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杂诗 - 乌鲁木齐杂诗

作者: 纪昀13,452】字 目 录

断壁苔花十里长,至今形势控西羌。

北庭故堞人犹识,赖有残碑记大唐。

〔后两句一本作“金瓶舍利行人息,筑塔当从阿育王”〕

▲吉木萨东北二十里,有故城,周三十余里,街市谯楼及城外敌楼十五处,制度皆如中国。城中一寺,亦极雄阔,石佛半没土中,尚高数尺,瓦径尺余,尚有完者。相传有行人于土中得一金管,中有圆珠数颗,携赴奇台,不知所往,细诘其状,盖浮图所藏佛舍利耳。额鲁特云是唐城,然无碑志可据,惟一铜钟,字迹剥蚀不可辨,时有一两字略剩点画,似是八分书,其朝代亦不可考,后得唐《金满县碑》,乃知为唐北庭都护府城。

〔一本在“然无碑志可据”之后为:“庚寅十二月,余与永余斋观察奉檄往勘,议增营垒于其地,往来循视,诚旧镇之余址。土中时露烟煤,盖火攻所陷也。”〕

【注】

关于“金满县”,《槐西杂志》亦有记载:

特纳格尔为唐金满县地,尚有残碑。吉木萨有唐北庭都护府故城,则李卫公所筑也。周四十里,皆以土墼垒成。每墼厚一尺,阔一尺五六寸,长二尺七八寸,旧瓦变广尺余,长一尺五六寸,城中一寺已圯尽,石佛自腰以下陷入土,犹高七八尺,铁钟一,高出人头四围,皆有铭,绣涩模糊,一字不可辨识,惟刮视字棱,相其波磔,似是八分书耳。城中皆黑煤,掘一二尺乃见土。额鲁特云,此城昔以火攻陷,四面炮台即攻城时所筑,其为何代何人,则不能言之。盖在准噶尔前矣。城东南山岗上一小城,与大城若相犄角,额鲁特云以此一城阻碍,攻之不克,乃以炮攻也。庚寅冬,乌鲁木齐提督标增设后营,余与永余斋(名庆,时为迪化城督粮道,后官至湖北布政使)奉檄筹画驻兵地,万山丛杂,议数日未定,余谓余斋曰:李卫公相度地形,定胜我辈,其所建城,必要隘,盍因之乎?余斋以为然,议乃定。即今古城营也。本名破城,大学士温公为改此。其城望之似悬孤,然山中千蹊万径,其出也必过此城,乃知古人真不可及矣。褚筠心学士修西域图志时,就访古迹,偶忘语此,今附识之。

一七

古迹微茫半莫求,龙沙舆地定谁收。

如何千尺青崖上,残字分明认火州。

▲哈拉火卓石壁上有“古火州”字,不知何时所勒。

一八

南山口对紫泥泉(即白杨河),回鹘荒塍尚宛然。

只恨秋风吹雪早,至今蔓草幂寒烟。

▲白杨河山口内有回部旧屯,基址尚存,约可百户,然六、七月往往降雪,仅可种青稞一季,故竟无垦种之者。

一九

城南风穴近山坳,一片涛声万木梢。

相约春来牢盖屋,夜深时卷数重茅。

▲相传鄂伦拜星有风穴,每闻城外林木声如波涛,不半日风至矣。动辄发屋,春月尤甚,庚寅一岁较少减。

二〇

惊飙相戒避三泉,人马轻如一叶旋。

记得移营千戍卒,阻风港汊似江船。

▲三个泉风力最猛,动辄飘失人马。庚寅三月,西安兵移驻伊犁,阻风三日不得行。

二一

良田易得水难求,水到秋深却漫流。

我欲开渠建官闸,人言沙堰不能收。

▲四、五月需水之时,水多不至,秋月山雪消尽,水乃大来。余欲建闸蓄水,咸言沙堰浅隘,闸之水必横溢,若深浚其渠,又田高于水,水不能上,余又欲浚渠建闸,而多造龙骨车引之入田,众以为庶几。未及议,而余已东还矣。

