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量,乱者罚。会之事,时艺一,诗一,间日策论律赋各一,谈经谭史外,不谈仕宦及阿堵、闺门,犯者罚。会之礼,不迎不送。一时同社三十余人,陆祖修晜季、王会图诸公皆与焉。
顺治乙酉王师南下,弘光出走,当车螳臂,所在多有。我里千户鲍某亦谋起义,里人奔窜,避居淀山左右,不数日,安堵如故。
〔按《陆景俊年谱》:千户名辑五,史忠节可法标校。是年六月,同伴至珠里,缕述忠节忠肝义胆。时陈黄门子龙亦至,与陆文孙辈饮酒,见黑气直冲斗牛,咸以为异,辑五曰:“此贼气也,此地必有兵。”后白腰党连年不息。七月,黄□(此处原文为方框字)帅舟师退屯淀河,吴弁舟师退屯泖上,镇商以客兵在外,贝豦金犒师,吴独不受。八月,大兵过镇,声如沸,辑五率家丁募乡人严列放生桥,镇赖以安。则千户未尝起义也。〕
是年薙髮令下,里中陆虞因首遵令,里人愤怒,击毙之。大兵泊放生桥外,藏于舟,未尝登岸。有童子师幅巾布袍,疾趋而过,戮之以徇,然后皆薙髮。又恐草窃乘机,设官守之,镇赖以宁静。我朝定鼎,士人服式皆遵新制,乡民罔知功令,且未能终岁制衣,时有衣紫花布袍入市者,往往受人讹诈。后唐公〔瑾〕莅我邑,察知其故,谕民大袖易为小袖,民皆称便,告讦之风始熄。
丙戌,府檄诸生科试,陆尔明以前朝遗老自居,不赴。上书提学,中有“欣逢圣朝维新之盛典,攀附可期;回视故主乐泮之深仁,背忘奚忍。与其汗颜而干进,不如肆志以告休。心无异用,事有先后”云云。书上,当事遂成其志。我朝宽大之典,其过洛邑迁顽远矣。
丁亥,民间讹传遗中使选秀女事,里中男女,无论长幼,嫁女殆尽。至有配非其偶者。有人咏张长舆〔所敬〕“马上郎君尚乳臭,鱼轩新妇泣呱呱”句,嫁贲者闻之,为之酸鼻。
〔按此条见《王会图年谱》,而《陆景俊年谱》选女之事载在十三年丙申。两君年谱皆系自撰,且为身历,年月不同若此,所见异辞信然。〕
王贡生〔会图〕家居,邻人失火,匆遽中有授以银匣者,无锁钥。火熄,贡生求其人,以原匣还之。其人茫然,启视之,珠珰翠钿,光采眩目。某欲分半以谢贡生,笑曰:“如欲得半,胡用全归?”坚拒之。
辛卯,自春殂夏,无日不雨。六月,龙见漕溪,攫取一舟,入于田内,大雨数尺,田苗淹没。岁大浸,斗米三百。
陆孝廉〔庆臻〕出都,从河南还。泊舟白洋河,梦陈黄门子龙握手话旧,欢若平生,因拉孝廉游西廊小阁,云是俞彦直内室。俞旋出,讲宾主礼。时黄门才著单葛衣,汗浃襟里,孝廉与款延。移时乃寤,是时黄门已殁九载矣。孝廉感成二律,有“好辞余绣虎,遗恨满铜驼”句。
江子占,陆从龙婿,丁酉应童子试,已入泮,学政张某因府县卷笔迹互异,发讼刑厅严究,同学顾某夤缘以补其缺。时考试贿赂公行,冬间科场事发,考官获罪者甚众。
王布衣〔之左〕究心岐黄,学韩康市隐,陈行甫为之报充医学训导。时知县王云嵩〔嶙〕聘入内帘,训导唐〔澹〕摄县事,以布衣八月十五拜牌不至,婪索白银二十两。时人为诗曰:“冰山凭藉狐装虎,艺苑荒芜獭祭鱼。”
