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尤好。
赞曰:拾芥功名,生花彩笔。以文为饭,以弈为律。谑不避虐,钱不讳癖。传世小题,幼不可及。宦橐游囊,分之弟侄。孝友文章,当今第一。”李慈铭批云:
“遂东行事固无甚异,然其风流倜傥,自是可观,与马士英书气宇峰举,犹堪想见。若其诗文打油滑稽,朱氏谓其钟谭之外又一旁派,盖邪魔下乘,直无足取。此乃表其钱癖,而赞又盛称其文章,皆未当也。唯郡县志及《越殉义传》邵廷采《思复堂集》杜甲《传芳录》温睿临《南疆佚史》诸书皆称遂东为不食而死,全氏祖望《鲒埼亭外集》独据倪无功言力辨其非死节,陶庵生与相接而此赞亦不言其死,可知全氏之言有征矣。”李氏论文论学多有客气,因此他不但不能知道王谑庵的价值,就是张宗子的意思也不能懂得了。宗子此赞又见《瑯嬛文集》中(光绪刻本卷五),其谑不避虐,钱不讳癖二句盖其主脑,宗子之重谑庵者亦即在此。《文集》卷四有《王谑庵先生传》,末云:
“偶感微疴,遂绝饮食,僵卧时常掷身起,弩目握拳,涕洟鲠咽,临瞑连呼高皇帝者三,闻者比之宗泽濒死三呼过河焉。”此与《文饭小品》唐九经序所云:
“惟是总漕王清远公感先生恩无以为报,业启□□贝勒诸王(案纸有腐蚀处缺字下同)将大用先生,先生闻是言愈跼蹐无以自处,复作手书遗经曰,我非偷生者,欲保此肢体以还我父母尔,时下尚有□谷数斛,谷尽则逝,万无劳相逼为。迨至九□□初,而先生正寝之报至。呜呼,屈指其期,正当殷谷既没周粟方升之始,而先生□□□逝,迅不逾时,然则先生之死岂不皎皎与日月争光,而今日之凤林非即当年之首阳乎。”语正相合。盖谑庵初或思以黄冠终老,迨逼之太甚,乃绝食死。又邵廷采《明侍郎遂东王公传》引徐沁《采薇子像赞》云:
“公以诙谐放达,而自称为谑,又虑愤世嫉邪,而寻悔其虐。孰知嬉笑怒骂,聊寄托于文章,慷慨从容,终根柢于正学。”当时“生与相接”者之言悉如此,关于其死事可不必多疑,惟张宗子或尤取其谑虐钱癖二事,以为比死更可贵,故不入之立德而列于立言,未可知也。《王谑庵先生传》中叙其莅官行政摘伏发奸以及论文赋诗无不以谑从事,末乃云:
“人方眈眈虎视,将下石先生,而先生对之调笑狎侮,谑浪如常,不肯少自贬损也。晚乃改号谑庵,刻《悔虐》,以志己过,而逢人仍肆口诙谐,虐毒益甚。”倪鸿宝《应本》卷七有序文亦称“悔虐”,而《文饭小品》则云“悔谑”,其所记在今日读之有稍费解者,康熙时刻《山中一夕话》卷六曾采取之,可知其在当时颇为流行矣。传后论云:
“谑庵先生既贵,其弟兄子侄宗族姻娅,待以举火者数十余家,取给宦囊,大费供亿,人目以贪,所由来也,故外方人言王先生赚钱用似不好,而其所用钱极好。故世之月旦先生者无不称以孝友文章,盖此四字唯先生当之则有道碑铭庶无愧色,若欲移署他人,寻遍越州,有乎,无有也。”陶元藻《全浙诗话》卷三十五云:
“遂东有钱癖,见钱即喜形于色,是日为文特佳。然其所入者强半皆谀墓金,又好施而不吝,或散给姻族,或燕会朋友,可顷刻立尽,与晋人持筹烛下溺于阿堵者不同,故世无鄙之者。”陶篁村生于乾隆时,去谑庵已远矣,其所记如此,盖或本于故老流传,可与宗子所说互相印证。叶廷《鸥波渔话》云:
“字画索润,古人所有。板桥笔榜小卷,盖自书书画润笔例也,见之友人处,其文云,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乾隆己卯,拙公和上属书谢客,板桥郑燮。此老风趣可掬,视彼卖技假名士偶逢旧友,貌为口不言钱,而实故靳以要厚酬者,其雅俗真伪何如乎。”板桥的话与篁村所说恰合,叶调生的评语正亦大可引用,为谑庵张目也。
李越缦引朱竹垞语,甚不满意于谑庵的诗文,唯查《静志居诗话》关于谑庵只是“季重滑稽太甚有伤大雅”这一句话,后附录施愚山的话云:
“季重颇负时名,自建旗鼓,其诗才情烂漫,无复持择,入鬼入魔,恶道坌出,钟谭之外又一旁派也。”盖即为李氏所本,其实这些以正统自居者的批评原不甚足依据,而李氏自己的意见前后亦殊多矛盾,如上文既说其风流倜傥自是可观,在《越中先贤祠目》序例中又云风流文采照映寰宇,可是对于诗文却完全抹杀,亦不知其所谓风流文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李氏盛称其致马士英书,以为正义凛然,书亦见邵廷采所著传中,但似未完,今据张岱所著传引,录于下:
“阁下文采风流,吾所景羡。当国破众散之际,拥立新君,阁下辄骄气满腹,政本自由,兵权在握,从不讲战守之事,而但以酒色逢君,门户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措,强敌来则缩颈先逃,致令乘舆迁播,社稷丘墟,观此茫茫,谁任其咎。职为阁下计,无如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之士尚尔相原,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柄,授之守正大臣,呼天抢地,以召豪杰。乃今逍遥湖上,潦倒烟霞,效贾似道之故辙,人笑褚渊齿已冷矣。且欲求奔吾越,夫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地也,职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此书出,触怒阁下,祸且不测,职愿引领以待鉏麑。”此文价值重在对事对人,若以文论本亦寻常,非谑庵之至者,且文庄而仍“亦不废谑”,如王雨谦所评,然则李氏称之亦未免皮相耳。今又从《文饭小品》卷一抄录《怕考判》一篇,原文有序,云:
“督学将至,姑熟棚厂具矣,有三秀才蕴药谋爇之,逻获验确,学使者发县,该谑庵判理具申。
一炬未成,三生有幸。欲有谋而几就,不待教而可诛。万一延烧,罪将何赎,须臾乞缓,心实堪哀。闻考即已命终,火攻乃出下策。各还初服,恰遂惊魂。”二文一庄一谐,未知读者何去何从,不佞将于此观风焉。唯为初学设想,或者不如先取致马阁老书,因其较少流弊,少误会,犹初学读文章之宁先《古文析义》而后《六朝文絜》也,但对于《怕考判》却亦非能了解不可,假如要想知道明末的这几路的新文学与其中之一人王谑庵的人及其文章。至于自信为正统的载道派中人乃可不必偏劳矣,此不特无须抑住怒气去看《怕考判》了,即致马士英书亦可以已,盖王谑庵与此载道家者流总是无缘也。
(夜读抄之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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