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摇摇头,把杯子放回茶几,喘息着,大肚子高低起伏。
梁毅看着父親,只觉得那副松垮垮的身体是那样衰弱,似乎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小时候被父親威严的脸孔逼迫出来的恐惧和反抗的心态此时已完全被一种怜悯的情感所替代,此时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衰弱的老人,是一具权力和地位都没法支撑起来的松散的[ròu]体。
父親又喝了口水,终于平静下来,定了定神,看着他问:“在那边,到底干得怎样?”"一般吧。"他说。
父親叹了口气,显出一副失望的神态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到海南去!在北京,你可以干得更好。"梁毅知道父親话里的用意,淡然一笑,没说话。
“经贸部的赵烽叔叔有个儿子叫赵得明的,你还记得?"父親看着他,问。
他点点头,说:“我见过他,跟小妹在一起。”“他现在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董事长,听说自己还办了几家公司。"父親叹息着,说。
“我听小妹说过。"梁毅平静地说。
“你知道,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不如你……我是说,你本来可以比他干得更好的。"父親看着他,话里颇有些意味深长。
“您知道,我不想象他那样,我……还是想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梁毅看着父親,说话有些吃力。
“靠自己?你都过去两年,干出什么来了?”父親冷哼一声,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态。
“我是没赚到钱,也没做成什么事,可感觉不错,至少,心情很好!"梁毅说着,又想到了远在海南的湘雯。
父親看着他,说:“明年,最多后年,我就要退了。就指望你,还有小妹,都能正正经经地干出些事业来趁我手里还有权,帮得上你们。”“不,我不需要!"梁毅摇头,看着父親的眼光黯淡下去。
父親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里的那双变了形的金鱼眼睛显得更为突出,干瘪的嘴chún抿在一起,形成一条细缝。
“我是说,我不想要您为我费心,自己的事情,我能对付。"梁毅解释着,想得到父親的谅解。
父親却摆了摆手,看着他,说:“我知道,为你母親的死,你一直在恨我!"想起可怜的母親,梁毅心里不由一阵心酸。的确,他自幼从母親那里得到更多的爱,在父親面前,他和母親都扮演着弱者的角色,或许正因为这些,他对母親怀有更多的依恋。父親对母親的欺凌也激发了他对父親的反抗,而对母親的死,父親的确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儿子,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所以,我得对你负责,我必须这样做。"父親加重语气说,看着梁毅。
梁毅苦笑着,不知说什么好。不管怎么说,这回父親给他的感觉总算多了些人情味,这变化多少给他带来些暖意。
“你不是想到香港去做生意吗?眼下就有一个机会……"父親说着,有意停顿一下,看着梁毅。
梁毅漠然地看着父親,问:“什么机会?"父親把烟头放在烟灰缸上,说:“国内有家大企业,想到香港去发展贸易,那老总跟我很熟,我把你的情况跟他介绍过,他对你很感兴趣,说要是你有兴趣,可到那边去当公司的经理。"梁毅摇摇头,断然地说:"不,我不感兴趣。"父親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着他:“那你到底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我就觉得现在这样活着也挺好!"梁毅对父親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
父親绷紧了脸,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说:“有些事情,现在,我没法跟你说,希望将来你不会后悔!”“我不会后悔的。"梁毅看着父親,一本正经地说。
父親的秘书老王推门进来,先讨好地梁毅笑了笑,然后对父親哈着腰说:“梁书记,人都到了,就等您去。"父親点头,说:“我这就来。"老王笑了笑,转头看一眼梁毅,转身走出去。
父親站起来,对梁毅说:“我开会去了,哦,明天是周末,你回家去吧,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聚聚,吃顿饭。"梁毅在父親面前站着,歉意地笑了笑:“我明天要回海南去了。”父親看着他,似乎有些吃惊:“这么快!”“事情都办完了,那边老板催我快回去。"梁毅说。
