妹的缘故。从外表看,他同小妹坐在一起倒也不显寒碜。客观说,这小子长得比他那当市长的老爹还要强上几分,也有几分机灵劲。身上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邪气,让人觉得不舒服。
“都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以后可以联合起来干点事情……"赵得明说。
“我可比不得你,我只不过是帮人打工。"他冷笑地说。
“就你这情况,要当老板还不容易。"赵得明说着,又转过脸去看小妹。
打架后他同赵得明便完全断绝了往来,不久他父親调到市计委,他们家搬到别处去了,他也转了学,那以后便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上研究生以后才知道他父親当了副市长,他参军回来以后在一家外贸公司任职,同一些高干子弟混在一起。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拥有了那样一大堆头衔,连小妹也依附到了他的门下。
“听小燕说,你是为生意上的事回来的……"赵得胜用试探的口吻说。
小燕,他凭什么这样称呼小妹?他厌倦了那张虚假的笑脸,把脸转到一边说:“生意上的事,是有一点儿,主要也是想回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个招呼!老同学嘛,不用讲什么客气。"赵得胜摆出一付志得意满的样子,似乎北京城里没有他办不了的事情。
他把手中的信递给那手持扩音器的女人,心里在想这个约自己来的女孩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她为什么会看中自己?
从这个小院子走出去以后,他便没抱任何幻想。他的价值和希望都被埋没在那些千篇一律没有个性的白纸黑字当中,几十块钱换来的屈辱和对自我尊严的损害。当他意外地接到杂志社寄来的信件时,并没有感到惊喜。反而对这预约者的质量产生出了疑问。
“你是九十三号?"一个穿牛仔服的姑娘站在他的面前,打量着她问。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懒散的笑容里增添了些生气,点着头说:“是!"姑娘长得并不算漂亮,却也不象路上想象的那样难看。皮肤黝黑,五官却很端庄,脸上自然的微笑使人感到朴实和親切。
“找个地方谈谈?"姑娘看着他问,并不感到拘束。
他顿时对她产生出好感,微笑着点点头,并随了她往旁边走去。
来到那天他偷听那对男女说话的角落,姑娘却告诉他,她是为她的一个同学来征婚的。那女孩性格很内向,长相同她差不多,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带他到她家去。
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他还是答应随她去见那女孩。代人征婚的女孩名叫周玉梅,她告诉他,那女孩住在郊外,父親是科学院遗传研究所的研究人员。
路上,他同那女孩交谈起来,竟然有几分投机。路上的时间很长,谈话也是漫无边际。女孩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活泼的一个人,性格也随和。说到她那位女友,她只是告诉他,她的性格很腼腆很内向,对生活很悲观,经常说这辈子要是找不到自己所爱的人,就干脆不结婚了。对这些话,他并没有在意。
到了女孩家,先见到的却是女孩的父母。女孩的父親大约五十来岁,看上去很朴实很和蔼,母親则象是家庭婦女。他们对他格外热情,把他引进客厅,端来了茶水和糖果,然后同他聊起来。
当那幽灵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没有言辞能形容他当时的感觉。没有人告诉他那就是他要等待的女孩,他却知道是她!那宽松的身影悄不声息地从门口移过来,整个身体向左倾斜着,脑袋也向左斜着,犹如肩上扛着重物。其实她手里不过端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茶杯。脚下更是一步一挪,右脚迈出一小步,左再跟上半步,看情态犹如行将就木的老婦人。那脸却明明是很年轻的,看上去顶多二十二三岁!仅仅五官结构看来,她外貌至少是很端庄的,却没有一点生气。脸色苍白,没有一丝光泽,仿佛肌体内已失去生命的灵光。
她显然也知道这次会见的含义,呆滞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了一眼。那份空灵竟使他感到有几分恐惧,他勉强的微笑也没有在她脸上得到回应。带他来的那位姓周的姑娘不在客厅里,两位陪他聊天的老人也没有向他作介绍。或许他们以为那姓周的姑娘在路上已经介绍过,或许女孩的身份是显而易见的,用不着再作介绍。
她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面无表情,眼睛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出于礼貌,他勉强同她打了个招呼,并试图同她说话。她终于也笑了笑,说是笑,其实只是脸上的肌肉往两边拉了拉,并不是从灵魂里发出来的,给人的感觉好象灵魂同外在的形体失去了联络。说话反应也迟顿,嗓子粗糙却又好象在喉咙底部被什么东西压着,发出一种沙哑尖细的声音。
那位姓周的姑娘进来了,他并不想责怪她。她安排的这一切显得有些恶作剧,把他同这样一具行尸走肉联在一起似乎也包含对他的嘲弄和轻视。然而好奇和同情把这样的情感压住了。艺术家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精神和[ròu]体上受到巨大伤害的女孩!可是,又是什么样的东西能把一个青春少女摧残到如此地步?
他不想让那个善良的家庭感到难堪,他们坚持让他留下来吃晚饭,他也没有拒绝。在饭桌上,他很随意地同他们聊着天,似乎想给他某些安慰。然而他明显地意识自己在扮演着另外的角色,而这并不是这个家庭所希望的。
“你,觉得怎么样?”回来的路上,周姑娘问。
“她,是不是受到过什么伤害?"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却把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
姑娘听着,显得十分惊讶,说:“你怎么知道?你,难道是医生?”“这种事情,谁还能看不出来?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这么震惊过……"他苦笑着,说。
周姑娘便对他讲起了那女孩的故事。她说她与那女孩是中学同学,在班上成绩都很好,对生活充满着浪漫的幻想。女孩性格很内向,感情却很丰富。高二的时候竟悄悄地爱上了她们班新来的班主任老师,那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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