海上郑成功自镇江直犯金陵,湖寇亦乘时窃发,我里终日练乡兵,铸戎器,不宁者四五月。后以海上败亡,湖寇亦息。
逋粮之案起于十八年,是时巡抚朱〔国治〕造欠册达部,江南绅士一万三千余人,有欠止分毫者,尽行褫革,里中陆尔明〔景俊〕父子俱被斥。后〔国治〕被吴逆腰斩于云南。
唐布衣冶甫〔鎔〕,工诗,同时张〔彦之〕、沈〔麟〕、许〔誉卿〕、王〔光承〕、金〔天石〕、董〔得仲〕、施〔及逋〕、陆〔庆曾〕、吴〔六逸〕、王〔九征〕、宋〔征舆〕、叔父〔九谘〕、兄〔士长、元成〕、弟〔去非〕皆以能诗闻,〔麟〕最豪伉,不可一世,〔誉卿〕每以气凌之,〔光成、元成〕与之辨论,或移日不相下。及见冶甫,辄俯首服。冶甫清贫而尚气节,社稷桑沧之慨,故国旧君之痛,每饭不忘,往往形诸楮墨间。故其诗沈雄苍健,凄怆激楚。冶甫集古体诗已佚,近体诗亦多断烂靥缺,仅存六十六首,宗法盖在少陵。其剩句可辨者,五言如“刀环悬出处,灯影杂悲欢”、“立锥才有地,烹鲤竟无书”,七言如“天上月轮非昔夜,人间风露向中秋”、“杨柳拂人彭泽径,沦涟绕屋辋川图”、“过午自炊苜蓿饭,新寒谁翦芰荷衣”、“竹林难问江都策,梅落还留水部诗”、“乱水怀人黄叶渡,清秋卧病白云轩”、“绛帐晚霞诸赋就,朱幡春雨百蛮扶”、“书癖长贫车武子,诗魔多病沈休文”、“六朝草动江山恨,一径花遮蓟北书”,读此可想见其为人。兄〔铉〕诗文无传,惟时艺见云间人文中,陆文孙评云:“袭文雅于南朝,振辞锋于西魏。景纯五色笔分其余采,尚令文通擅胜。”其夸许如此。
治甫小字无量,〔铉〕小字无忌,故其父有《无忌无量灯前乞诗》绝句,云:“灯前联袂复联枝,岂解吟诗并乞诗。弃去簪缨凭自取,不知谁更得吾痴。”
康熙癸卯,乡闱事竣,科道题奏朝廷取士以经济为主,遂废八股文,改作策论。又并三场为两场,以节诸费,自丙午准行。后揣摩家人人专尚策论,惟童子小试仍以经书出题,吾里塾师以八股授徒,而诸生亦未有习策论者。至七年秋,奉功令仍复制艺,以大学士黄〔次辰〕奏请故也。
孙秀才扶云〔云鹏〕天才英慧,后值烽火,奔走崎岖,所作诗悲凉豪宕,人不能及。如《九月同人登毗卢阁》云:“征马暮归笳管急,雪雕秋入塞云寒。”《语溪道中》云:“官道草枯征马疾,渡头枫落塞鸿高。”又:“山山水落怀南国,岁岁砧寒对北风。不减工部飘流怨乱之诗。
庚戌夏秋,大水大祲。明年,夏又苦旱干,禾苗枯槁,至秋始雨。然是岁倍收,至有一亩四石者。
吴逆〔三桂〕倡乱,耿、尚、孙俱起。吾乡白腰党及薛淀湖贼亦乘乱而兴,里中时遭荼毒。先是,里人夜行时闻鬼唱云:“衰草凄迷白露零,孤魂惨淡血风腥。恒河小劫千年恨,磷火邨邨入夜青。”至是沈氏鹤寿堂血光射斗,尸横累累,最为可惨。
丁巳岁,提学邵〔嘉〕试昆山,府学额止五名,县学四名。九月开科,里人纷纷纳监入场。是科陆〔祖修〕、王〔喆生〕南北中式,大概人事居多也。十八年秋,学政刘果按昆山试,纳秀才者甚多,夤缘无所不至,虽三尺童子,一介菜佣,皆得滥列青衿。