父親很失望,说:“好吧,有空回来看看我。"梁毅看着父親衰老的面孔,轻轻点头。
与白雪的见面比预想的更富有戏剧性。第一眼看见她,他便断定这就是约好要见的那个女孩。尽管她并没有象预先说好的那样手里拿着报纸,灰白色的风衣也没穿在身上,而是搭拉在弯曲的手臂上。
她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那时楚光正处在焦躁之中,渴望的眼睛已经把周围的人群搜寻了不只三遍。当一个清秀女孩的身影在进入的他的眼帘时,他的心猛烈跳动起来,懒散的身体也为之一振,只觉眼前出现一片光明。
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看着她,手里拿着相机对着九龙壁瞄了瞄,慢慢地向她身边靠近,女孩的身影在他眼前变得更为清切:嬌小的身材,鹅蛋形的脸,戴着一双圆形的眼睛,头发鬈曲,象是刚刚烫过的,皮肤白净而细腻。一眼看去,说不上很漂亮,却给人以清丽的感觉。
她的眼睛也在往人群中寻找着,当她的眼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更加快了跳动的节奏。然而那眼光灼人的眼光却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地停留,这多少使他有些失望。
他定了定神,暗中看她,狡黠地笑了笑,终于鼓足了勇气向她走过去。
“小姐,能帮我照张相吗?”他微笑地看着她,把手里的相机摆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咧嘴笑着,露出两只小虎牙来:“哦,好的。"说着,便从他手里接过了相机。
他走到九龙壁前站下,看着她说:“我站这,你照吧。"她笑了笑,问:“照全身?”“都行,你看着办吧。"他看着她,微笑着。
女孩后退了几步,身体微微前倾,用相机对着他。
他挺直腰板站着,肩膀微微往上耸着,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看着女孩对着自己按下了快门。
女孩直起身子,看着他走过来,微笑着。
楚光来到她的跟前,看她把相机递过来,便伸手接过,说一声:“谢谢您!"女孩笑了笑,眼睛往人群中看了看。
楚光看着她,突然说一声:“你是白雪!"女孩抬眼看他,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就是楚光!"他微笑着,心里很有些得意。从女孩的眼光里,他感觉得自己预告设计的这场戏不仅成为现实而且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女孩"哦"了一声,随即咧嘴笑起来,很大方地说一句:“你好!”“没想到吧,我们会这种方式见面!"楚光微笑地看着这清丽的女孩,内里感到一阵温暖。
白雪也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的神态。
“我来给你照一个?"楚光看着她,眼睛里充满着期待。
白雪笑着点头:“好吧!"这场面本是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的,如今竟成为现实,楚光感到一阵惊喜,只觉得希望正向自己招手。
“站哪?"他看着她,问。
白雪回头看看后面的九龙壁,对楚光:“就站这,你看行吗?”楚光看她正站在自己刚才站的位置上,颇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说:“我看很好!"白雪抬手理了理鬈曲的头发,对楚光甜甜一笑,那神态显得十分可爱。
楚光心里一动,随即按下快门。
听到湘雯的声音,梁毅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湘雯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大,跟她那嬌小的身躯很不相称,却洋溢着[jī]情,使人心神摇蕩。她的声音是轻快的,给人以愉快的感觉。她告诉他,那姓姚的总算没有失言,项目的事已经有了着落,他可以回到海南去了。
打完电话,梁毅觉得轻松了许多。在北京呆了二十来天,他觉得自己就象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游蕩着。尽管也有朋友,有女人,还有父親和妹妹,那孤寂就象幽灵一般伴随着他。这座他从小长大的都城,似乎也一天天变得陌生起来。他的心就好象在大海里漂浮着一块小舢板,他自己已经无能把握。