二二

银瓶随意汲寒浆,凿井家家近户旁。

只恨青春二三月,却携素绠上河梁。

▲土性壁立,凿井不圯,每工价一金,即得一井,故家家有之。然至春月,虽至深之井亦涸,多取汲于城外河中。

二三

开畦不问种花辰,早晚参差各自新。

还忆年前木司马,手栽小盎四时春。

▲诸花皆早种早开,晚种晚开,不分节候,木同。知署岁除,尚有盆种江西蜡。

二四

秋禾春麦陇相连,绿到晶河路几千。

三十四屯如绣错,何劳转粟上青天。

▲中营七屯,左营六屯,右营八屯,吉木萨五屯,玛纳斯四屯,库尔喀拉乌素二屯,晶河二屯,共屯兵五千七百人。一兵所获,多者逾十八石,少者亦三、四十石之上。

二五

金碧觚棱映翠岚,崔嵬紫殿望东南。

时时一曲升平乐,膜拜闻呼万岁三。

▲万寿宫,在城东南隅,遇圣节朝贺,张乐坐班,一如内地。其军民商贾亦往往在宫前演剧谢恩,边氓芹曝之忱,例所不禁。库尔喀拉乌素亦同。

二六

炉烟袅袅众香焚,春草青袍两面分。

行到幔亭张乐地,虹桥错认武夷君。

▲部议两厅建文武庙,因兵力未暇修举,至今张幔以祀。

二七

烟岚遥对翠芙蓉,鄂博犹存旧日踪。

缥缈灵山行不到,年年只拜虎头峰。

▲博克达山例在祀典,岁颁香帛致祭。山距城二百余里,每年于城西虎头峰额鲁特旧立鄂博处,修望祀之礼。鄂博者,累碎石为蕞,以祀神,番人见之多下马。

二八

绿塍田鼠紫茸毛,搜粟真堪赋老饕。

八蜡祠成踪迹绝,始知周礼重迎猫。

▲旧有田鼠之患,自祠八蜡,迄今数岁不闻。

二九

初开两郡版图新,百礼都依故事陈。

只有东郊青鸟到,无人箫鼓赛芒神。

▲百礼略如内地,惟未举迎春之典。

三〇

痘神名姓是谁传,日日红裙化纸钱。

那识乌孙成郡县,中原地气到西天。

▲自设郡县以后,婴儿出痘与内地同。盖舆图混一,中原之气已至也。里俗不明此义,遂据《封神演义》建痘神祠。

三一

藁砧不拟赋刀环,岁岁携家出玉关。

海燕双栖春梦稳,何人重唱望夫山。

▲安西提督所属四营之兵,皆携家而来,其未及携家者,得请费于官为之津送,岁岁有之。

三二

烽燧全销大漠清,弓刀闲挂只春耕。

瓜期五载如弹指,谁怯轮台万里行。

▲携家之兵,谓之眷兵。眷兵需粮较多,又三营耕而四营食,恐粮不足,又于内地调兵屯种以济之,谓之差兵。每五年践更,盐菜糇粮皆加给,而内地之粮家属支请如故,故多乐往。

三三

戍楼四面列高烽,半扼荒途半扼冲。

惟有山南风雪后,许教移帐度残冬。

▲卡伦四处以诘捕逃,一曰红山咀,一曰吉木萨,皆据要冲,一曰他奔拖罗海,一曰伊拉里克,皆僻径也。其伊拉里克卡伦,十月后即风狂雪阻,人不能行,戍卒亦难屯驻,许其移至红山咀,以度残冬。

三四

户籍题名五种分,虽然同住不同群。

就中多赖乡三老,雀鼠时时与解纷。

▲乌鲁木齐之民凡五种,由内地募往耕种及自往塞外认垦者,谓之民户;由行贾而认垦者,谓之商户;由军士子弟认垦者,谓之兵户;原拟边外为民者,谓之安插户;发往种地为奴当差年满为民者,谓之遣户。各以户头乡约统之,官衙有事亦多问之户头乡约。故充是役者,事权颇重。又有所谓园户者,租官地以种瓜菜,每亩纳银一钱,时来时去,不在户籍之数也。