昆山叶文敏公〔方霭〕过珠里,信宿曹溪草堂,与吴司成〔伟业〕、徐尚书〔乾学〕暨诸进士〔嗣郢〕、陆推官〔庆臻〕、给事中〔祖修〕父子茗战苦吟,又有开士〔通证、通初〕拂麈谭禅,都无尘韵。司成语文敏曰:“斯会也,较远公虎溪自谓过之。”因以“胜絜虎溪”颜其堂。
陆上舍从龙家贫嗜学,力不能购书,于邻家借之,且读且钞,日昃犹未举火,怡然若忘也。漫画搬姜之癖,人比之稚川、孝高。晚年肆力于诗,每赋一诗,推敲恒至漏下数十刻。门下士请誊写,靳弗许,殁后所存不满百。
钱唐鄂幼舆〔曾〕以父〔之绣〕为青浦县丞,因移家泖上,妇顾氏〔姒〕字启姬,工诗。春日,幼舆携启姬过清华阁,信宿毕氏白云茅屋。夜分漏滴,犹垂帘然烛,低吟浅和,与铜签梵贝声相应。侍人小袖伸纸和墨,烛拔乃已,闻者讶为神仙中人。
王贡生〔潞〕《东皋诗草》,存者仅十之一,佳句如“天空双鹤下,秋尽万山苍”、“欲问无生理,难持出世心。”“青嶂莺啼萧寺雨,夕阳柳暗野人家”、“画舫月明烟水动,酒楼香烬夜乌啼”、“云近苍梧常作雨,月明湘水坐秋来”、“几见尊前常骂坐,每当别后怆离群”、“月映宫梧清露冷,风回团扇落花多”,颇清雅可诵。
吴行人〔普〕官行人时尝赍诏山东,既归,时以丝竹陶写,故周若水移居其侧,有“南邻弦板北邻箫”句。若水,一字鲈客,洞庭山人,自白鹤江迁于珠里,与屠秀才〔文漪〕邻,时相唱和。
毕上舍雨稼〔大生〕所填帆影、帘影、竹影诸词,极为名流激赏,王侍郎〔昶〕辑《国朝词综》,遍搜雨稼词,一字不得,为之惋惜。今倪孝廉芸庄〔倬〕寄示《百字令》词,犹雨稼真迹,真吉光片羽也。其词云:“到时闰夏,浣征尘衣染,园林空翠。长日含毫飞墨渖,对校开元书秘。燕掠帘波,草青屐齿,好景真如寄。那知秋半,背人飞雁无异。前夕蟹荐碉盘,小庭深语,修竹还同倚。高致浮云论世事,情到别离仍泥。月落浑河,蛩吟孤馆,各自增憔悴。我真输与,峭帆聊作归计。”
雨稼负才不遇,牢落之感,时形诸词色。里中称文士年老者曰“老相”,人有呼雨稼为“老相”,则艴然怒,大书于门曰:“有人称我毕老相,其人即是毕老相。”里人至今述之,为谈柄。
毕〔大启〕,雨稼弟,善画竹。既殁,雨稼与钱塘章进士〔藻功〕同客吴兴,出遗卷索题,〔藻功〕序云:“间过苕溪,饱看画壁。管夫人之墨妙,剩有此君;毕吏部之酒豪,忽忘令弟。谓是两头近在,点染何难,及其东首弥留,收藏有几。嗟乎!花萼无辉,槐榆莫合;兰非侍女,草不宜男。而没世文章,名垂万古,曩时笔墨,影落千寻。高迁亭上之枯椽,几曾识得;干明寺中之遗翰,好自留将。镇玉带以如珍,护纱笼而可宝。因之装潢,乞以标题。嗟乎!似兹慧业,定许生天,若尔独行,应怜同父。不过偶然作绘,何须更问主人。倘其制以为篪,得复偕吹仲氏。十日五日,祈留王宰之真;三竿两竿,联写子山之赋。”今其后嗣式微,欲求其画,已不可复得。