唯一能够使他得到暂时解脱的便是女人,疯狂的性交过后躺在女人宽容的胸怀里的感觉就象躺在大海里游完泳闭着眼睛躺在沙滩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底下的那份陶醉。而清醒过后的那份沮丧和失落,又使他感受到一种无法填补的内心空虚。这些日子,他把那些以前与自己有过交往的女人,依次都找了一遍。他的躯壳载着里面那漂蕩的灵魂从一个女人走向另一个女人,好象要为自己寻找一座慾望的坟墓。然而当那些女人来到他的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厌倦起来。有好几次,他不得不使她们失望而去。女人们离去时那幽幽的目光中饱含着困惑和责难,他所能给她们的只是无柰的苦笑。他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当他向女人们怀抱里走去的时候,其实也是在逃避自己。他把女人拉到怀里时,总觉得自己其实没有足够的[jī]情来支撑自己的行为,因而给自己以逢场作戏的感觉。
明天就要回海南去了,这未必能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他心里却难免要怀有些新的希望,尽管说不清他希望的到底是什么,这希望却能暂时把他从那种无可理喻的绝望里拯救出来。
想起雅芝,梁毅心里真有些愧疚。他的漫不经心伤害了这敏感的女人,每一次看到那张爬着许多皱纹的脸,他心里总有一种怜悯的感觉。他总是在她脱衣服以前把灯关掉,这种改变曾使她大为不满,因为以前他总爱坐在床上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脱去,直到她把美丽的胴体完全展露在眼前,然后颤微微地走到她的跟前,轻轻地抚mo着她那凝脂般光滑而洁净的肌肤,眼睛里充满着项礼膜拜的纯净。而今岁月已吸干了这女人的美貌,肌肉已经松驰,秋水般的眼睛也失去了灵光,慾望却变得更加强烈。她看他时,再没有原来那种母性的温柔,那被慾望烧红的眼睛里只有渴望和乞求,那曾经让人高不可攀的女人的尊严和高贵也已蕩然无存。每一次她都是迫不及待地拉着他上床去,迫不及待地脱下他的衣服,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松软的怀抱里,就象一个毫无羞耻的蕩婦。他在黑暗中抚mo着她那没了弹性的[ròu]体,心里怀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同情和怜悯,他不得不迫使自己变得疯狂起来,这既是对她的报复,也是在寻求对自己的解脱。
这感觉他对湘雯从来不曾有过,论年龄论相貌,湘雯其实也没强到哪里去。湘雯对自己从来没有过那样强烈的慾望,也从来没有对自己提出那样的要求。她在自己面前总是表现得那样优雅和克制,即便做爱时也一样。她脸上那副宽容的微笑好象在对他进行施舍,当他面对她的时候,总有些迟疑,似乎自己在干一件亵渎神灵的事件,这使他同她在一起时总是很难得到真正的满足。
有一次他曾听一个很让他看不起的男人说到湘雯在床上的疯狂,他把湘雯说成是一个蕩婦。为这事,他差点同那男人打一架。事后湘雯责怪了他,他觉得自己与湘雯之间似乎有一种无法缩短的距离。
一个背着牛仔包的女孩迎面走来,那清丽的面容使梁毅不禁又想起了姚总的女儿佳佳。从那次在她家见面以后,这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竟使他有些难以忘怀。她向他抛过来的那道媚眼使他嗅到了一股香甜的气味,那清丽的身影一次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禁有些心摇神蕩。
那天他同姚总的谈判竟是格外顺利,姚总没有讨价还价便接受了条件,只是在谈到某些细节方面提出过疑虑,也莫非是想事情做得万无一失,那盘录像带也就失去了它的功效。佳佳再次出现在客厅时,他同姚总的密谋刚刚结束,心情也很轻松愉快。佳佳再次提到去海南实习的事,他当着姚总的面一口应承下来。
这女孩的身影一经出现便把他的脑袋牢牢占住,他似乎预感到他和这女孩之间必定要发生一些事情,于是对自己说,这件事情必须得对自己有个交代。为了证实这个预感,他想应该给她家挂个电话。
他在手机上拨着她家的电话号码,心里想着:千万别是她那好色贪财的老爸接电话!这该死的老头知道他存了心要勾引他女儿肯定要气得发疯,他同这女孩的缘份没准也会到此打住。
电话很快拨通了,听着那不长不短的嘀嘀声,梁毅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只听到话筒里传来"咔嚓"的声音,有人拿起了话筒。那年轻悦耳的声音伴着幽幽的清香传到他的耳朵,使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刚说自己是从海南来的,女孩便用惊喜的语气说出了他的名字,那愉悦的笑声使他原有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本来他是想好要找她父親的借口,现在看来也用不着了。女孩迫不及待地向他说起到海南实习的事情,他则心怀鬼胎地对她说起了海南的种种好处,似乎存心要吊她起的胃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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