三五

绿野青筹界限明,农夫有畔不须争。

江都留得均田法,只有如今塞外行。

▲每户给官田三十亩,其四至则注籍于官,故从无越陇之争。

三六

一路青帘挂柳阴,西人总爱醉乡深。

谁知山郡才如斗,酒债年年二万金。

▲西人嗜饮,每岁酒商东归,率携银二、三万而去。

三七

雕镂窗棂彩画椽,覆檐却道土泥坚。

春冰片片陶家瓦,不是刘青碧玉砖。

▲惟神祠以瓦为之,余皆作瓦屋形而覆以土,岁一圬之。云砖瓦皆杂沙砾,易于碎裂。

三八

戍屯处处聚流人,百艺争妍各自陈。

携得洋钟才似栗,也能检点九层轮。

▲流人既多,百工略备,修理钟表至为巧技,有方正者能为之。

三九

凉州会罢又甘州,箫鼓迎神日不休。

只怪城东赛罗祖,累人五日不梳头。

▲诸州商贾各立一会,更番赛神。剃工所奉曰罗祖,每赛会,则剃工皆赴祠前,四、五日不能执艺,虽呼之亦不敢来。

四〇

冉冉春云出手边,逢人开箧不论钱。

火神一殿千金直,檀越谁知是水烟。

▲西人嗜水烟,游手者多挈箱烟执火筒,逢人与吸不取其值。朔望乃登门敛赀。火神庙费计千余金,乃鬻水烟者所醵,则人众可知矣。

四一

客作登场打麦劳,左携饼饵右松醪。

雇钱斗价繁筹计,一笑山丹蔡椽曹。

▲打麦必倩客作,需客作太多,则麦价至不能偿工价。印房蔡掾种麦,估值三十金,客作乃需三十五金,旁皇无策,余曰不如以五金遣之,省此一事,众为绝倒

四二

袅袅哀歌彻四邻,冬冬画鼓碎声匀。

雷桐那解西方病,只合椎羊夜赛神。

▲有疾必祷,祷必以夜。唱歌击鼓,声彻城中。

四三

婚嫁无凭但论赀,雄蜂雌蝶两参差。

春风多少卢郎怨,阿母钱多总不知。

▲娶妇论财,多以逾壮之男,而聘髫龀之女者,土俗类然。未喻其说。

四四

颠倒衣裳夜未阑,好花随意借人看。

西来若问风流地,黄土墙头一丈竿。

▲凡立竿于户内,皆女闾也,或曰以祀神耳,非有他故。无从究诘,莫得而明。

四五

茜红衫子鸊鹈刀,骏马朱缨气便豪。

不是当年温节使,至今谁解重青袍。

▲土俗以卒伍为正途,以千总、把总为甲族,自立学校,始解读书。

四六

家家小史素参红,短笠轻衫似画中。

留得吟诗张翰住,鲈鱼忘却忆江东。

▲流人子弟多就食城中,故小奴至众。

四七

半居城市半村间,陌上牵车日往还。

赢得团圆对儿女,月明不唱念家山。

▲乌鲁木齐之民,有司皆不令出境,与巴里坤异。

四八

䆉稏翻翻数寸零,桔槔到手不曾停。

论园仿佛如朱荔,三月商家已买青。

▲二、三月间,田苗已长,商家以钱给农户,俟熟收粮,谓之买青。

四九

到处歌楼到处花,塞垣此地擅繁华。

军邮岁岁飞官牒,只为游人不忆家。

▲商民流寓,往往不归。询之,则曰“此地红花”。“红花”者,土语“繁华”也。其父母乏养者,或呈请内地移牒拘归,乃官为解送,岁恒,不一其人。

五〇

蓝帔青裙乌角簪,半操北语半南音。

秋来多少流人妇,侨住城南小巷深。

▲遣户有妻者,秋成之后,多侨住旧城内外,开春耕作乃去。

五一

鳞鳞小屋似蜂衙,都是新屯遣户家。

斜照衔山门半掩,晚风时袅一枝花。

▲昌吉头屯及芦草沟屯,皆为民遣户所居。

五二

卷卷兵书有姓名,羽林子弟到边城。

心情不逐秦风变,弦索时时作北声。

▲蒙古镶蓝旗绰尔扪等一百九十一人,谪入民籍,入绿营充伍,土人目之曰蓝旗,虽隶西籍,而饮食起居皆迥,与西人不同。

五三

鸡栅牛栏映草庐,人家各逐水田居。

豆棚闲话如相过,曲港平桥半里余。

▲人居各逐所种之田,零星棋布,虽近邻亦相近半里许。

五四

万里携家出塞行,男婚女嫁总边城。

多年无复还乡梦,官府犹题旧里名。

▲户民入籍已久,然自某州来者,官府仍谓之某州户,相称亦然。

五五

界画棋枰绿几层,一年一度换新塍。

风流都似林和靖,担粪从来谢不能。

▲塞外之田,更番换种,以息地力,从无粪田之说。

五六

辛勤十指捋烟芜,带月何曾解荷锄。

怪底将军求手铲,吏人只道旧时无。

▲田惟拔草,不知锄治,伊犁将军牒取手铲,一时不知何物,转于内地取之。

五七

丽谯未用夜谁何,寒犬霜牙利似磨。

只怪深更齐吠影,不容好梦到南柯。

▲人喜畜犬,家家有之,至暮多升屋而蹲,一犬吠则众犬和,满城响答,狺狺然彻夜不休,颇聒人睡。

五八

十里春畴雪作泥,不须分陇不须畦。

珠玑信手纷纷落,一样新秧出水齐。

▲布种时以书洒之,疏密了无定则,南插北构,皆所不知也。

五九

酒果新年对客陈,鹅黄寒具荐烧春。

近来渐解中原味,浮琖牢丸一色匀。

▲新年客至,必陈馓饵四器,佐以烧酒,比户类然。近能以糯米作元夕粉团,但比内地稍坚实,其他糕饼,亦略同京师之制。

六〇

闽海迢迢道路难,西人谁识小龙团。

向来只说官茶暖,消得山泉沁骨寒。

▲佳茗颇不易致,土人惟饮附茶,云此地水寒伤胃,惟附茶性暖能解之。附茶者,商为官制易马之茶,因而附运者也,初煎之色如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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