潘西周家藏吴道子《孔子问礼图》,两人对坐,左设几,有道之容溢于笔墨外。旁有巾服鬱然,侧坐抚琴者,向谓南宫敬叔。毕雨稼题诗于后云:“河海何曾择细流,圣人曾说吾从周。问年藏室犹遗老,礼在何妨共讲求。”“仙李盘根代几更,五千言忽课诸生。谷神养拙今何在,一问真成此老名。”“庙貌玄都尽已亡,先师遗像亦微茫。重教道子开生面,问澧为图可擅长。”“亦知不可斯须去,说礼何为更抚琴。或是师襄适皆坐,欲将太古试知音。”
朱检讨〔彝尊〕《淀山唱和》长卷有二,第一图陈铨所作,笔意苍秀,妍媚百出。第二图著色青录,人物皆妙绝,戚楷画也。同游者陈书厓〔昂〕、戴坤釜〔錡〕、毕雨稼〔大生〕、李功载〔大中〕、检讨从孙朱凯仲丕戭,时则康熙庚辰夏四月十有一日。太史作五言古诗一首,又有《普光王寺》五古一首,《淀山》诗书用行楷,《普光王寺》诗则以八分书之。从而和者为书厓、坤釜二人,雨稼、功载、凯仲诗阙如也。第二图皆书检讨与书厓赠答手札。第一图卷首“淀山唱和”四字为坤釜书,铨并有跋,云“朱竹坨太史来自槜李,欣然有淀山之游。维时针秧初吐,柳浪方舒,湖光一线,半在有无。既而舍舟策杖,登龙渊之桥,寻回经之石,鳌塔无踪,白莲不现,不胜若存若亡之感,宜太史吊古而流连也。”今图藏蒋氏。
泰安桥外,今谓之外廊棚,康熙初荒冢累累,人烟疏落。月落昏黄,时闻鬼吟狐啸,行人畏之。百余年来,生齿日繁,屠门鱼肆,花铺牙行,开设已遍,里中市集,于此为盛。以致一廛之地,凭必数金,几几乎有人满之患焉。
唐子恪〔士恂〕居徐尚书〔乾学〕家,省试时有以关节赠者,辄盛怒曰:“或岂不能立致青云耶!”自负必作解首,故有“唐解元”之称,然竟以病废。
陆清献〔陇其〕不以书名,今于某家见《斋耻言》卷,古质清劲,肖其为人,所谓畜道德而能文章,发于不自觉者耶。吴行人〔普〕以盈富称,择期治葬,以白银二佰两馈送清献,请题栗主。清献曰:“余为学生束缚,不得自主。”遂却之。行人即赴吴门,请两状元,一以题主,一以祀后土。
瑚街港后街居民数十家,不列市肆,俱以农圃为业。清献客珠里时,过此,名为“人和里”,至今男女淳朴。
陶刺史颖儒〔尔穟〕襟情萧旷,真率自如。负气偶与邻人斗,入其室,邻人惊逸,见几上学生排律诗数首,晏坐高声读一过,为之点窜乃去。刺史自幼清羸,母绝怜之,日夜奉佛,阴求庇佑,故小字曰迦那。中年后,为母写《华严经》一百二十卷,寒暑十数易,乃告成。尝作诗以述之,语极真挚,读之能令人泣下。
刺史在京师时,顾图河、蔡书升诸人皆爱其诗。其《赠陈泖渔》云“月落镫明簖,花深雪覆篷”,《和王西斋》云“贪看云作雨,细数叶辞柯”,又“江湖千里梦,风雨故人灯”,《题惊娘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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